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初夏的一天,天刚蒙蒙亮,南昌市老城区的阳光就透过那些老树稀稀拉拉的枝叶,把光斑洒在了小区中央的广场上。
赵大勇稳稳当当地迈着步子,双臂随着打太极拳的节奏自然地舒展,一招一式都显得沉稳又带着劲儿。
“老赵,今儿个又起这么早哇!”隔壁楼的王大爷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路过,跟赵大勇打了个招呼。
“觉少,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赵大勇笑着收了拳势,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你那儿子、闺女又打电话催你去上海、广州了吧?”王大爷随口问道。
赵大勇摇了摇头,说道:“都是大忙人,我去了反倒给他们添乱。”
“你这倔脾气,一辈子都改不了喽!”王大爷感慨了一句,然后挥了挥手,就走了。
回到家,赵大勇瞅了瞅墙上挂着的妻子的照片,轻轻叹了口气。
这都五年了,老伴走了之后,这屋子是越来越冷清了。儿子在广州忙着做生意,女儿在上海当医生,忙得连过年都难得回来一趟。
眼瞅着端午节快到了,赵大勇走到老式柜子前,打算找出去年剩下的粽叶。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柜子底下堆着的一些旧东西挪开。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柜子底下的角落里,有一个木盒,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这个木盒他有点印象,可好像都快忘了。每次搬家他都带着,却一直没打开过。
他用手帕轻轻地把木盒上的灰擦掉,然后掀开了盖子。
里面有一本已经发黄的日记本、一张黑白的合影,还有一枚朝鲜的纪念徽章和一封没拆过的信。
赵大勇的手微微抖了起来。
照片上是1954年夏天的他,那时候他二十二岁,穿着蓝色的工装,站在一片向日葵地里,眼神里透着坚定和自信。
旁边站着的姑娘长得清秀又温婉,笑容很含蓄,眼神里带着对他的仰慕和喜悦。
他伸手摸了摸照片,感觉好像摸到了时间的痕迹。
四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在中朝边境的友谊农场,他碰到了朝鲜姑娘金秀妍。那是他这辈子最纯粹的一段感情,也是最难忘的一段。
赵大勇轻轻翻开日记本,上面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记录着当年的点点滴滴:
“1982年4月16日,晴。今天来了个朝鲜翻译,叫金秀妍,中文说得可好了,人长得也漂亮……”
“5月1日,雨。教金秀妍说江西话,她学得可快了,笑起来真好看……”
“7月20日,大晴天。向日葵开了,我和秀妍在花地里拍了照,真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赵大勇坐在那把老旧的沙发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闭上眼睛,回想起了四十年前那段青涩又深刻的感情。
1982年春天,江西赣州乡下的赵大勇被县里选为优秀青年代表,派到中朝边境的友谊农场去工作。
那会儿他才二十二岁,身材瘦瘦的,头发又黑又密,眼睛里闪着倔强和自信的光。
他从小在乡下长大,又是家里的老大,早早地就挑起了家里的担子。
这次能被选上出远门,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离开家乡这么远。
“大勇,可不能给咱江西人丢脸啊!”临走之前,村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
“您放心,我一定干出个样儿来!”赵大勇拍着胸脯保证。
友谊农场在中朝边境,是中朝两国一起经营的,种着水稻、玉米还有向日葵。
赵大勇刚到农场的时候,面对陌生的环境和那些不会说中国话的朝鲜同事,有点不知所措。
到了第三天开分组会议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了负责翻译的金秀妍。
她穿着朴素的蓝色工装,扎着个简单的马尾辫,脸长得清秀。
说起中文来又流利又自然,偶尔还带着一点点可爱的口音。
她鞠了个躬,微笑着介绍自己:“同志们好,我是朝方翻译金秀妍,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工作。”
赵大勇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心里想着这姑娘真不错,长得好看,中文还说得这么好。
会议结束后,赵大勇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搭话:“金翻译,你中文说得这么好,是在哪儿学的呀?”
