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头条No.72｜缔造户外黑马：钟承湛详解凯乐石爆红秘密

界面新闻记者 | 朱咏玲 许悦
界面新闻编辑 | 许悦

春末夏初的五月，户外品牌盼望的登山旺季来临。

各家品牌都想在这个夏天激起更大声浪，凯乐石也是其中之一。它将官方举办的社群活动铺满整个5月，一共将在22个城市举办85场活动，平均下来每天近三场。

凯乐石想要乘胜追击。过去几年，这个来自广州的国货品牌已经在中国户外市场留下姓名。

2023年，凯乐石实现了全渠道同比90%的增长。这家成立已经22年的公司是名副其实的“慢公司”，却在新冠疫情发生以后呈现爆发成长，成为备受大众市场瞩目的户外“黑马”。

有消息称，凯乐石2024年收入在40亿元左右，品牌创始人钟承湛对于这一数字不置可否。

与凯乐石一样在2000年前后成立的本土户外品牌探路者和牧高笛，近几年营收都在10亿元到15亿元区间。而作为标杆的始祖鸟母公司亚玛芬，2024年在大中华区的总收入为12.98亿美元（约合94亿元人民币）。

凯乐石不满足于只在国货里领先。

2021年，43岁的钟承湛树立了一个中国本土户外公司未曾有过的宏伟目标——把凯乐石打造为“全球第一梯队户外品牌”。不仅要做大国内市场，还要开拓海外，去和欧美同行正面较量。欧洲是凯乐石国际化的第一站。

凯乐石的核心产品是攀登和跑山装备。攀登运动员古志奇告诉界面新闻，现在只要是在登山的大本营里，一定能看到大量凯乐石的帐篷；凯乐石的一款攀岩裤，在国内攀登圈里几乎人手一条。

但要成为“全球第一梯队户外品牌”，意味着产品和运营能力都要大幅度向上突破，达到国际水准。钟承湛对这个“已经吹出去的牛”也无十足把握，自我怀疑没有停过。

在与界面新闻的采访中，他首次面对媒体完整讲述了凯乐石的来路和规划，以及他的野心、人生观和商业哲学。

钟承湛是狂热的户外和极限运动玩家，坐上轮椅后也依然是。

2013年，钟承湛在一次滑雪中意外受伤而高位截瘫，后来他成了中国第一个学会坐式滑雪的人。这位“硬汉”至今经常自己开车，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方便他独来独往。去年几次出差欧洲，钟承湛也要顺道“偷偷玩一下”，去滑雪、自驾旅行。

和不少户外品牌一样，凯乐石也是因为创始人对户外运动的热爱而诞生。2002年，25岁的钟承湛在四姑娘山下山途中萌生了做户外品牌的想法，一年后便在广州创立了凯乐石。

如果没有做凯乐石，钟承湛说不定还在“卖菜”。钟承湛是广东湛江人，在大卖场方兴未艾时，他大学还没毕业就回到湛江开超市，两三年时间开出五家超市。

他决定关掉所有超市去做户外品牌时，整个中国户外市场的规模还不及他那五家超市的营业额。但开超市不是钟承湛认为最有意思的事。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钟承湛得到了一辆BMX小轮车，他对户外运动的兴趣在那时便被点燃。后来读大学，钟承湛进藏骑行至昆仑山脉，在体能达至极限和巍峨壮丽的自然之间，他获得了未有过的满足感。

“凯乐石Kailas”这个名字实际上来自西藏冈仁波齐山的全球通用名“Kailash”，冈仁波齐位于西藏阿里普兰县境内，每年都吸引着一波又一波的朝圣者前往转山。

如今凯乐石的总部位于广州体育中心内，在这个名为“磐石空间Rock Space”的独栋建筑外有一面攀岩墙；“只为攀登”是这家公司的slogan；总部的一楼是给员工使用的健身中心；黑色的工服背后，写着“work hard, play harder（努力工作，拼命玩，活得痛快）”。2024年凯乐石开了两次年会，4月份在四姑娘山高海拔跑山、户外音乐节，年底又从广州磐石空间出发，骑行百公里到“深圳100嘉年华”，接着转场到东北松花湖滑雪，从南玩到北。

