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学子】第3550期
12年国际视角精选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悲伤的源泉
文 杨军
引言
本文作者为医生,通过他笔下的故事,让读者穿过医学诊断的重重迷雾,见证一位女性如何用惊人的理性与癌症共舞,如何在死亡面前重新定义爱与告别。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误诊与确诊的医疗案例,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代医学的认知边界,以及人类情感在面对终极失去时的复杂光谱。
当苏菲亚选择单人墓地的那一刻,当她的丈夫在后来的婚姻中不断与亡妻对话时,我们终将明白:有些悲伤无法被治愈,只能被完整地见证;有些爱不会因死亡而终结,反而因失去而获得新的维度。
杨军,笔名杨伊德,安徽芜湖人。安徽医科大学神经药理学博士,前安徽省医学科学研究所正研究员,安徽省生物医药重点实验室副主任。2000年赴美博士后留学,从事神经药理学和动物行为神经影像学研究,后担任南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USC)精神科学系助理教授。2007年进入美国西奈银杉医学中心(Cedars Sinai Medical Center),接受精神科住院医生专业训练。系美国精神神经委员会(ABPN)认证执业精神科医生,现任美国洛杉矶郡精神卫生部主治医生,阿罕布拉市心理精神咨询中心主任。美国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我在美国当精神科医生》,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洛城浮生》,安徽文艺出版社即将出版。
01
那是一个平静的下午,前台给我连续安排了好几位新病人。我看了看就诊单,接下来的是今天最后一位新病人。我不由稍微轻舒了一口气,忙碌了一整天,该准备收拾东西下班了。我让前台工作人员请病人进来。随着两声轻轻的敲门声,门被轻轻推开,杰西卡将一对中年华裔夫妻领进我的办公室。
病人名叫苏菲亚,年纪五十出头,她的神情有些疲惫,面容稍显憔悴,但她说话举止干净利落。陪同而来的丈夫则显得忧心忡忡,他的眉宇间藏着深深的不安。还没等苏菲亚完全讲清楚今天来看医生的原因,他就在旁边急着插话,“医生,我太太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我将目光转向苏菲亚,她低声补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过去这两个月,我就是觉得全身没有力气,对什么都失去兴趣,每天晚上睡不好,白天坐着也发呆。”
我详细了解她的病史和背景:苏菲亚从未有过任何精神疾病治疗史,她也没有酗酒、吸烟等不良嗜好;她的家庭状况良好,丈夫事业稳定,她自己也有一份高收入的工作。夫妻俩育有一对子女,两个孩子都在大学就读,儿子已读大三,女儿是大学新生。一家人生活宽裕安稳,他们的生活是许多移民家庭羡慕的典范。
苏菲亚问道:“医生,我真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会一下子变得这样萎靡不振。我的性格一向随和、快乐豁达,即使有什么烦心的事情,我也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你们夫妻间感情还好吗?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发生?
“没有!” 苏菲亚微皱双眉。“我实在想不出我们家有什么特别值得烦恼的事情。我们两个人都在大公司里工作,都是中高层主管。我们有两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孩子们很争气,俩人的学习成绩都很好,兄妹俩人在学习上都不需要我们做父母的费心。我们拥有一个非常幸福和睦的家庭。”
“我好像真的生病,我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
我转头看着苏菲亚的先生,问道:“你们家里有没有其它的压力,比如说对自己父母身体健康的担忧、或者家里经济上有问题?”
他迟疑地摇摇头,“我真想不出我们家目前还有什么特别的烦心事?”
我给苏菲亚做了进一步精神心理评估,她目前的临床症状符合中度抑郁症的标准:兴趣丧失、情绪低落、睡眠障碍、精力疲惫,注意力下降及社交回避。我没能发现她有什么明显的致病诱因。
这类中年女性初发或偶发性忧郁症,在精神科门诊并不少见,医生通常会认为这种病症与女性更年期后性激素水平减低有关,也称作更年期后忧郁症。我给苏菲亚开了处方,建议她服用一种常规抗抑郁症药物。我叮嘱她按时服药,每天做适度运动,并定期来诊所随访。
当时我并未意识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忧郁症病例,其背后却隐藏着一场沉重而无法逆转的风暴。苏菲亚和她的先生也完全没有预料到:她的情绪障碍会来得如此凶险!
