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青州府有个叫赵三郎的樵夫,生得膀大腰圆,胆量过人。他每日上山砍柴,总要经过一片乱葬岗,那里荒草丛生,坟茔累累,寻常人路过都绕道而行,唯独赵三郎从不畏惧。
这日黄昏,赵三郎挑着柴担下山,天色已暗,乱葬岗上雾气弥漫。他正走着,忽见前方草丛簌簌作响,一条碗口粗的大蛇横亘在路中央,鳞片泛着幽光,双眼如豆,直勾勾盯着他。
赵三郎心头一凛,握紧柴刀,喝道:“孽畜,敢拦我的路?”
那大蛇竟口吐人言:“赵三郎,你莫怕,我今日拦你,是为救你一命。”
赵三郎大惊,蛇能说话,莫非是成了精的妖怪?他强自镇定,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蛇缓缓游近,低声道:“你家中今晚有血光之灾,若睡在床上,必死无疑。”
赵三郎半信半疑,但见大蛇神情肃穆,不似作伪,便问:“那我该如何?”
大蛇道:“你回家后,莫要声张,假装就寝,实则躲在床下,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可出声。”
赵三郎沉吟片刻,点头答应。大蛇见他应下,便蜿蜒离去,转眼消失在坟地深处。
赵三郎回到家,妻子王氏正在灶前忙碌,见他神色有异,便问:“当家的,今日怎的回来晚了?”
赵三郎勉强一笑,道:“山路难走,耽搁了些时辰。”
他按大蛇所言,吃过晚饭后,早早熄灯上床,却悄悄钻入床底,屏息凝神。
夜半时分,屋外忽起阴风,窗棂“吱呀”作响。赵三郎心头一紧,只听“砰”的一声,房门竟被一股怪力推开。
月光下,一个黑影飘然而入,身形瘦长,四肢如枯枝,缓缓走向床榻。赵三郎屏住呼吸,借着微光,看清那竟是一具干尸,眼眶空洞,嘴角咧开,露出森森白牙。
干尸伸出利爪,猛地掀开被褥,却见床上空空如也。它似有恼怒,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在屋内转了一圈,最终悻悻离去。
赵三郎冷汗涔涔,直到天亮才敢爬出床底。他心有余悸,想起大蛇所言,若非它提醒,自己早已命丧黄泉。
次日,赵三郎又去乱葬岗寻那大蛇,却不见踪影。正当他失望之际,忽见一座荒坟旁盘着一条小蛇,通体雪白,头顶一点朱砂,正静静望着他。
小蛇开口道:“赵三郎,你昨日躲过一劫,可知那干尸是何来历?”
赵三郎摇头:“还请仙家指点。”
小蛇叹道:“那干尸乃十年前被你所杀之人,怨气不散,化作厉鬼索命。”
赵三郎大惊:“我何曾杀过人?”
小蛇冷笑:“十年前,你砍柴时误入深山,见一猎户重伤倒地,你非但不救,反而夺其财物,扬长而去。那猎户含恨而终,尸骨未葬,怨魂便附在干尸上,专寻你报仇。”
赵三郎闻言,面色惨白,扑通跪地:“我……我一时糊涂,竟酿成大祸!求仙家救我!”
小蛇沉默片刻,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若真心悔过,便去寻那猎户的尸骨,好生安葬,再请道士超度,或可化解此劫。”
赵三郎连连叩首:“多谢仙家指点,我这就去办!”
他匆匆回家,取了铁锹,又带了些香烛纸钱,直奔深山。
赵三郎循着记忆,来到当年砍柴的山林深处。十年过去,草木疯长,早已掩埋了旧日痕迹。他在荆棘丛中翻找半日,终于在一处低洼处发现一具白骨,衣衫早已腐烂,身旁还散落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猎刀。
他心头一颤,想起当年那猎户临死前怨恨的眼神,顿时悔恨交加,跪地痛哭:“是我害了你啊!”
他小心翼翼将尸骨收敛,用带来的白布包裹,又挖了个深坑,郑重安葬。随后点燃香烛,烧了纸钱,跪在坟前连连叩首:“兄弟,当年是我贪财害命,今日特来赎罪,望你安息……”
正祷告间,忽听身后传来沙沙声响。回头一看,竟是那条小白蛇游了过来,头顶朱砂在夕阳下泛着红光。
“你倒还算诚心。”小白蛇吐着信子道,“不过,光这样还不够。”
赵三郎忙问:“仙家还有什么吩咐?”
小白蛇道:“那干尸怨气太重,单凭安葬难以化解。你需去城隍庙求一道镇魂符,贴在坟头,再请道士做三天法事,方能平息怨气。”
赵三郎不敢耽搁,连夜赶往县城。
城隍庙的老庙祝听完他的来意,捋须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能悔过,也是善缘。”说罢取出一道黄符,蘸朱砂画了镇魂咒,交给他道:“此符需在子时贴上,切记。”
赵三郎千恩万谢,又请了白云观的道士,约定次日开坛。
当夜子时,他独自来到新坟前。月光惨白,树影婆娑,坟堆四周似有黑气缭绕。他强忍恐惧,颤抖着贴上符咒。
突然狂风大作,坟土簌簌震动,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地底传来:“赵三郎!你害我惨死荒山,现在假惺惺装好人?!”
赵三郎吓得跌坐在地,却见坟头裂开一道缝隙,干枯的手爪猛地伸出!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道白光闪过,小白蛇凌空化作一位白衣女子,袖中甩出三尺白绫,将干尸牢牢缠住。
“孽障!既已入土,何必再纠缠?”女子轻喝一声,指尖点在干尸眉心。那干尸顿时僵住,眼中红光渐渐熄灭,化作一堆枯骨散落在地。
赵三郎看得目瞪口呆。女子转身道:“我本是山中蛇仙,见你平日孝顺老母,才出手相救。望你今后多行善事,莫再作恶。”
说罢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翌日,道士们如期开坛。法事过后,赵三郎变卖家财,在猎户坟旁建了座小庙,日日清扫上香。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他每次上山砍柴,总见小白蛇盘在庙梁上朝他点头。而家中日子也渐渐红火起来,妻子接连生下两子,个个聪明伶俐。
十年后一个雪夜,赵三郎梦见白衣女子前来告别:“你已赎清罪孽,我功德圆满,今日便要飞升。那座小庙,就留给过往行人避雨吧。”
赵三郎惊醒后跑到庙前,只见梁上白蛇已然不见,唯余一片蛇蜕莹莹如雪。
从此,他更是一心向善,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临终前对儿孙笑道:“我这一生,最该谢的是一条蛇……”话音未落,含笑而逝。
后人路过那座山神庙,还能时常见到一条头顶朱砂的小白蛇盘踞梁上。有缘人若诚心跪拜,往往能逢凶化吉。而“蛇仙点化恶人回头”的故事,也在青州一带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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