金秀妍礼貌地笑了笑,说:“我父亲是大学教授,从小就喜欢中国文化,家里有很多中国的书。大学的时候我选了中文专业,毕业后就被派到这儿来了。”
“那可太巧了,我也想学朝鲜语,能不能请你教教我?”赵大勇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请求。
金秀妍眨了眨眼睛,说:“行啊,不过我的时间不多。”
“没关系,下班以后,或者休息日都行。作为交换,我可以教你江西方言,还有江西民歌,我拉二胡拉得可好了!”赵大勇拍着胸脯说道。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了语言交流的约定。
农场收工以后,他们经常在农舍附近的小山坡上碰面。
春末的傍晚,微风轻轻吹着刚刚抽芽的禾苗,天边的晚霞把两个年轻人年轻的脸庞都映红了。
“안녕하세요(你好),我叫赵大勇。”赵大勇认认真真地跟着金秀妍学朝鲜语基本的问候语。
“阿佢好,我叫金秀妍。”金秀妍模仿着赵大勇教她的江西方言,两个人对视着笑了起来。
有时候,赵大勇会带上他的二胡,在夕阳下拉起《江西小调》。
金秀妍就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眼神里透着对异国文化的好奇和向往。
“陈同志,你拉得真好听。”金秀妍由衷地夸赞道。
“叫我大勇就行。”赵大勇放下二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是我爷爷教我的,我从小就喜欢。”
“大勇,”金秀妍轻声叫着他的名字,“在我们朝鲜,音乐和诗歌也是很重要的。”
“你会朝鲜的诗歌吗?给我念一首听听。”
金秀妍想了想,用朝鲜语念了一首短诗,然后又翻译成了中文。
这是一首描写家乡山川的诗,虽然简单,但是充满了对故土的眷恋。
赵大勇听得入了神:“真美,我从来都没出过远门,这次到了边境,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大。”
“我也很少离开平壤,”金秀妍说,“能到这儿工作,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认识你们这些中国朋友,我很珍惜。”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分享着各自的生活和梦想。
在那些朴实的话语里,两个人种下了友谊的种子,也悄悄地萌生出了更深的感情。
五月初,农场迎来了第一个集体活动——劳动节联欢会。
中朝两国的工作人员都聚在了一起,又唱又跳,可热闹了。
联欢会上,朝方的同事表演了优美的民族舞蹈,中方的代表则唱了《东方红》等革命歌曲。
“赵大勇,上来给大家拉个二胡!”中方的领导笑着招呼道。
在大家的鼓励下,赵大勇拿起二胡,站在了那个简陋的舞台中央。
他先拉了一曲欢快的《喜洋洋》,引得大家纷纷拍手叫好。
接着,他的琴弓一转,悠扬又凄美的《二泉映月》就流淌了出来。
曲调从欢快变成了忧伤,琴声就像在诉说着什么,在夜空中飘荡着。
赵大勇沉浸在音乐里,闭着眼睛,用琴弓表达着内心的情感。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金秀妍站在人群里,眼里含着泪水,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那一刻,两颗年轻的心因为音乐有了更深的共鸣。
联欢会结束后,大家都三三两两地散去了,赵大勇找到了金秀妍。
“你怎么哭了?”他关心地问道。
“这首曲子……太美了,也太悲伤了。”金秀妍擦了擦眼角,“它讲的是什么故事啊?”