某种程度上，公司文化贯彻着钟承湛对户外的热情，凯乐石是国内外户外品牌中少有的仍由创始人精神主导的一家公司。公司里所有人都叫他“钟sir”，意味着对他在户外运动领域的能力认可。

事后回看，2003年是一个入场户外运动的合适时机。与如今这波由新冠疫情催生的户外热潮相似，当年的“非典”也是更多人走向户外的催化剂。同样在那一年成立的本土户外品牌还有浙江的牧高笛和火枫、北京的思凯乐等。

然而做户外品牌需要的不仅仅是对户外运动的专业认知。这22年间凯乐石有着漫长的摸索，钟承湛不是总能踏准节奏、做对决策。凯乐石发展至今有过四次产品升级，结果是两败两胜。

这四次产品升级整体的方向都是提升产品的品质和专业性。户外品牌执着于专业性，通常是因为它能打造更高的壁垒，以及在一些户外场景——例如凯乐石覆盖的高海拔攀登中，产品质量直接关系到生命安危，不容有失。

“我们认为真正能够做出好的产品才会受到尊重。毕竟我们是一个以制造产品为商业手段的公司，一个好产品就说明了这个公司的态度。”钟承湛对界面新闻说。

这是凯乐石第一次产品升级时最朴素的驱动力。2003年成立后，凯乐石主要模仿大牌，什么产品来钱快就做什么，为的是先生存下来，“我们赚到钱是王道”。

等到有点钱了，钟承湛有了更高的追求。于是在2006年，凯乐石组建自己的产品设计和开发团队，开始推出更多原创设计。

凯乐石在2006年到2011年的年复合增速达到90%。

但钟承湛接下来两次对市场和时机的判断都出了错。

凯乐石在2012年和2015年的第二和第三次产品升级并不成功。前者是因为产品和需求的错配，使用了近七成的进口面料，高成本也意味着高定价，产品不符合当时的消费者对凯乐石的期待，大量的货变成了库存，凯乐石用了两三年才走出低谷。

但更大的危机是士气受挫。“连续两次重大的、方向性的决策都没有起到效果，同事就会怀疑你的判断力和决策力。”钟承湛说。那两年里，大约三分之二的老员工离开了凯乐石。

钟承湛在2019年炒掉了职业经理人团队，重回管理一线，同时仍在寻找新的人选。

2.

2020年，安踏出身的孔繁泳在这年底加入凯乐石担任总经理。

这一次，钟承湛对职业经理人的选择比之前更慎重。在与孔繁泳讨论了一年后，他才最终拍板。“做决定那天也聊了一整天，我问他，我们未来的路要走什么？他说走专业。我说，‘好，就是你了’。”

两人的契合不仅是想法一致。钟承湛一直以来的领导风格是强硬和严厉的，他承认自己继承了来自爷爷和父亲的暴躁脾气。而孔繁泳情商高、擅长沟通。钟承湛认为孔繁泳不算有野性，但很有进攻性。他的加入某种程度上勾出了钟承湛心底更大胆的抱负。

2020年，两人抱着“go big or go home”的心态放手一搏，开始了凯乐石的第四次产品升级，明确了四个战略方向——专业性、高品质、客户导向、国际化。

产品层面的改变是核心。

首先是大刀阔斧地砍掉一部分产品线、精简SKU，包括凯乐石曾经推出的偏休闲的旅行潮流系列，以及普通露营装备，只聚焦登山、跑山和攀岩这三个场景。

这也是一次力排众议的改变。新冠疫情初期露营市场火爆非常，眼看其他品牌都在翻倍增长，而凯乐石却主动放弃了这些生意，除了核心管理层，钟承湛也受到了许多质疑。

但随着市场内卷和疫情放开，普通露营装备的销售逐渐变得乏力，凯乐石反而因为高性能的产品脱颖而出。钟承湛认为当初砍产品线的决定并非出自什么先见之明，而是因为“整体能力不够，只能集中精力做好我们最想做的事”。