02
治疗开始后,我按临床治疗常规、安排病人每两周来诊室复诊一次。但苏菲亚服药后,她的忧郁症状未见多大的改善。她仍然感到情绪低落、失眠愈加严重。苏菲亚主诉头脑中开始出现难以形容的“虚空感”。
“我每天都感觉自己像泡在灰色的雾霾里,糊里糊涂,许多事都想不清楚。”
苏菲亚唉声叹气,“我现在干什么事情都是力不从心,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这么虚弱!”
我仔细分析她的症状表现、左思右想,接着问她,“苏菲亚,你上次在家庭科医生那里做血液化验检查是什么时候?”
“也就是大半年前吧。家庭科医生说我各项生化检查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我们还是重复一下血常规、肝肾功能和甲状腺功能检查吧。我担心你会不会有甲状腺功能低下呢?”
几天后,苏菲亚的血液检查结果出来了。化验指标显示:苏菲亚有轻微的贫血,血液中白蛋白含量稍低,但她的甲状腺功能完全正常。这样的结果并未让我觉得有很大不妥,这些检验指标与苏菲亚胃口不好和消化功能减弱是相关的,不代表特别的临床指征。
我尝试更换不同的抗抑郁症药物,小心地调整剂量,同时每次面诊时给她提供支持性心理辅导。苏菲亚的丈夫李维始终陪伴在妻子的左右。但无论我怎么用心地治疗,苏菲亚的情绪状态一直低迷,她的治疗始终未见起色。
苏菲亚第三个月来复诊时,她告诉我:“医生,我的胃肠道消化功能退化了。近来我吃什么都没有胃口,而且觉得特别恶心,有时还会吐,我吐得很厉害,是那种止不住的痉挛状呕吐。”
她的话让我一下子警觉起来。我仔细再看苏菲亚,她的面庞明显消瘦了。原来总想着她的胃口不佳,可能导致卡路里摄取不足。但今天苏菲亚谈到的频繁呕吐现象,已经不只是单纯情绪或忧郁的问题了。
我详细地询问苏菲亚的胃肠道症状。她描述说她的呕吐有时是干呕,有时是大量喷吐,常在饭后不久发生,同时伴随胃胀感与体重下降。
苏菲亚说:“医生,我的呕吐症状更像是胃肠道消化系统的问题,而非我起初认为的精神科药物的副作用。”
见我的神色凝重,李维变得紧张起来。他盯着我的眼睛,非常着急地问道:“医生,我们需要怎么办,要不要转诊胃肠道专科?
我思索片刻,觉得苏菲亚的检查不能再耽搁。我建议李维带她前往诊所对面医学中心急诊室,苏菲亚的病情严重,她不能走家庭医生常规预约的慢通道。
“苏菲亚,你需要立刻做腹部、特别是胃肠道CT扫描检查。”我语气不容置疑。
李维看上去有点慌张,他匆忙收拾了俩人的东西,拉着太太直奔医学中心的急诊室。我用门诊处方笺写下建议急诊腹部CT检查,并描述了苏菲亚胃肠道的主要症状。我让李维将这张处方笺交给急诊室医生。
03
第二天一上午,李维就打电话给我,他的声音小心低沉:“医生,CT检查发现苏菲亚的胰腺有问题。她胰腺尾部有一块密度异常的增生组织,急诊室医生怀疑可能是癌症。”
我感到心口一紧。胰腺癌,这是最令医生忌惮的一种特殊肿瘤。胰腺部位的肿瘤往往隐匿生长,大多数患者在确诊时,他们的癌变都被发现步入了晚期。
由于胃肠道梗阻症状,她当即被急诊科医生转入医学中心住院,苏菲亚接受了胃肠减压和营养支持治疗。内科医生安排了胃肠镜检查和局部活检。可是,第一轮活检报告并未显示她的胰腺存在恶性细胞。苏菲亚出了院,医生让她继续门诊随访,并接受进一步后续的检查。
几天后,苏菲亚带着比上次更苍白的面容回到我的诊室,情绪依然低落。
她轻声说:“医生,我知道自己得了重病了。”
