虐童当娱乐？ 《无家可归的小孩》揭开日剧史上最黑暗的经典

1994 年春天，家家户户打开电视，等着看一个国小女生，如何反击全世界对她的暴力。她会放火、会假哭设局、会冷眼看警车远去，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出：「人是会背叛的喔。」这不是恐怖片，也不是深夜剧，而是当时全日本收视率最高的黄金档日剧：《无家可归的小孩》。

30 年过去，它依然没有DVD、没有重播、没有续集，但你问起日本观众，没人忘得了那个绑着双马尾、说出「同情我就给我钱」的女孩——安达佑实演的相泽铃，是日本影剧史上最年幼的复仇者，也是最后一位。影视圈有许多禁忌，性爱是一个禁忌，说脏话是禁忌，血腥暴力是禁忌，这些刺激元素有时会随着时代变迁而变得不是禁忌，有时作品会以擦边球或隐喻的方式，将这些禁忌包在无害的糖衣里呈现出来。

但有一个禁忌，在文化开明的现代娱乐圈仍然是禁忌：虐待儿童。只不过，在30年前的日本电视上，虐待儿童却是一门好生意。

一位女孩在这部日剧里被全世界霸凌虐待，然后饰演这位小女孩的童星安达佑实，以演技凌虐所有观赏《无家可归的小孩》观众的眼珠。让我们一起来为《无家可归的小孩》庆祝30岁生日，看看当年的编剧野岛伸司，如何光明正大地凌虐儿童，来让《无家可归的小孩》成为日剧史上的经典。

编剧并不是你以为的野岛伸司

关于《无家可归的小孩》最大的误解，就是「野岛伸司是《无家可归的小孩》的编剧」。事实上编写剧本的并不是他，野岛只是「企划」。

企划可大可小，可以确定的是，《无家可归的小孩》的原本故事构想与风格，的确是来自野岛。不过，名列制作名单、写下《无家可归的小孩》剧本的编剧，其实是伊藤斗士八（いとう斗士八）与高月真哉这两人。

其中伊藤是刑侦剧的专家，一直在写推理破案抓犯人的剧集；但高月真哉是谁？他写完《无家可归的小孩》与《无家可归的小孩2》之后，就从演艺圈神秘消失……所以，野岛会不会其实就是高月真哉？没人知道，30年来仍有人议论纷纷。

大家会误会野岛伸司写了《无家可归的小孩》，一点都不奇怪，因为这就像他会写的作品。但事实上《无家可归的小孩》是更重咸更无理性的野岛作品，它未必比《圣者的行进》里老板强暴智能障碍少女更变态，但野岛擅长用童话梦幻情节升华暴力情绪的手法，在这部作品里几乎消失了——例如《高校教师》的悲剧结局。

但是，如果你喜欢《半泽直树》这种正派狠狠报复反派的复仇剧，那你一定会喜欢《无家可归的小孩》……因为小铃有仇必报！百倍奉还！

野岛伸司作品中，那些纯洁的「圣女」与「恶女」

《无家可归的小孩》开场就在地狱十八层：小学生小铃（安达佑实饰）的母亲罹患罕见疾病入院，这不是《龙猫》，所以小铃没有跟她爸悟志（由往后花了超过20年专演好人以扭转形象的内藤刚志饰演）开开心心过单亲父女生活。

悟志反而虐待他的独生女，喝酒、赌博、打小铃是他的日常，小铃是太太带来的拖油瓶，所以打继女一点都不心痛。画家事业失败的悟志，让老婆独立负担家计，导致她病倒住院。悟志在老婆住院后，不但公然带女人回家，还把人生挫折全发泄在小铃身上。

然后，小铃偷了班上同学的餐费，这该死的小孩更该死了……但小铃偷钱不是为了自己花用，她是为了母亲，筹措母亲严重心脏病的医疗费。

这就是相泽铃，一位小学六年级女孩，她不是日本电视史上第一个死小孩，但她是日本电视史上第一个黑色反英雄女孩。这是过去野岛伸司作品罕见的形象，他的作品里必然有少女，但少女大多只有两种形象：纯洁的圣女与纯洁的「恶女」。

圣女的命运是悲惨的，是被外界压力倾轧的，是无力挣脱困境的，就像《圣者的行进》里的雏形明子、《一个屋檐下》的酒井法子、《人间・失格》与《未成年》里的樱井幸子；恶女的命运是悲惨的，但她们努力在歪斜的困境里长出细芽，试图找到呼吸的缺口，就像《爱没有明天》的铃木保奈美。

