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秩序统一性原理在刑民交叉案件中的运用

作者：岳珍锦律师

在刑法教义学中，行政犯具有法定犯的性质，与自然犯相对应，其司法认定需要参照行政法规，可以说，刑法与行政法之间的关系是很明确的。刑法十章，483个罪名中，除行政犯之外的其他罪名对应的是自然犯，刑法没有对此规定所谓前置法。但是从本质来看，刑法作为二次法，其所保护的法益在前置法中均有所体现，刑法中的犯罪都是以违反各种前置法为前提而成立的。

自然犯就是民事犯，即“违反民事法规为前提条件而构成的犯罪。”民事犯本质上具有反伦理性和客观上的类型性，犯罪行为为公众所熟知，出于立法的简便性和条文表述的简明性的考量，刑法条文没有在具体罪名罪状中加以明确。因此，违反民法并不是自然犯的规范的构成要件要素。比如简单的盗窃，似乎只是单纯违反刑法，而不像法定犯那样以违反行政法规为前提，然而实际上盗窃罪也具有违反前置法的性质，此前置法即为民法。因为民法保护财产所有权，所以只有违反保护财产所有权的民法规范，才能为构成盗窃罪提供逻辑前提。

刑法与民法的共通点是刑民交叉案件产生的原因，刑法与民法的区别使刑民交叉案件成为理论实务研究的热点。刑民交叉案件基本上集中在侵犯人身权利和财产权利的犯罪，这类犯罪的特点是侵害的法益均指向个人。辩护时，法秩序统一原理在刑民交叉案件中的应用主要体现在两点，一是民事合法行为必然不具有刑事违法性；二是民事不法行为的刑事违法性判断具有独立性，民事不法行为，未必具有刑事违法性。

1.民事合法行为，不具有刑事违法性

根据“法秩序同一性”的原则，民法认可承认的行为必定不构成犯罪，这是一个可以绝对的定论，是法秩序统一原理的应有之义。在刑民交叉案件中，根据法秩序统一原理，民事纠纷或者民事不法想要转化为刑事案件，前提必须是行为人的行为首先违反了民法的规定，那么民法承认认可的行为必定没有刑事违法性。国家应将民事不法、行政不法与犯罪置于同一法律体系之中。假如某一行为被认定为犯罪行为，但它本身既不构成行政不法行为，也不构成民事不法行为，甚至在行政法或民法上属于合法的行为，这是严重背离法秩序同一性原则的。因此，某一民事纠纷案件要转化为刑事案件，其前提必须是行为人的行为首先构成民事不法行为，否则，就不应被作为刑事案件来处理。

这样在案件办理中，我们的辩护思路就很明确，找出民法认可或承认行为人行为的依据，无论是法条、司法解释等规范依据还是案例，证明该行为不具有刑事违法。发挥民法作为前置法对刑法中的定罪的限制功能，这主要表现在民法上的规定可以成为刑法中的违法阻却事由。

在人身犯罪和财产犯罪的认定中，存在不少这样的案例，因为行为人行使民事权利行为而不构成犯罪的情形。如郭某敲诈勒索再审改判无罪一案，法院明确“被告人在消费纠纷中的过度维权行为尚未超出民事纠纷的范畴，再审改判无罪。”郭某在消费后权益受到损害，在索赔过程中，其与经销商的谈判经过正当程序处理，处理方式包含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之中，那么，根据法秩序统一性原理，对于消费者通过法定途径或声称要通过法定途径索要赔偿的，不应认定为敲诈勒索行为。

一言以蔽之，民法上的合法行为在刑法中阻却犯罪，辩护关键要说明行为在民事关系上的合法性，论证行为人行为不具有刑事违法性。

2.民事不法行为，未必具有刑事违法性

民法上具有违法性的行为，刑法上是否具有违法性。这一问题的答案并不绝对。

强调法秩序统一性原理，那么认定行为具有刑事违法性，应首先具有一般违法性，也即民事违法性或行政违法性是认定刑事违法性的前提，但鉴于刑法具有自己独立的价值判断和规范保护目的，在违法性判断这一层面，刑法违法性的内容要远比前置法的违法性丰富，成立要求也更高，其判断具有独立性。尽管学界对此争论不休，但从辩护角度来看，这对案件办理十分有利，这类案件的核心辩护点是民事不法与犯罪的界限。因为司法机关要认定行为人构成特定的罪名，除了认定行为人存在民事或行政不法行为以外，还要确认其符合实质犯罪构成要件，由此才能实现由民事纠纷向犯罪的转化。

如王国栋涉嫌合同诈骗罪一案，法院明确表示，“根据法秩序统一性原理，民事违法与刑事犯罪并不是对立、非此即彼的关系，而是竞合、包容关系，当行为人的民事违法行为符合犯罪的构成要件，具有较严重的社会危害性、侵犯了刑法所保护的法益时，该民事违法行为有可能成为犯罪行为。”

因此，在此类案件中，我们律师要有效地展开无罪辩护，就可以从这两个角度，论证有关民事纠纷并没有达到犯罪的程度，案件要么属于一个民事违约或民事侵权行为，要么属于合法的民事交易行为，而根本没有达到转化为犯罪的程度。

注释：

【1】(2015)粤高法审监刑再字第19号判决书；（2019）京03刑初23号。

【2】周光权，“刑民交叉”案件的判断逻辑，《中国刑事法杂志》，2020年第3期。

【3】陈兴良，民法对刑法的影响与刑法对民法的回应，《法商研究》，2021年第2期。

【4】王昭武，法秩序统一性视野下违法判断的相对性，《中外法学》，2015年第1期。

【5】王勇，法秩序统一视野下行政法对刑法适用的制约，《中国刑事法杂志》，202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