两个人沿着月光下的田埂慢慢地走着,赵大勇给她讲了《二泉映月》的故事。
盲人阿炳在穷困潦倒的时候创作了这首不朽的名曲,金秀妍听得入了神,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又叹口气。
“在中国,还有很多这样感人的故事和音乐。”赵大勇说,“有机会,我带你去南京看看阿炳的故居。”
“真的吗?”金秀妍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不过很快又暗了下去,“但是,我们恐怕没有机会……”
“为什么没机会?只要我们想,肯定会有机会的!”赵大勇年轻气盛,信心满满地说道。
夜风吹着金秀妍的发梢,她抬头看着星空,轻声背诵起了一首中国古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你连《静夜思》都会背!”赵大勇惊讶地说道。
“我喜欢中国诗歌,尤其是思乡和离别的诗。”金秀妍微笑着,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特别柔美。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了谁,在那个满天星星的夜晚,两个人分享了第一个青涩又温暖的吻。
那一刻,赵大勇知道,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朝鲜姑娘。
初夏的时候,农场的工作越来越忙了。
水稻要插秧,玉米地要除草,向日葵的种子才刚刚播下去。
赵大勇和金秀妍白天都各自忙着,只有到了傍晚才能有一点点相处的时间。
两个人的感情在这样的相处中慢慢地加深了。
赵大勇发现金秀妍不但温柔体贴,而且内心很坚韧,知识也很丰富。
金秀妍则被赵大勇的直率、勤劳和对生活的热情所吸引。
端午节那天,中方的代表组织了包粽子的活动,还邀请了朝方的同事一起参加。
赵大勇手把手地教金秀妍怎么包粽子,两个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起,都感觉心里有点甜,还有点紧张。
“在中国,端午节是为了纪念屈原,他是一位伟大的诗人和爱国者。”赵大勇一边包粽子一边解释道,“他因为国家被侵略,就跳江自尽了。人们为了不让鱼虾吃掉他的身体,就把粽子扔进江里。”
“真感人啊。”金秀妍专注地听着,手上包粽子的动作也没停。
“我们朝鲜也有类似的节日,不过吃的不是粽子。”
“什么时候带我去尝尝你们节日吃的食物?”赵大勇笑着问道。
“当然可以,等我们的秋夕节到了,我给你做松糕吃。”金秀妍答应道。
包好的粽子煮熟以后,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赵大勇挑了一个最好看的递给金秀妍:“尝尝我包的怎么样?”
金秀妍小心地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称赞道:“很好吃!”
看着她脸上满足的表情,赵大勇心里涌起了一股幸福感。
他用竹叶编了一个小船,递给金秀妍:“送给你,代表我的心意。”
金秀妍接过小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口袋:“我会好好保存的。”
两个人的亲密关系渐渐被农场的其他人注意到了。
有的人投来了羡慕的目光,也有的人在背后小声议论,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六月中旬的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了农场的工作。
赵大勇和金秀妍被困在了一个堆放农具的仓库里,外面雷声轰隆隆地响着,雨点像豆子一样大。
“你冷不冷?”赵大勇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金秀妍的肩膀上。
“不冷,谢谢。”金秀妍微笑着接受了他的好意。
两个人坐在仓库角落的木箱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聊起了各自的梦想。
“我其实一直都想成为一名作家,”金秀妍轻声说道,“那样就可以写一些诗歌和小说,把生活中的美好都记录下来。”
“你肯定能写出好作品,你那么有文化,又那么敏感。”赵大勇真诚地说道。
“那你呢?你有什么梦想?”金秀妍问道。
赵大勇想了想,说:“我想学习更多的技术,以后能去大城市工作。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听说南昌、上海那些大城市,高楼大厦,灯火辉煌,我想去看看。”
“你一定会实现的,你这么勤奋,又这么聪明。”金秀妍鼓励道。
雨刚停,天边还挂着几缕没散尽的乌云。赵大勇和金秀妍一前一后走出仓库,脚下的土地被雨水泡得松软,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洼,一脚踩下去,泥浆就顺着鞋帮往上涌。
赵大勇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金秀妍的手腕,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说:“路滑,小心点。”金秀妍没躲开,就这么任由他拉着,那只手宽大又暖和,把她的手整个儿包了起来。
打那以后,俩人你来我往的,感情就在平常日子里一点点加深了。一块儿吃饭、一块儿干活,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可这好日子没持续多久。七月初,农场里就开始传些风言风语。
一天午休的时候,赵大勇去水房打水,路过仓库后面的空地,就听见几个中方同事在那儿嘀咕。
“哎,你们听说没,赵大勇跟那个朝鲜翻译好上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年轻人嘛,在外头待久了,难免寂寞,寻个伴儿也正常,不过可别太当真。”
“就是就是,跨国恋爱能有什么好结果?别最后把人家姑娘给耽误了。”
赵大勇听得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抬脚就要过去理论。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他扭头一看,是老严。老严比他大几岁,在农场里一直挺照顾他的。
“小陈,别冲动。”老严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跟那个朝鲜姑娘,是认真的?”
