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雁：别人的高考

车子鱼贯而出，前往一个休闲山庄。

车上挤着二十年前就相识的男女，这些矜持了二十年的男女，在初见几十分钟的继续矜持之后，立刻变得格外亲切，话语声高，用词大胆，方言浓重。

不知怎么就说到当年事，其实一直都在说当年事，说到今天事时，心里都觉得仿佛彼此远了，彼此只不过是当今社会里的一个同行而已。

车厢里仿佛安静下来了，只有一个声音；不是因为这个声音高过了其他，而是这个声音说到了一件叫人屏息的事。

“那年咱们高考完以后，成绩其实我已经知道了，我就跟上同学到市里转去了。我父亲见我走了，理了发，换了衣裳，还买了一顶新帽子，跑到学校里问我的成绩去了。

“到了学校，找到我们老师办公室里。我们老师一听说是我父亲，就说：‘考好了，考好了，你们女子可考好了，你们女子可是个好女子哩！’

“我从城里回来，我父亲说他到学校里问我的成绩去了，我就说：‘谁让你去学校里问哩么，不怕人家笑话，给你说考上了考上了，还问的要什么哩！’

“等我毕业回了县城，又过了好多年，我们老师才说起我父亲当时前来的情形。

“那年，我父亲已经六十多岁了，我父亲一辈子就是个城市贫民，前头几个娃娃都过得不怎么样。其实当时他已经知道我的成绩了，故意装得不知道，就是为了亲耳听老师说一声他的女子考上了，听老师说一声他的女子好……这几年里，我这才明白我父亲当时的心情了。”

车厢内渐渐有了声音，开始了其他的话题。

我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一时心沉，仿佛看见那位六十多岁的父亲了：他是弓着腰吗？他是声音低弱、言语迟缓吗？他心里一定是在小心翼翼地、虔诚地打开一个欢喜，一个藏了六十多年才得以打开的欢喜与胜利，仿佛我的父亲曾经有过的那样的神情，仿佛一切卑微者颤颤展开的心怀。

如今，这位老父亲已经八十多岁了，多年来一直由这个女子照料生活，这个女子已经是个干部了。我油然想起，这个女子先前几次来市里，都要带了熟食回去。真是个好女子！相逢的车厢里，身边坐着这样一个好女子，我为什么还是心底一片柔软？！

我也开始说话，学这个女子的方言，先前还觉得不过是言语之一种的方言，突然间是这么香，这么暖；说起来，是这么可口，这样满心满肠。

原标题：《晨读 | 惠雁：别人的高考》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蔡瑾

来源：作者：惠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