我沉默片刻,缓缓告诉苏菲亚和她的先生:“有一种情况我们在精神科临床中也见过。不少患有胰腺癌的病人,在被确诊前,首先以严重的情绪障碍为起始表现。这种抑郁症来得突然、查不出明显诱因,而且这类病症对抗抑郁症药物反应很差。”
我建议苏菲亚接受PET-CT检查。那是一种通过放射性示踪剂追踪体内异常代谢活跃区域的影像技术,能在早期发现某些实体肿瘤。
李维紧张的不得了,他赶忙与苏菲亚的肿瘤科医生协商并获得一致共识。肿瘤科医生立即向苏菲亚的医疗保险公司提出申请,这一申请迅速得到保险公司的批准。PET-CT检查结果很快发现:在苏菲亚胰腺尾部,有一个高度代谢异常的病灶。根据定点病灶的部位,胃肠道专科医生进行了第二次胰腺活检穿刺术。
数日后,苏菲亚拿到了她的第二次病理学检查结果,她的胰腺尾部被确认有癌细胞的存在。这与PET-CT检查结果完全吻合。更不幸的是,PET-CT也发现她身体里的肿瘤细胞已经浸润到临近的肝区和小肠。
那一刻,我意识到,苏菲亚主诉的这一连串情绪症状,并不是精神疾病的“源头”,而是身体深处重大疾病的一种真实反映。
她的悲伤,并非无源之水。
04
当病理报告正式下来的那一刻,我本以为苏菲亚会崩溃,或至少会表现出相当的震惊与恐惧。但她的反应让我意外。我听李维回述当时苏菲亚的反应,她只是轻轻地点头,“我知道了。”
苏菲亚后来告诉我,在等待PET扫描结果的那几天里,她已经查阅了大量关于胰腺癌的资料。她甚至用笔记本记录下胰腺肿瘤的分型、转移机制、常规治疗方案与预后数据。
“我知道胰腺癌的预后通常很差,”她平静地说,“尤其在我这个年龄段,五年生存率很低。我大概还有一年的时间吧。”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苏菲亚的冷静不是漠然,而是一种看穿了死亡、却依然温柔对待生活的理性。
望着苏菲亚,我的心中泛起敬意。作为医生,我见过太多人在确诊癌症或重大疾病时的愤怒、否认和讨价还价。但苏菲亚没有这样做,她以一种近乎哲学的理性方式接受了自己命运的安排。
她的丈夫李维则明显情绪崩溃了。他不断问:“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们的生活方式一直很健康。苏菲亚的父母亲和亲友们都没有肿瘤病史,我们从来不抽烟、不酗酒。为什么苏菲亚会得这种怪病?老天爷对她太不公平了!”
苏菲亚握着先生的手,反过来安慰他:“我们已经有了这么好的生活,孩子健康,家庭美满。剩下的,顺天由命,许多事情不是我们自己能够决定的。”
几周后,苏菲亚接受了外科手术:她的整个胰腺被切除,部分肝脏组织和小肠肠道也被切除。外科医生给她做了胃肠道重建吻合手术。她的手术复杂而漫长,持续了6个多小时。
苏菲亚在重症监护室接受了五天关键性恢复治疗,她的恢复起初非常艰难。她几乎无法进食,只能靠营养输液维持体力。苏菲亚一度出现了血压持续性下降和频发的心律不齐,情况危急,心内科医生也被紧急受邀会诊。但苏菲亚表现出惊人的忍耐力,她积极配合治疗,微笑着鼓励探视的亲友。
手术后几周,苏菲亚再度接受血液检查。结果是欣喜的,她的肿瘤标志物指数明显下降,CT影像中没有发现残余病灶。医生们认为,她可能是那个早期的幸运患者。
术后这段时间,苏菲亚的抑郁情绪有所改善。丈夫李维细心照料她,孩子们轮流从大学回家探望,家人围绕,温情可感。
按照肿瘤医生的治疗安排,身体恢复后的苏菲亚开始接受化疗。正如医生预先告知的那样,化疗引起的副作用如潮水般涌来:呕吐、食欲不振、脱发、口腔溃烂、极度疲劳。苏菲亚虽然坚强,有时她也会焦躁、失眠、坐立不安。但她克服了身体的痛苦不适,一声不吭,始终没有放弃。
“人生无大事,生死而已!和死相比,这些副作用算不了什么!”