然而从生意角度上说，登山、跑山和攀岩相较于露营等仍属小众运动，更多面向核心的专业用户，而凯乐石要扩大规模、提高知名度，势必要覆盖更广泛的客群。

凯乐石为此提出了“高性能产品”的概念，以区别于此前聚焦的“专业产品”。在凯乐石的定义里，后者是指“针对专业场景、帮助专业运动员或专业爱好者拿到成绩的产品”；而前者是在专业基础上向外延伸，可以覆盖更广的产品和使用场景，“它可能是一件简单的T恤，但是把快干做得很好。”钟承湛说。

这期间凯乐石也在研发上朝着钟承湛所认可的“顶级”前进。凯乐石在伦敦和奥地利设有两个设计工作室，针对全球不同地区的专业运动员和爱好者的使用习惯、地域特征进行设计。而最新正在筹建的测试工作室则位于户外滑雪胜地法国沙莫尼蒙勃朗。

钟承湛认为，凯乐石在产品性能的硬指标上是“出类拔萃”的，比如轻量化和耐用度。

2025年初，凯乐石上市了为长距离跑山设计的跑山鞋FUGA EX330，除了抓地力和缓震支撑上的突破，凯乐石称穿着这款鞋在山路、碎石、沼泽、雪地等场景下，仍然可以做到百公里无需换鞋。330的命名来自“TORX巨人之旅”，是全球最为艰难的超长距离越野跑山赛，参赛者期间要跑330公里，从意大利马约尔出发，途经25座山峰，累计爬升超过2.5万米。

从10年前起，凯乐石开始与国际运动员合作进行产品测试。2023年，凯乐石赞助的运动员Franco Colle正是穿着FUGA EX3在“TORX巨人之旅”中打破赛道纪录拿下了冠军。

渠道方面也配合着产品的升级而做出调整。

过去，凯乐石在线下的独立门店几乎没进过购物中心。在购物中心里开店对于品牌形象、知名度和销售额都有一定要求，但反过来也能帮品牌提升在这些维度的实力。另外，不同类型的门店组合也有助于品牌强化整体形象，或是对旗下各产品线或细分品类做重点的心智培育。

2022年，凯乐石在成都万象城开出首家登山概念店。2023年，凯乐石将这一店型在多个城市的购物中心大面积铺开，开出40多家店；又在上海落地了首家专卖越野跑系列的FUGA店。

这些销售网络也为凯乐石开展社群活动提供了据点。2023年，凯乐石启动了面向户外爱好者“磐石行动”，组织一系列包括徒步、跑山、攀岩、高海拔攀登等从入门到进阶的山地运动活动。社群运营也是户外运动品牌常用的营销举措，它能有效地增强用户忠诚度。如今几乎所有开设了凯乐石门店的城市都有“磐石行动”的身影。

天时地利人和，凯乐石密集拓店的这两年恰好也是购物中心加大对户外品牌招商力度的时期。

商业地产管理公司汉博商业上海公司董事长杜斌告诉界面新闻，地产公司高管中一直都有鼓励户外运动的传统，而近两年线下零售遇冷，运动品牌是少有的表现还不错的一类，加上期间奥运赛事的助推，国内购物中心普遍在疫情之后开始大力拓展户外品牌。

杜斌表示，商场对户外运动品牌的招商策略是首先吸引头部品牌入驻，例如耐克、阿迪达斯、始祖鸟这类能带来客流和销量的品牌。而以凯乐石目前的知名度和销售量，它还不在商场要力争的“领头羊”行列中。

尽管如此，在一两年时间里快速拓店对于凯乐石的声量和销量提升帮助不小。虽然精简产品结构、清理库存导致凯乐石在2021年和2022年的增速不及同行，但配合着渠道扩张、推进全价销售、社群运营，凯乐石从2023年开始展现出更强的后劲。

2023年，凯乐石全渠道增长90%，在年轻人中的声量明显起来了——有代表性的一次出圈是王嘉尔在那年带火了凯乐石和潮流媒体KIKS联名的一款越野跑山鞋。2024年上半年，凯乐石的增速依然保持在90%，全年增幅大约在50%左右。

这一次，凯乐石做到了钟承湛期望的量价齐升，比如前面提到的跑山鞋FUGA EX330零售价为1460元，硬壳冲锋衣的价格上探至3000元价格带。“变贵”的同时销量上升，意味着产品力和品牌力都在变现。

除了生意变好，消费者的年轻化也让钟承湛感知到凯乐石正走上坡路。

“我们原来的客群现在也50多岁了，但现在也受到了年轻人的喜爱，觉得我们的产品好。50岁和30岁的审美是有代际差异的，但我们的客群迭代了。”钟承湛说。

3.