“那当然!”赵大勇想都没想就回道。
“你想过以后没?你们俩国籍不一样,语言也不通,生活习惯、文化背景什么的都差得远,以后怎么过日子?”老严皱着眉头,一脸严肃。
“再说了,现在这政治形势,跨国婚姻哪有那么容易成?”
赵大勇被问得一时语塞,这些问题他还真没仔细琢磨过。他心里就想着自己喜欢金秀妍,就想跟她在一起。
老严见他没吭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听我一句劝,赶紧收手吧。别到时候两边都不落好,把自己和人家姑娘都害了。”
当天晚上,中方领导就把赵大勇叫到办公室,委婉地提醒他跟朝方翻译走得太近,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让他“注意点影响”。
巧的是,同一时间,朝方领导也把金秀妍叫去谈了话,说的意思差不多。
第二天,俩人约在农场边上的小树林见面,互相说了说各自受的压力。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咱俩真没未来吗?”金秀妍一脸忧虑,眼里闪着泪花。
赵大勇紧紧攥着她的手,说:“别听他们的,只要咱俩真心相爱,肯定能想到办法在一起。”
“可是……”金秀妍欲言又止。
“没什么可是的,”赵大勇打断她,“我肯定能想出招来,你信我。”
在领导的压力下,俩人没办法,只能减少公开接触,开始偷偷摸摸地约会。农场边上的小树林、河边的柳树下、收工后没人的谷仓,都成了他们偷偷见面的地方。
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反倒给他们的感情添了点刺激,让两颗年轻的心贴得更近了。
七月下旬,向日葵开了,一大片金黄的花海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特别壮观。
一个周日下午,赵大勇和金秀妍跑到向日葵地里溜达。俩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在田埂上聊天。
“我从小就盼着能看见这么一大片向日葵。”金秀妍轻声说,“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我小时候在乡下,也没见过这么多向日葵。”赵大勇笑着说,“咱拍张照片留个念吧。”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单位发的老式相机,找了个平地放稳,调好自拍模式,然后跑回金秀妍身边。
俩人站在金黄的花海里,背后是连绵的山丘和蓝汪汪的天空。赵大勇笑得那叫一个灿烂,金秀妍则含蓄地笑着,眼神里透着仰慕。
“咔嚓”一声,这美好的瞬间就被定格了。
“等照片洗出来,我给你一张。”赵大勇说。
“我会一直留着。”金秀妍认真地说。
俩人相视一笑,在金色的花海里拥吻在一起。那一刻,他们都希望时间能停住,永远留在这个美好的夏日。
可现实总是不遂人愿。
八月初,赵大勇收到家里的信,说他爸因为干活太累病倒了,家里希望他能赶紧回去照顾。
与此同时,农场中方领导也通知他,根据工作安排,他月底就得调回国内。
赵大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担心他爸的病,一边又舍不得离开金秀妍。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金秀妍的时候,金秀妍强忍着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我懂,家人重要。”
“我不想离开你,”赵大勇拉着她的手说,“可我得回去看看我爸。”
“我知道。”金秀妍点点头,“你是家里的老大,有责任照顾家人。”
“我尽快把家里的事处理好,然后想办法回来找你,或者……或者接你去中国。”赵大勇急切地承诺道。
金秀妍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这能行吗?”