她们的恶，来自她们的离经叛道，她们的纯洁，来自她们的义无反顾、一生无悔。但大家只看到她们的偏锋，没看到把她们逼到歪道的压力。

可是小铃跟她们全都不同，小学生的她理应是「纯洁圣女」属性，但她却是比「纯洁恶女」更恶的正港复仇者：妈妈离开她、父亲虐待她、同学虐待她，无依无靠的小铃没有躲在墙角哭，她要百倍奉还。在《无家可归的小孩》第一集，她知道父亲正在家里玩女人，她偷偷跑到窗外，用石头砸破窗子，让老爸吓了一大跳。

警察到学校逼小铃承认偷东西，被小铃口头黜臭到恼羞成怒，赏了她一巴掌，小铃不甘示弱直接吐他口水。当警察用蛮力压制小铃时，她直接把内裤脱到脚踝，大喊救命，告诉大人们警察要对她不利。

结尾，好不容易出院的妈妈，又被爸爸一脚踢到病情发作，小铃又再度看着妈妈被送进加护病房……那么，各位朋友，你觉得小铃现在该怎么办呢？是躲到公园里哭着度过今晚呢？是黯然回到有着暴力爸爸的家呢？不不不，复仇者是不可能忍气吞声的。

同情我就给我钱

整集都绑着双马尾的小铃，此时是解开发圈的一头黑长发造型，宛如电影《女囚701号》里含恨复仇的梶芽衣子经典造型。小铃漠然地离开加护病房，面无表情地将汽油装瓶，面无表情地来到在家门口与旁边的回收报纸洒上汽油，面无表情地点开手中的都彭打火机，缓缓蹲下，点燃火势。

饰演小铃的安达佑实，此时缓缓地抬起眼神，毫无惊慌之情……她转身离去，坐在公园秋千上，面露微笑地跟野狗阿龙玩：小铃的复仇，就是放火烧死爸爸。

《圣者的行进》里有智能障碍的主角，从故事一开始便受到各种歧视与霸凌，他被打到流血，只能发出哀号回应，他也没有任何反击能力；《高校教师》的女主角，痛恨心爱男人的未婚妻出轨，把她推落手扶梯底。但无论他们有没有反击，小铃都更胜一筹，她不但冷静地复仇，还是对自己的继父出手。

小铃的复仇都是直来直往，没有犹豫，没有担忧，她无所不用其极，放火、栽赃、破坏，绝不手软——看看她放火完还开心地跟狗玩，随着大火吞噬整栋公寓（没错，那里还有其他房客），小铃反倒抱着狗，安祥地在公园游具里睡去……这才是真正的一流杀神。

虽然小铃干犯天条放火烧父，但父亲却刚好不在家……小铃的复仇还没结束。当警方在现场找到了疑似点火的打火机，小铃立刻顺藤摸瓜，边假哭边告诉警察，是爸爸放的火。悟志瞬间百口莫辩，当场被逮捕送上警车。小铃还假意地大喊：不要抓走爸爸！爸爸是好人！而当警车开远，眼神冰冷的小铃望着警车，淡淡地说了：「人是会背叛的喔。」

小铃自由了，不用再担心父亲拳脚以对，不用再担心母亲医疗费被悟志抢走……当然，这只是《无家可归的小孩》第一集，脱离地狱的小铃，后头还有无数地狱等着她。

解决一个恶人，还有无数个恶人，小铃身边难道没有关心她的善良大人？当然有，但当小铃遇到善心人好言相劝，她直接一句戳破对方的伪善：「同情我就给我钱！」小铃不信任这个世界，只相信金钱，这是她从这个残酷世界学到的最重要一课。

像《守财奴》一样，塑造一个「全员恶人」的世界

你可能很难相信，《无家可归的小孩》其实是将法国小说家贺克多马洛的19世纪知名经典小说《苦儿流浪记》，或是《法兰德斯之犬》（动画《龙龙与忠狗》），搬到日本现代环境的改编版本。

但事实上，《无家可归的小孩》的精神祖先，应该是1970年在《周刊少年Sunday》连载、后来改编成松山研一主演日剧版本、由乔治秋山创作的漫画《守财奴》：那是描述父亲好吃懒做、母亲病重、家境极度贫穷的蒲郡风太郎，在母亲病死后，一路杀人夺财，登上社会顶峰的黑色故事。