带领凯乐石站上更高的台阶，与更资深的欧美户外品牌正面较量，钟承湛的信心很大程度来自产品。他认为欧美品牌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超越。

2021年成为凯乐石合作运动员的自由攀登者古奇志告诉界面新闻，凯乐石的产品在过去十几年里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和北面、猛犸象、黑钻、觅乐等欧美户外大牌的差距已经很小。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站在专业运动员的视角，古奇志认为，户外品牌的技术壁垒是靠持续的创新逐渐积累起来的，这些创新不需要是颠覆性的，可能只是局部的迭代更新。相比起原材料等大方向上的追赶，这些看似微小的细节其实才是能拉开差距的地方。

“户外产品的研发需要对实际使用场景有非常深刻的理解，如果没有使用或积累到一定程度，可能无法想到那个（创新的）方向去。”古奇志说。

凯乐石的技术积累也得益于它的供应链优势。

钟承湛认为，户外用品是高科技产品，很多技术涉及原材料层面，是一个很长的产业链，因此企业的产品研发不仅是指自主研发，还有整合这个长链条上不同环节的研发资源，“最厉害的公司都是整合研发资源能力最强的公司”。

以中国制造业的水平，生产出全球顶尖的产品并不是难事。尤其是在凯乐石所处的粤港澳大湾区，这里的鞋服制造业基础深厚。

钟承湛告诉界面新闻，不少欧洲供应链尤其是鞋类技术相关的公司，已经将研发中心放在大湾区。例如，凯乐石目前的强势系列“FUGA跑山鞋”的鞋底技术来自意大利公司Vibram，这家业内顶尖的橡胶鞋底供应商的全球最大研发中心设在了广州，距离凯乐石总部车程不到一小时。

在众多户外装备中，鞋是具有战略意义的核心品类。它的单价不低，一双不错的跑山鞋价格基本在千元以上；相较于背包和冲锋衣更易损耗，更换频率高。

但如果以全球第一梯队品牌的标准来看，凯乐石的产品仍有可以进步的空间。

虽然在钟承湛看来，凯乐石产品的性能已经做到行业领先，“规模的技术升级已经不存在了”，未来的升级空间更多是在审美和时尚层面的。

但专业运动员总是抱有更高的期待。古奇志告诉界面新闻，户外装备领域里仍有不少尚未被满足的期待，例如现在市面上的冲锋衣薄膜虽能做到遮风、挡雨和轻便，但透气性并没有理论上那么好。

具体到凯乐石，古奇志称现阶段它与顶级欧美户外大牌还存在的差距在于，凯乐石在实际使用场景中的经验积累不及那些资历更深的老品牌。据他了解，一些欧美户外品牌的设计师本身就是户外爱好者甚至是资深攀登者，他们会在真实使用场景中亲自体验产品，进而做出改进。而凯乐石目前主要还是通过合作的运动员团队来收集产品测试的反馈。

产品是凯乐石继续向上走，尤其是打入全球市场的根基。

在各国都有攀登经历的古奇志告诉界面新闻，在他的观察里，各大户外品牌的影响力主要还是集中在本国，例如美国人大多选择北面、黑钻，加拿大人更多选择始祖鸟，在法国则常见觅乐和迪卡侬。

外来品牌要打入本地市场，首先要看当地主流品牌的竞争力如何、留出了多少市场空间。比如，即便韩国有自己的本土品牌可隆，北面在韩国市场仍然可以做到更胜一筹。

从这个角度来看，攻克顶尖户外品牌聚集的欧美市场难度更大，但并非没有机会，靠强势单品突围就是一个途径。“比如始祖鸟的阿童木棉服，我看到不管是在美国还是在欧洲，很多攀登者都会选择这一款。”古奇志说。