赵大勇也跟着沉默了。他知道,在当时那种政治环境下,跨国婚姻几乎不可能,更何况是中朝两国。
但他还是不想放弃希望,说:“肯定能有办法的。”
接下来的日子,离别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俩人。他们想尽办法找时间相处,可工作太忙,领导又管得严,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八月中旬的一天,俩人好不容易找着机会见面,却因为一点小事吵了起来。
赵大勇说也许可以通过关系把金秀妍调到中国工作,金秀妍却说这根本不现实,她不可能离开自己的国家和家人。
“你就这么轻易放弃咱俩的感情?”赵大勇着急地问,语气里带着埋怨。
“我没放弃,”金秀妍难过地说,“可咱得面对现实啊。”
“什么现实?只要咱俩够相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赵大勇固执地说。
“爱不是万能的,大勇。”金秀妍声音哽咽,“有些差距,不是光靠爱就能抹平的。”
赵大勇一着急,说出了伤人的话:“也许你根本就没那么爱我,也许咱俩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可金秀妍已经转身跑开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接下来的几天,俩人谁也不理谁,就这么冷战着。
赵大勇忙着交接工作,金秀妍也有意躲着他,可心里却越来越想对方,愧疚感也越来越强。
八月下旬,马上就要分别了,赵大勇实在忍不住,主动找到金秀妍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他诚恳地说,“我就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金秀妍眼眶红了,说:“我也害怕,大勇。我从没想过会这么爱一个人,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分开。”
俩人来到农场的向日葵地,这时候花已经开始谢了,有些已经结出了饱满的籽粒。
他们在田埂上坐下,聊了很久。
“我每个月至少给你写一封信。”赵大勇承诺道。
“我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你,你也把你在平壤的地址给我。”
“我会回信的,尽我最大的努力。”金秀妍点点头。
“等我爸的病好了,我就想办法再来看你,或者……或者咱们找个第三国见面。”赵大勇急切地规划着。
“大勇,”金秀妍轻声叫着他的名字,“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不会忘了你,不会忘了这个夏天。”
赵大勇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说:“我想送你个东西,留个纪念。”
盒子里是一枚像章,是他从小就珍藏的。
“我知道这个不值钱,但对我来说很重要。希望你能收下,记住我。”
金秀妍接过像章,小心翼翼地别在衣领上,说:“我会一直留着它。”
她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赵大勇,说:“这是我们国家的友谊纪念徽章,希望你能保存好。”
“我会的,一直戴在身上。”赵大勇郑重地接过徽章,别在胸前。
俩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在落日的余晖中许下了坚守爱情的承诺。
离别那天,农场下着蒙蒙细雨。金秀妍请了假,送赵大勇到边境站。俩人在车站拍了最后一张合影,作为离别的纪念。
临分别的时候,金秀妍紧紧抱住赵大勇,在他耳边用带着江西口音的中文说:“等你。”
“我一定会回来的。”赵大勇承诺道,眼里闪着泪花。
上车前,金秀妍好像有话要说,却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赵大勇以为她就是舍不得,挥了挥手,说:“保重,我会写信的!”
火车启动了,带着赵大勇越走越远,远离了边境,远离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夏天,也远离了他深爱的姑娘。
他透过车窗,看着金秀妍的身影在雨中渐渐模糊,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别,就是四十年。
回到家乡后,赵大勇发现他爸的病比想象中严重,需要长期照顾。作为家里的老大,他只能留在家里,帮着他妈料理家务,还得找份工作。
他给金秀妍写了长信,详细说了家里的情况,还附上了详细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点回信都没有。
三个月后,赵大勇又写了一封,还是石沉大海。
半年后,他通过农场的关系打听,才知道中朝边境政策收紧了,普通信件往来变得特别困难。
赵大勇不死心,又写了几封信,寄到友谊农场,希望能转交给金秀妍,可依旧没有回音。
1983年底,赵大勇通过关系在南昌钢厂找了份工作,搬离了老家。
他在厂里拼命工作,很快就成了技术骨干,可心里一直惦记着金秀妍。
每逢节假日,他都会试着给朝鲜寄信,可都像泥牛入海,没有任何消息。
时间一天天过去,现实的压力让赵大勇不得不面对生活。
1987年,经人介绍,他认识了同厂的会计周丽,一个温柔贤惠的姑娘。
在家人的催促下,俩人结了婚,组建了家庭。
婚后,赵大勇是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他对妻子孝顺,对儿女关爱,可心底深处,始终留着对金秀妍的那份感情,只是从来没跟别人提过。
