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算法驯化的我们，没资格谈论个性

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我随手拿起手机准备买张钢化膜。手指刚点开淘宝准备按搜索框时，发现上面淡淡地显示着一行灰色小字——手机钢化膜。

我愣了一下，这软件真懂我，为省略了几秒的打字步骤而感到愉悦。

可在下一刻，我陷入了几十秒的思考，上次购买钢化膜已是一年之久。而讲起这三个字，或许是今晚吃饭时不小心摔了手机后才提起的。

究竟是“要求 APP 不追踪”失效了，还是个巧合？还是……它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想要什么？

image：《黑镜》

相比于我的“侥幸”，Koe 的焦虑更加赤裸。她站在工作的岔路口，一边是朝九晚五的无意义消耗，一边是自媒体副业的诱人神话。

“做自媒体做到什么程度能养活自己？”

“每个人生活的标准不一，但你空闲时间那么多，做自媒体尝试一下也可以，关键要找准赛道。”

Koe 选择的，是那个正猛踩商业化油门赚钱的社交平台。她瞄准的是面包烘焙这一赛道，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面包脑袋，从前烘焙只是解压，如今或许还能成为副业收入。

image：《黑镜》

“‘小眼睛’只有两位数，笔记老是被判广，动不动就说我引流禁言。”

Koe 在和我描述着这场流量困境，本以为凭借自己过硬的拍摄技术，加上符合热点的文案，能够顺利地引流至快团团私域进行购买。却没想到平台识别出后，选择调低自然流量，严打引流行为。

“判广严重有没有可能是你拍得太好了？而且很明显平台想让你用付费工具去找到更精准的人群。”

“之前我有篇过千赞的肉桂卷就是蹭上了圣诞节，现在但凡加多两个 Tag 就判广，我真的摸不透这算法判定的边界在哪……”

她愤愤地关掉手机，起身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她每周定闹钟抢来的限量手作面包。她囤得比卖得还多，像是某种焦虑的映射。

“你都不知道这面包有多难抢，这些大博主的团开一次预售能排上几个月才有得吃,什么时候我也能到这种层级啊。”

“我觉得你可以先去搜一下面包囤积这种现代病。”

image：《黑镜》

朋友阿凯则反感流量，或者说他认为自己反感。与他出门但凡你能认得出他身上的一件单品，当天的晚饭就有了着落，他以被猜出单品为耻——是的，他就是我们口中常说的“小众哥”。

“有没有哪一个瞬间，你突然发现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玩《我的世界》的时候……”

显然，我那不合时宜的幽默阻挡了他开启深刻话题的进程，但他还是讲出了这次日本之旅给他带来的冲击。

“我和那位留学的朋友穿了一样的裤子。”

image：《黑镜》

那是一条来自西班牙某极简主义设计品牌的裤子，坚持小批量生产，甚至只在西班牙本土制造。最关键的是，作为一个以女装设计为主的品牌，这条长裤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中性单品之一。阿凯本以为，自己穿着的是一块未被“潮流”侵染的净土。

“一番推理之下，原来我们都是看了同一个采访视频才发现的品牌。”阿凯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甚至，我们小红书收藏的帖子都有不少重叠。”

“你那费尽心思整理的小众品牌收藏夹也被曝光了吗？”

“我已经很刻意地不去点赞一些热门品牌内容了，为的就是骗过平台，让它多推送一些冷门信息给我，明明这些小众品牌在国内都没什么讨论度的。”

算法构建出的“小众幻想”在异国街头轰然坍塌。即便阿凯和他的朋友生活在不同的国家，但使用的软件相同，看到的信息其实也没有太多差别。这让我产生了怀疑：

那些被我们奉为「小众」的东西，究竟是真的小众，还是因为数据壁垒的缘故，留下了自嗨的幻觉？

image：《黑镜》

意识到自己被困在算法构建的信息茧房后，我决定去找 Max 聊聊——他是某购物平台的数据分析师，或者说，他们更愿意自称为“客户旅程分析师”。

“软件怎么能精准猜到我想搜什么？有些甚至只是脑海一闪的想法。”

Max 笑了笑，仿佛这个问题再常见不过。“你的一举一动都是数据，通过哪里点击进来，在哪个页面停留，哪种商品看了却没买，甚至是你哪天晚上失眠刷个不停……我们会建立你的消费画像，并且不断调整推荐内容，确保你最终会下单。”

“难怪叫‘旅程’，合着给我私人订制了个剁手专线……”

image：《黑镜》

“所以我也在有意抵抗算法，尽管它是我工作的一部分。”Max 说这话时，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肃感。

但他的做法多少带点玄学成分：“我天天对着手机讲好穷、没钱、不喜欢这不喜欢那……”更为极端的是，Max 将自己所有感兴趣的内容都点击了“不喜欢”，想要借着大数据重新掌控信息选择权。

我想起过往“抵抗算法”的经历：驯化算法给我发券。我发现很多平台上，只要多浏览、加购物车但不下单，系统会给我发折扣券。但当我得意洋洋地想靠这招白嫖更多折扣时，算法识破了我的伎俩，从此再无下文。

我们以为自己在反向驯化算法，殊不知，这可能正是算法设计者的预期？

“不知道算法有没有把我归进低欲望人群中，那或许是理想中的我，但我清楚，现在的我还不是……”

image：《黑镜》

站在早上九点钟的地铁车厢中，没有早高峰那种亲密接触的拥挤，也没有末班地铁的空旷，拥有的是恰好容纳每个人抬起手机的身位。有时我特意什么也不做，就这么观察着人群。

当整节车厢的人整齐划一地低头玩手机时，好像我们正处于算法打造的楚门的世界之中。

在公众号点赞了一篇《白莲花度假村》的影评分析，看一看页面就出现了各种相关内容；在 IG 追踪了穿搭账号，推荐页瞬间全换上了同类型的时尚博主；网易云的自动播放、Netflix 的每周推荐……身边的一切都在迎合着我。

image：《楚门的世界》

甚至在滑动至下一个短视频的瞬间，脸上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咧嘴笑，一种近乎程序的条件反射。

这些被算法精心挑选过的信息呈现，一方面形成保护，另一方面也高度过滤掉新的刺激与沟通可能，并让我们相信，一切都是我们自愿的。当算法代替我们思考与决策时，选择本身成为了一个很原始的举动，就像有了洗衣机还会用手洗吗？

image：《楚门的世界》

南方周末给今年的献词是：用你的活法定义世界的算法。我们无法决定算法给我们推荐的内容，甚至点进这篇文章的各位也因算法在此汇合。但总有人不再被动接受算法裹挟，让思考重新成为主动选择，那些被算法过滤、被流量淹没的生命质感，终将在清醒的认知与主动的探索中重新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