《无家可归的小孩》跟《守财奴》一样，塑造了一个全员恶人的世界，本剧的成人角色几乎都是恶人，而这些恶人的欲望大都是钱财，金钱是他们唯一的语言。盗贼团的老婆婆要小铃卖春，当作还她父亲的债；悟志胁迫老师，利用他造假画作诈财。

不是恶人的成人角色，则回归到野岛风格的纯洁圣女角色（例如风华正茂的田中好子饰演的小铃母亲），倍受欺凌与欺骗……而一路关心小铃的善良男老师片岛（保阪尚辉饰），最终也踏上不归路——也许因为片岛并不是女性？

所以，你当然可以把《无家可归的小孩》当成现今最潮的黑色反英雄作品来看：小铃一无所有，她只有忠犬阿龙相伴，但狗狗只是半吊子的帮手，会帮她咬坏人，帮因为被霸凌而被关厕所的小铃提醒路人，用暖暖的身子提供情绪抚慰价值……除此之外就没有太多帮助（它后来成了为小铃牺牲的替身）。

没有后援，小铃没有超能力也没有钞能力，这位小英雄靠的是她的信念与决心，她比任何奸角都相信金钱的力量，这让她少了情感的羁绊——只要她开始与任何人建立情感关系，《无家可归的小孩》就会无情地毁掉对方。这又回到野岛擅长的主题，「纯洁必须被摧毁」，纯洁圣女必须是献祭的羔羊，这才能让主角的反击师出有名。

为猎奇而猎奇？夸张到几乎失去合理性的剧情

《无家可归的小孩》堪称毫无仁慈，这种混乱甚至超越了野岛伸司过去的恶名昭彰。尽管不确定里头有多少野岛属意的内容，但假设野岛只是换了个名字写剧，借以回避1994年他手上已有富士台《爱没有明天》与TBS台《人间．失格》的事实——传闻他不想被这两个长期合作的电视台，因为他首度为日本电视台写《无家可归的小孩》而封杀他。

那么，这部作品的离经叛道，反倒似乎预言了野岛伸司在隔年《未成年》里的崩坏。

《无家可归的小孩》有多夸张？除了每一个坏得离谱的大人，与他们无所不用其极的虐待之外，甚至出现了「山寨怪医黑杰克」（能够医治小铃母亲的爱钱天才怪医），而且还有角色不断地变换立场，一下洗白一下染黑。

假设我们暂且忘记那些残害心灵的猎奇描写，《无家可归的小孩》的剧情仍然夸张地几乎失去合理性——家境贫穷的舅妈，甚至色诱银行行员以延迟还款；不良于行的少年，是如何坐轮椅登上海岸悬崖？天性善良的老师，竟然突然变成了大坏蛋。

这种混乱，在《未成年》的结局里被发扬光大。这部极富政治意图的科幻+校园+革命大作，最终与同时上档的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一般，在结局突然都进入了哲学意味浓厚的主角内心探索过程。

《未成年》以主角宛如自问自答的演说作为结局，但他的演讲与其说是为剧情带来最终交待，倒不如像是对观众宣扬野岛自己的政治理念。那算了，说教也罢，但观众能从石田壹成的自白里感受到野岛的想法吗？可能很难。

版画家兼专栏作家南西关（ナンシー关），就批评《未成年》的结局：「我看了《未成年》结局，我终于理解了：野岛伸司完全没有要负责任的意思耶。野岛作品就是不断地堆叠猎奇……宣传也拼命吹捧这剧有多猎奇，然后告诉观众，全剧结局会揭晓一切秘密。

这让所有的猎奇桥段都加上了一层『保险』，观众不会干谯猎奇，因为他们想知道结局，所以只好莫可奈何地接受……然后最终，野岛伸司并不想负责，只把一切经过都便宜行事地用『台词』交待，这是不行的吧，野岛是笨蛋吧。 」

安达佑实如何撑起一团混乱的剧情？

但反过来说，尽管在《无家可归的小孩》中已经可以看到野岛崩坏的前兆，安达佑实却将这一团混乱独力撑了起来——你甚至可以用漫威电影来比对《无家可归的小孩》。

这些卖座电影的剧本毫无惊喜，剧情重点在于串连其他电影，但漫威电影花了很多力气去塑造观众会喜爱的角色，使观众更关心在不同漫威电影里演出的固定角色，而非他们真的在这部漫威电影里有了什么冒险遭遇，或带来什么样的启示。