周丽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她从丈夫偶尔的走神和梦话里,猜到他心里藏着一段往事。
但她从来不过问,只是默默地经营着这个家。
日子过得飞快,赵大勇和周丽生了一儿一女,儿子赵刚,女儿陈莉,都很优秀。
赵刚大学毕业后去了广州创业,陈莉考入上海医学院,后来留在了上海工作。
孩子们都成了家,夫妻俩的生活平淡又规律。
2018年,周丽查出癌症晚期,不到一年就走了。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拉着赵大勇的手说:“这些年,谢谢你的照顾和爱护。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一个人,但你从来没让那段感情影响咱们的家庭,我很感激。”
赵大勇泪流满面,握着妻子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丽走后,家里就剩下赵大勇一个人。儿女虽然经常打电话关心,可工作忙,很少回来看他。
退休后的赵大勇过着简单的生活,每天晨练、下棋,偶尔和老同事聚聚。那段尘封的往事,被他深深地埋在心底,很少去想。
直到2023年端午节前的那个清晨,他从一个老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木盒,时光的大门一下就打开了。
现在,他坐在老旧的沙发上,翻看着日记和照片,思绪飘得很远。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没拆的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他的名字和老家的地址,邮戳日期是1983年7月。
这封信,他从来没见过。
他颤抖着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是金秀妍熟悉的字迹:
亲爱的大勇:
收到你的来信,我很高兴知道你平安到家,也理解你必须照顾生病的父亲。
我很想念你,想念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个美好夏天。
读完信,赵大勇泪流满面。他颤抖着拿起电话,拨通了儿子赵刚的号码。
“爸,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赵刚的声音。
“小刚,我……我想去趟朝鲜。”赵大勇直截了当地说。
“啊?去朝鲜?”赵刚惊讶地问,“怎么突然想去那儿?现在去朝鲜可不容易吧?”
“我必须去,”赵大勇的声音很坚定,“我年轻时在那边工作过,一直想再去看看。我查过了,现在有旅行社组织旅游团去朝鲜,我想报名参加。”
“爸,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再说了,朝鲜那地方条件那么艰苦,你这把年纪……”
“我身体好着呢!”赵大勇打断儿子,“这可能是我最后的心愿了,你就别拦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刚叹了口气,说:“等等,爸,你别急。我下周回南昌,咱们当面谈,好吗?”
挂断电话后,赵大勇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台有些陈旧的电脑。他在搜索框里郑重地敲下“朝鲜旅游”这几个字,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条相关信息。
他仔细浏览着搜索结果,发现确实有几家旅行社组织前往朝鲜的旅游团。
可进一步了解后,他皱起了眉头,手续繁琐得让人头疼,限制条件也是一大堆。这让他心里有些犯难,但想到自己心中的那个念头,还是决定继续坚持。
接下来的几天里,赵大勇就像着了魔一样,废寝忘食地搜集各种和朝鲜旅游有关的信息。他不停地打电话联系不同的旅行社,详细询问前往朝鲜的种种可能性。每打一个电话,他都认真地记录着对方说的要点,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内容。
他还想到了当年在农场一起工作的老严。老严年纪大了,说不定能知道一些线索。于是,他找出老严的电话号码,深吸一口气后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老严有些沙哑又带着惊讶的声音:“老赵?哎呀,得有四十年没联系了吧?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啦?”
赵大勇也没绕弯子,直接说道:“老严,我找你有点事儿。你还记得当年农场里那个朝鲜翻译金秀妍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老严意味深长地说:“金秀妍啊,记得。当年你俩不是……”
赵大勇赶忙打断:“就是她,我就想问问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不在平壤。”
老严叹了口气:“这我哪能清楚啊,都过去四十年了,天知道她去哪儿了。不过……”
赵大勇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追问道:“不过什么?”
老严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倒是听说她生了孩子后,就回平壤当老师去了。”
赵大勇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电话,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说什么?你知道她生了孩子?”