她在回访时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还想陪先生和孩子们更多的时间。”
李维给妻子买来了精致的假发,为她精心准备软烂可口的食物,耐心温柔地一点一点喂她吃下。那是一种无声的爱,在苦难中显得更坚实。
这一阶段,我为苏菲亚开了一种起效迅速的抗焦虑药物,并维持她的抗抑郁症药物治疗。我继续对她的情绪进行阶段性评估。苏菲亚表现得坚强和沉着,她身边的亲友非常开心,都认为她已经从死亡边缘走了回来。
作为她的精神科医生,我也何尝不也满怀这样的期待,我真诚地希望阳光能再次温暖照亮苏菲亚和李维的家。
05
苏菲亚接受手术半年之后,在一次常规随访中,她的化验报告出现了异常。
她血液中肿瘤指数CA 19-9、CA 125和癌胚抗原CEA均再度出现了显著升高,她的肝功能指标异常,CT扫描显示她的肝脏边缘有可疑影像。这些检查结果证实了医生最大的担忧——苏菲亚的胰腺癌复发,并已经扩散伴转移。
这一次,没有医生再提“治愈”的可能。肿瘤科医生直接告诉苏菲亚:她剩下的时间,大约是三到六个月。
苏菲亚没有再接受手术,因为她已经不具备可以手术治疗的条件。她改为接受靶向药物治疗和姑息性化疗,她身体反应越来越差,骨髓抑制、贫血、免疫功能衰退。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但她的眼神却仍旧平和。
苏菲亚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她还是继续和我定期随访。但我知道,在这个特殊的阶段,我们不再只是“治疗者和被治疗者”,而是陪伴和守护希望——哪怕这种希望,只是一种心理意义上的存在。
和任何其它的医学专业不同,我们精神科的治疗原则是:永远不給病人做临终关怀,永远不去告诉病人他们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的希望。我们被要求守护患者心灵里最后的希望火苗,哪怕这点微光已经失去它该有的亮度和温暖。
我为苏菲亚准备了几种镇定药物,帮助减轻她的紧张和睡眠困难。苏菲亚是一位非常理性和勇敢的患者,她说现在最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临终前对家人的拖累”。
李维始终陪伴在侧,寸步不离。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沉重,话语少了,但每一次推轮椅、喂饭、擦汗,都像是在写一封无言的情书。
终于有一天,苏菲亚对我艰难地说出了那句她根本不愿说的话:“医生,我可能不久之后就不会再见你了,医生,谢谢你一直在支持我、陪着我。”
我的心情同样地沉重,但还是给予她微笑的支持。我轻轻地点头,小声地叮嘱她:“只要你还愿意来,我都会在这里。”
06
苏菲亚在生命最后几个月里,做了一件几乎没人敢轻易面对的事——她亲自为自己选好了墓地。
那是一次诊间谈话,她低声提到:“上周我去了玫瑰岗。”
我一愣。“是那个纪念公园吗?”
她点头,眼神温和,语气像在谈一件生活琐事。
“我买了一块墓地。依山傍水,很安静。”
我本能地问:“你选的是双人墓吗?”
她笑着说:“不是,是单人墓地。”
我微微怔住。许多深情的伴侣,在死亡这件事上,都会选择并肩长眠。但苏菲亚却做了相反的选择。
她缓缓地解释:“我的先生还年轻,他应该有自己新的生活。也许将来他会再婚,我不希望我某种形式的存在会成为他的负担。”
“我当然希望他能一直记得我。但我不想捆住他的未来。”
苏菲亚眼里有光,“我认真地和他谈过,我走了以后,如果他将来遇见合适的对象,希望他不要因此错过将来的幸福。”
李维后来也告诉我,那天苏菲亚回家后,轻声向他陈述了这个决定。他开始不解,最终泪流满面。
“她永远是我唯一的爱,”他说,“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后。”
最后那次随访时,苏菲亚和李维俩人握着手,在我面前沉默良久,我看见他们眼中的泪,感受这份爱的无怨无悔。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病人如此温柔地安排自己的离去,既理性、又充满爱。她没有留下遗憾,也没有留下纠缠。她甚至为自己设计了墓碑。墓碑上的文字,她只希望刻一句:
“我曾深爱,也曾被深深地爱着。”
苏菲亚最终还是离开了,她走得安静、平稳、没有挣扎。先生和儿女都陪伴在她的身旁,李维牵着她的手,直到最后一刻。
她被葬在了玫瑰岗。那是一场小而温暖的葬礼,两个孩子泪流满面,亲手将鲜花放入泥土。孩子们对母亲说:“妈妈,你是我们全家的灵魂。”
07
葬礼之后,李维陷入深重的忧郁。他说:“她不在了,我像丢了舵的船。”
李维成为了我的新病人,他的症状是深深的忧愁和悲哀。我定期地为他提供药物治疗和情绪支持。他是一个压抑的病人,不轻易表达情绪。但有一次,他突然问我:
“医生,人真的可以再爱第二次吗?”