安达佑实是《无家可归的小孩》这片猎奇迷雾里唯一的真实，正如上述冷酷的放火过程，在这个无台词的桥段里，全靠安达的无表情与俐落肢体动作，呈现小铃心中的决绝。

她在本剧里的名台词「同情我就给我钱」，其实只出现过几次，但是，其他时候的小铃一样耀眼、一样令人心寒又心痛。安达不需要台词辅助（这让《未成年》结局更显得拙劣），这个13岁少女跟小铃一模一样，赤手空拳地大显身手。

因此，观赏《无家可归的小孩》的感受，事实上并不是只有无尽猎奇带来的绝望。宛如《雷神索尔2》或是《蚁人》等漫威电影，观众的注意力大多放在小铃与安达佑实身上。他们关心小铃又会遭遇什么打击，关心小铃如何反击；他们期待安达佑实今晚又会献出什么样的神奇演技，期待她再度展现超龄的实力。

小铃会被拳打脚踢、会被要求吃土、会被拖去厕所被泼冷水、被人压头至水中、甚至被大人持刀追杀……这些猎奇桥段对观众有另一层感受：「我就是要看安达佑实如何把受虐演得逼真，看她如何逃过一劫。」

最后，《无家可归的小孩》创下了24.7%的漂亮平均收视率，最高收视率甚至有37.2％的惊人成绩（结局收视率）。每一集小铃都会被虐待一次以上，这也代表，这场公开儿童处刑秀受到了广大观众的欢迎。

观众自然没有虐待儿童的兴趣，但他们被安达佑实的超龄魅力所吸引，无意识地被迫吞下她的受难经历。这甚至有一种宗教意味，仿佛耶稣受难一般，观众得到的满足并非来自酷刑本身，而是来自他们的英雄，如何撑过这人生雨剑风刀的折磨……然后重生。

《无家可归的小孩》如何改变演艺圈与日本社会？

灰姑娘的复仇，爆发了破圈效应。很难想像，《无家可归的小孩》造成了演艺圈与日本社会的重大改变。 1994年此时已是泡沫经济时代结束后三年，社会弥漫着大量的失败主义与不景气的郁闷，高唱「不给钱就免谈」的《无家可归的小孩》，掀起了一波勇敢向钱看的戏剧热潮。

同年接续春季档《无家可归的小孩》的夏季档，敌台富士台就推出了织田裕二与财前直见主演的《发达之路》，原剧名就强烈地呼应着小铃的主张：「没钱啦！」（お金がない）。

同年秋季档TBS台有小泉今日子与真田广之主演、描述高利贷公司三人组如何扭转欠债命运的《援助爱情》；隔年秋季档TBS台也推出了木村拓哉与滨田雅功主演的《八郎一马力争上游》……钱钱钱，过去三年从日本钱淹脚目到没钱苦哈哈的日本观众们，小萤幕为他们出了一口气。

同时，《无家可归的小孩》也引发了关怀受虐儿童的议题，五年后另一部相关题材的《永远的仔》播映，隔年政府终于订定了防治儿童受虐行则——在《无家可归的小孩》之前，打骂小孩是一种大众接受的管教形式。

而小铃在本剧里，毫无社会保护网协助的状况，也令人痛心。在没有法规的状况下，只要父母坚持，老师毫无援救的施力点、警方也对此毫无关心，小铃遭遇的苦难过于戏剧化，但她无法求援的状况却是写实的。

在《无家可归的小孩》每局结束，中岛美雪《在天空与你之间》的歌声里，小铃不断地深入地狱。戏外，安达佑实却不断地飞升，成为当代最受欢迎的童星。春季档的《无家可归的小孩》下档，电视台早已决定，今年年底就要推出《无家可归的小孩》的电影版，这让安达旋风更加剧烈……但就在电影上映三天后，安达佑实却因盛名而遭遇了生命危险……

如今30年过去，安达佑实仍然在演艺圈有着不动地位，她依旧童颜无敌，依旧有实力让观众眼睛一亮。但是，《无家可归的小孩》却被封印了，它的大量虐待桥段（甚至还有疑似虐狗桥段），使电视台不敢重播，如今也没有发售任何DVD或BD版本，只能在串流平台Hulu观赏。 《无家可归的小孩》不可能被重制，不可能再有新续集，即便往后有了新作，也绝对无法重现原作内容……

30年后，太多综艺节目拿「同情我就给我钱！」作为搞笑哏，而许多观众打死不想再看第二次。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而《无家可归的小孩》，仍在广大观众的心目中，闪耀着奇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