老严说道:“当时农场里都传遍了,说她怀了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后来生下来是个男孩。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听别人瞎传的。”
赵大勇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心里五味杂陈。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老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决定了,我要去朝鲜找她。”
电话那头的老严一下提高了音量:“啊?你疯了吧?都这把年纪了,跑那么远干什么?再说了,人家说不定早就嫁人了。”
赵大勇语气坚定地说:“不管怎么样,我必须得去看看,我觉得我有这个责任。”
老严沉默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说:“老赵,你冷静冷静。人家在朝鲜过得好好的,你突然跑去找人家,这不是打扰人家生活嘛。”
可赵大勇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就是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要是可能的话,我想尽点责任,哪怕就见最后一面。”
老严又叹了口气:“唉,随你吧。我认识一个在丹东做生意的朋友,他经常去朝鲜,说不定能帮上忙,我把他联系方式给你。”
一周后,赵刚从广州回来了。一进家门,他就看到父亲书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关于朝鲜的资料。再仔细看父亲,发现老人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多年未见过的光彩。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忧心忡忡地问道:“爸,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突然对朝鲜这么感兴趣了?”
赵大勇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不告诉儿子真相:“我年轻的时候在那边工作过,一直想再去看看。现在退休了,有时间了,就想把这个心愿实现了。”
赵刚皱着眉头说:“可是朝鲜条件那么艰苦,语言又不通,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赵大勇连忙解释:“我会跟团去的,有导游照顾,不会有事的。”
见父亲态度这么坚决,赵刚也没办法,只好带着父亲去医院做了全面体检。医生检查后说老人身体状况还不错,没什么大问题。
赵刚无奈之下,最终还是同意了父亲的旅行计划,但提出了要求:“爸,你一定要每天给我发信息报平安,要是有什么事,立刻联系我。”
赵大勇有些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就这样,在儿子的半推半就下,赵大勇报名参加了一个前往朝鲜的旅游团,出发日期定在了2023年5月中旬。
临行前,赵大勇再次翻出了那个有些陈旧的木盒。他小心翼翼地将金秀妍的照片、信件和朝鲜友谊徽章拿出来,郑重地放进随身背包里。他还特意把当年拉过的二胡也带上了,虽然这二胡已经很久没碰过了,但他想着,要是能再见到金秀妍,就为她演奏一曲。
出发那天,赵刚早早地就送父亲到了机场。到了机场,赵刚还是一脸的不舍,不停地嘱咐:“爸,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乱跑,一定要听导游的话。”
赵大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就当是满足我这个老头子最后一个心愿。”
飞机缓缓起飞了,载着赵大勇朝着北方飞去,飞向那个承载了他青春记忆的国度,也飞向一场可能改变他余生的重逢。
2023年5月的平壤,阳光暖暖地洒在大地上,春风轻轻吹拂着,带着一丝惬意。
赵大勇跟着旅游团抵达了平壤国际机场。当飞机降落,他透过舷窗看着下方城市的景观,心里感慨万千。四十年过去了,这座城市已经变了模样。高楼大厦像雨后春笋一样拔地而起,街道变得宽阔又整齐,但依然保留着那种独特的风格。
下了飞机,办理好入境手续后,大家就上了旅游大巴。赵大勇特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眼睛一刻也不离开窗外的风景,努力寻找着记忆中的影子。身边的游客们都兴奋地交谈着,不停地拍照留念,可他却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才能找到金秀妍。
大巴在整洁的街道上行驶着,两旁的建筑色彩鲜艳夺目。赵大勇注意到,街上的行人穿着都很朴素,但都很整齐。骑自行车的人很多,偶尔能看到几辆汽车驶过。这时,朝方导游金女士用流利的中文向大家介绍道:“各位游客,欢迎来到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首都平壤。接下来的五天,我将陪伴大家游览平壤的名胜古迹,体验朝鲜的传统文化。”
“我们现在正前往位于平壤市中心的羊角岛国际酒店,这将是各位在平壤期间的住所。”
到了酒店,赵大勇和其他游客一起办理了入住手续。他被安排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同住一个标准间。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了一下,团队就集合准备去参观平壤市区的主要景点了。
第一天的行程安排得很满,要参观主体思想塔、广场和平壤地铁。赵大勇跟着团队走马观花地看着,可心思完全没在游览上,他一直在琢磨着怎么找机会向导游打听消息。
晚餐后,到了团队自由活动时间,赵大勇终于找到了朴导游。他走上前,诚恳地说:“金女士,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我年轻的时候曾在中朝友谊农场工作过,认识一位朝鲜翻译叫金秀妍。不知道您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她现在的情况?”