根据凯乐石目前的产品情况来看，跑山鞋或是它突围海外市场的潜力品类。

深圳跑山俱乐部“梧桐越野”的教练支仁奇也告诉界面新闻，他接触到的跑者里约一半都在使用凯乐石的跑鞋或背包，他们主要看中凯乐石跑山鞋在耐磨性和抓地力性能上的优势。

不过支仁奇也提到，凯乐石跑鞋在外观设计上也还不算领先，支仁奇观察到，“相对年轻的女性跑者更多选择HOKA，HOKA的颜值高，相对更轻量化。”

4.

费钱和费命——这是钟承湛认为做极限运动和发愿成为“全球户外品牌第一梯队”的相似之处。

这个挑战既属于凯乐石，也属于钟承湛，意味着团队和他自己都要突破认知上限。“一般最高决策者的天花板，就是公司的天花板。”钟承湛对界面新闻说。

与全球领先的户外品牌相比，除了收入规模上的巨大差距，还有效率上的不足。“我们并不是一个效率很高的公司，看上去业绩还不错，但实际上赚的钱还是少。”

凯乐石目前主要市场还是在国内，而始祖鸟母公司亚玛芬公布的2024财年报告显示，该财年亚玛芬体育营收51.83亿美元，同比增长18%；净利润7300万美元，同比增长135%。利润增长速度远高于营收。

但提高效率到底要多“狼性”，钟承湛还在想。

钟承湛希望公司能在积极进取的状态里保留一定的松弛感，因此“在平衡的过程中其实要放弃一部分的效率”。钟承湛鼓励员工多到户外玩，凯乐石每年放寒暑假，还提供旅行补贴。不过据界面新闻了解，凯乐石日常采取单双休工作制。

钟承湛还在2023年公司年会上直接宣布取消KPI。他认为取消KPI本质上是让员工感到被信任，这反而可能激起更大的斗志，另外对零售终端来说，也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客户，而非以销售为导向。

但这么做一方面有风险，意味着员工要有更强的自我驱动和管理能力，否则可能拖累公司的效率；另一方面也未必能完全落地，尤其是在背负着销售压力的零售门店。

效率问题在未来可能只会更加凸显。

凯乐石目前仍处在扩张阶段，规模化也会产生相应的成本。况且凯乐石还要出海去找增量，钟承湛也清楚“国际化是很费钱的”，企业的盈利能力将变得更重要。

凯乐石目前已经在供应链、渠道和组织上做全球化布局，例如在2024年进入了海外100多个销售点，并计划在2025年到欧洲开设品牌直营店；钟承湛也在海外寻觅负责国际业务的总经理，组建本土化的欧洲团队。

过去，钟承湛没有为现金流发过愁，不必向外寻求融资。“当年无论赚不赚钱，我们口袋里资金是非常够的。”但他也表示，不排除未来全球化进展得顺利、对现金流需求更大时，可能需要接受外部投资。可以预见，投资人对于利润和回报的要求，也会让凯乐石在做决策时不得不考虑更多。

而在中国，从新冠疫情开始的“户外热潮”已经持续了5年，钟承湛判断，这股风潮最多还有两年就会过去，现在已经进入更为严苛的淘汰赛。

“一个行业肯定是一开始最好做，胆大就行，但后期就要拼硬实力和软实力。”钟承湛说的硬实力指的是产品，而软实力则意味着斗志和信心。

凯乐石有一项从2006年就发起的“中国未登峰计划”，去探索和开拓那些尚未被攀登或登顶过的山峰。还有2012年启动的“寻岩中国”公益项目，组织国内外的攀岩高手开辟高质量攀岩线路。

这些也是钟承湛在商业世界里做的事。成为全球第一梯队品牌是凯乐石的那座未登峰，如果它能如愿“go big”。

界面：2019年，凯乐石决定聚焦登山、跑山和攀岩这三个场景，做出这个取舍和选择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钟承湛：并不是我们有什么先见之明，就是因为我们认为我们能力可能不够，要做好我们最想做的事。如果这个都做不好，那我们该回去，回老家种田。广东话说得好听就是，“得就得，唔得就返顺德。”（注：粤语俗语，“行就行，不行就回顺德。”）