朴导游显得有些警惕,问道:“金秀妍?这个名字挺普通的,您有更多关于她的信息吗?”
赵大勇赶忙拿出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递给朴导游说:“这是四十年前的照片。她当时二十岁左右,后来听说在平壤当老师。”
朴导游接过照片看了看,摇了摇头说:“抱歉,我不认识这位女士。平壤的学校很多,老师更是数不清,很难找到特定的一个人。”
赵大勇失望地收回照片,但还是不死心地说:“那,能不能请您帮忙打听一下?我真的很想找到她。”
朴导游犹豫了一下,说:“这不符合我们的工作规定……不过,我可以试试看。您有她的其他信息吗?比如可能在哪所学校任教?”
赵大勇想起老严说的话,说道:“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她有个儿子,现在应该四十岁左右,名字可能姓赵。”
朴导游的表情变了变,问道:“姓赵?是中国姓氏?”
赵大勇点了点头:“对,可能是中国姓氏。”
朴导游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平壤外国语大学有位中文系的教授姓赵,好像叫赵彬。但是不是就是您要找的人的儿子,我不确定。”
赵大勇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急切地问道:“赵彬?他多大年纪?”
朴导游说:“四十岁左右吧,是位很受尊敬的教授。”
一想到这有可能是在朝鲜唯一的线索,赵大勇更着急了,连忙说:“能帮我联系他吗?”
朴导游有些为难地说:“这不太合适……我们的旅游规定很严格,不能随意联系当地居民。”
赵大勇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朴导游说:“这是我的护照照片。请您转交给陈教授,告诉他我是赵大勇,我想见他。如果他愿意见我,请告诉我在哪里能见到他。”
朴导游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收下了照片,说:“我试试看,但不能保证。明天我们正好要参观平壤外国语大学,如果有机会的话……”
赵大勇激动地说:“太感谢了!”
回到酒店房间,赵大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四十年的时光,一个素未谋面的儿子,这一切都让他既期待又害怕。那个叫赵彬的教授真的是中国人吗?他认识金秀妍吗?金秀妍现在又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无数的问题在他脑海里不停地盘旋,直到天亮。
第二天,按照行程安排,旅游团要去参观平壤外国语大学。
这所大学现代化气息十足,校园里干净整洁,道路宽敞平坦,各具特色的建筑错落有致。团队成员们跟着校方工作人员,依次参观了教学楼、图书馆还有学生活动中心。
在参观过程中,赵大勇显得格外紧张,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心里一直盼着能见到那位赵彬教授。当团队来到中文系所在的教学楼时,赵大勇的心跳陡然加快,眼睛紧紧盯着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身影。
就在团队参观快要结束的时候,朴导游悄悄走到赵大勇身旁,轻声说道:“陈先生,有消息了。陈教授说愿意跟您见一面,约在今天下午三点,在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赵大勇一听,激动得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赶忙问道:“真的吗?太感谢您了!可我对这儿的路不熟悉……”
朴导游接着说:“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我可以安排车送您过去。不过您得按时回酒店集合,别耽误了后续行程。”
下午三点,赵大勇准时来到了约定的咖啡馆。
这是一家规模不大但十分整洁的小店,店内装饰简单朴素,摆放着几张木桌椅,窗边还放着几盆绿意盎然的植物。店里顾客不多,安静又舒适。
赵大勇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咖啡,然后紧张地等待着。出发前,他特意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衬衫和西裤,还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等待的时候,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十分忐忑。
赵大勇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自己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馆的时钟指针转了一圈,到了三点十分。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赵大勇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
就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赵大勇一下激动得站了起来,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冲破胸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