界面：你现在认为现阶段的凯乐石已经是一个什么样的品牌？

钟承湛：我们自己的认知肯定要高于市场的认知。我们都认为我们特别牛。无论是产品、品质、性能，我都觉得我们是全球顶尖的。但我相信市场并不是这样的认知，市场的认知一般延后我们一两年，但随便，首先自己爽就行。

界面：确立了把凯乐石做成全球户外品牌第一梯队的目标后，你有胆怯过吗？

钟承湛：牛吹出去了，胆怯也（没意义了）。胆怯不至于，但也不是绝对自信。做一个决定之后就有绝对的自信，也许有人做得到，但我做不到。也有不停地自我怀疑：我有没有这个本事啊？我是不是天选之人，真的能做到这个事吗？我的智商够不够啊？这些投资能不能收回成本？

国际化是很费钱的，可能会迎来巨额亏损，这是进攻别人的老家，别人的阵地。特别是我们第一步国际化是欧洲，我们去年在欧洲进了100多个销售点，成功率也不是全部都有，有些店卖得好，有些店卖不好。这些也会令人辗转反侧。

界面：确立这个目标跟你做极限运动有什么精神上相似的地方？

钟承湛：如果有相似，我想是挑战带来的忐忑，带来的肾上腺素的分泌是令人愉悦的。商业的挑战和极限运动挑战其实一样，一个是费钱，一个是费命。

界面：你会不会去想，万一没做好，可能要面临一个坏的结果是什么？

钟承湛：这个也没怎么想，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没饭吃吧？现在国家这么好，救济这么好，哈哈，哪里都能弄到饭吃。

公司没有KPI，大家喜欢就做吧

界面：没有KPI是你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吗？

钟承湛：深思熟虑说不上，但觉得KPI对我们来讲是个鸡肋了。我们是一个希望能够激发生命力的公司，无论我们做这个运动还是做这个产品，都希望能够激发生命力。我觉得KPI是反人性的，我就很讨厌。因为我要定这个KPI，这就令我很痛苦，那承受KPI的同事，我觉得TA也会痛苦。我想我自己都痛苦了，同事又痛苦，那这事算了，要不就不做了。有理性，也有感情。

界面：你也说凯乐石向上发展需要大家的斗志和决心，取消KPI和这件事矛盾吗？

钟承湛：取消KPI斗志就下降吗？我觉得反而上升。我认为KPI是反人性，你不信任同事，你不信任员工，你才定的KPI。如果互相信任，你不用给我定，我也会做好，这没有矛盾。你信我，我信你，我们一起来干这个事，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讲，更加有斗志。影响团队效率的第一个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信任问题，KPI的底层逻辑就是不信任。

界面：信任是很珍贵的东西，你给出去的时候对于那个接受的人要求也很高，TA要有很好的自我管理能力。

钟承湛：对，就是试错成本高了，信任之后做错了，怎么处理。但至少我也走出这一步，最重要的是，不是说制定了KPI就好了，这么多制定了KPI的公司都没有成功。那我想，大家都有KPI的情况下我没有，看我能不能做到，这不也是一种挑战，一种探险？

界面：团队描述你是哪一种老板？

钟承湛：有好有坏，我听到的不好的会多一点，比如以前就说我脾气很坏，我的脾气这几年稍微好一点。现在的评价就是，说我有时候太注重细节了，管得太宽了，同事就觉得，怎么厕所干不干净老板都要说，这老板火眼金睛，什么毛病都能挑出来，真讨厌。

把人生玩成无限的游戏，体验最重要

界面：户外运动或极限运动好像是一个舶来品，怎么在中国去寻找这种内生性的文化？让大家觉得说，我们中国也可以有这样的运动精神，甚至在凯乐石身上找到认同的价值观。

钟承湛：我的观点是，这种探索、挑战的精神是驱动人类进步的永恒的价值。不是欧洲，也不是某个地方，不是某个国家，这是全人类的。人类之所以进化到这个程度，就是不停探索的精神在驱动。从没有碗吃饭，到现在有碗吃饭，用什么碗吃饭，东西方是一样的。

户外也是一样，攀登精神是全人类都有的，中国也有登高，所以并不分欧美和中国。欧洲出现户外运动，特别是登山运动比中国要早，是因为他们的经济发展比我们好，人有钱了吃饱了，就开始追求精神方面的享受。随着中国的经济到了这个程度，也需要有精神方面的追求，攀登这种原始的欲望就被激发出来。

还有一点是，中国是大国，又有大山。大国就意味着人口众多。欧洲可能是有20%的人喜欢户外运动，中国不需要20%，5%就够了。14亿人的5%，就有7000万人做户外运动。所以中国的户外运动虽然处于发展的过程中，但是因为人口众多，因此它的绝对规模是不小的。

界面：凯乐石的品牌精神是什么？

钟承湛：我们有个 slogan 叫“只为攀登”，关于“只为攀登”有一段话，它的最后几句我们认为是很重要的：只为攀登，我们在乎登顶，但我们更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我们更在乎的是陪伴左右的兄弟，我们更在乎的是在生与死、进与退的选择中找到最真实的自己。

从另外一个角度或者从佛家的角度来讲，它就是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这是一个人生的追求。什么最重要？过程中的体验最重要。这是凯乐石的品牌哲学，也是核心精神。

界面：凯乐石现在的短板是什么？

钟承湛：我们并不是一个效率很高的公司，看上去业绩还不错，但实际是赚钱还少。

界面：随着公司发展壮大，是不是需要把解决效率问题再往前提一提？

钟承湛：也未必这样的，反正也能赚钱，有钱支撑员工去做星球探索计划，而且我们也很专注。我们虽然提出说要做成全球第一梯队，但能够做到就做到，做不到也拉倒，未必一定要做到。过于执着，就是佛家讲的着相，可能未必幸福。

我最近看了一本特别有趣的哲学小书《有限与无限的游戏》，深有感触。我要把人生玩成一个无限的游戏，而不是做一个只论输赢的有限游戏。我们不需要观众，我认为更多的是需要自己对这件事情的认可。喜欢就做，不喜欢就离开。我就跟同事讲，你喜欢就留在凯乐石，你只要不喜欢就先离开凯乐石，哪天你喜欢再回来，无所谓。

界面：从公司以及行业起起伏伏的波动中，你得到哪些启发，能够帮助你判断未来几年公司的发展？

钟承湛：这个很有意思，大家不要听我胡说就中招了。我的观点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风水轮流转，转到你这了，该你发达了，那么恭喜你；如果这辈子风水轮流转都没转到你，你也认命。但总的来讲，你都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发达就发达了，如果不发达那也不遗憾。最坏的就是，觉得什么好就模仿一下，当你模仿来了，那个风潮又掉了，总是做别人还做不成功，那就很悲哀了。

界面：那留在牌桌上是不是很重要？可能有高峰有低谷，但要始终在这个牌桌上，说不定未来有一天风水又转到我这里。

钟承湛：这个未必，你老站在牌桌上，输死你。干嘛不上个洗手间歇一歇，抽根烟什么的？

界面：凯乐石的员工服上为什么会写“work hard, play harder”这句话？

钟承湛：我们先有中文，再翻译成英文，而翻译成英文其实并不能表达我们中文的意境。中文是“努力工作，拼命玩，活得痛快”。

其实它是讲三个层次：努力工作，获得好的收入，体现自己价值，获得好的回报；拼命玩，是精神层面的事，就是释放自己；真正最高的层次是活得痛快，这是前面两个层次加在一块之后，内心的和解。

有钱了不一定活得痛快，天天玩也不一定活得痛快，活得痛快是需要智慧的。努力工作又拼命玩了，经历了很多，就有可能跟自己和解，内心和解了，才活得痛快。正如说人生没有不得不做的事，做和不做，都是你的选择。人生一天三万个念头，三万个选择，不要赖别人，都是你的选择。当你明白了这个道理，自己跟自己和解了，你的人生就痛快。

所以“努力工作，拼命玩，活得痛快”是我们的人生观，也是对人生的追求，我们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