半年后,他告诉我,他认识了一位女士,这位女士的相貌和他的亡妻苏菲亚非常相似。他隐约地认为,这位女士是苏菲亚冥冥之中安排给他的。听李维说,对方是位离异女性,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儿。李维说他没想过太多,他看到她,就好像看见了苏菲亚的身影,而现在苏菲亚的身影变得如此真实。
“我太孤独了,不想一个人老去。我知道这是苏菲亚给我安排,否则事情不会这样地巧合!”李维对身边的朋友们解释道。
李维和苏菲亚的朋友很多,其中几位非常要好。他们劝李维选择要谨慎,人与人截然不同,不能相貌相似就会性情相似。李维谢谢朋友们的提醒,说他一定会认真地考虑大家的意见。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维和新女友迅速同居,并很快登记结婚。两个孩子起初有些难以接受,但母亲生前的教导和嘱咐仍在耳边,他们最终选择尊重父亲的决定。
但在之后的随访中,李维坦承:
“我大概是太痛苦了,我适应不了没有苏菲亚的日子。我本想选择一个和苏菲亚容貌相似的女人。可是,我再次结婚的决定确实太仓促,我根本不了解她。”
李维在新的婚姻里感到越来越多的落差,他常常将新伴侣与亡妻比较。而每一次比较,都是对他内心的再次撕裂。
“她不理解我,不理解我们原来的家,不理解我对已故妻子的怀念。”
新妻子也有自己的性格、习惯和过去的痛。李维承认他始终无法投入真正的感情。他说:“我以为孤独是最痛的,没想到——最痛的是,我把爱的影子强加在另一个完全不同人的身上。”
后来因为疫情的关系,李维只能和我保持着电话随访。他是疫情期间极少数从未错过任何一次电话随访的病人。
疫情过后,李维终于再次走进我的诊室。
“医生,我还是常去玫瑰岗。”他说:“我坐在苏菲亚的墓前,和她说说心里话。”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眼中闪着泪光。
“每次我觉得难受时,我就去那儿。她好像还在,听我说话,理解我所有的情绪。”
李维悔恨自己当初匆忙的决定。悔恨并非因为再婚本身,而是以为可以靠另一个人填补自己心灵的空缺。可是,他后悔了,这样的填补却给自己造成一个极大的失落。
“苏菲亚太特别了,”他说,“没有人可以取代。”
我没有打断他。作为精神科医生,我知道有些悲伤不能被开解,只能陪伴。
李维努力在新的婚姻中修复自己,他试图学会不要用过去的标准要求别人,不要用苏菲亚的美好善良去比较他现在的妻子。他渐渐懂得——有些人,不能替代;有些爱,不能复制。
但他依旧选择继续。他说:“我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我爱她,但我也还要活下去。”
08
至今回想,那是我人生中最沉默的一次会诊。
苏菲亚坐在我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流泪。我也没有多话,只是在纸上写下几句医嘱,把药方递过去,然后轻声说:“我会一直在。”
她点了点头,说:“谢谢你,医生。你不是在治疗我,而是在陪着我。”
我在精神科工作了许多年,见过太多失眠、焦虑、躁郁、幻觉、创伤、成瘾,也见过死亡的临近、生命的终结。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人间事”,可苏菲亚的故事,却一直留在我心底。
苏菲亚因抑郁就诊、却因胰腺癌离世,她心平气和地接受命运对她的安排。她以一种极其平静和理性的姿态,完成了人生的最后旅程。
她用有限的时间,把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关心丈夫的未来、担心孩子们的情绪、体贴医生的无奈、甚至还留下一句叮咛:“如果李维以后再婚,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们不要太责怪他。”
她没有留下怨,她的生命就像一束秋天的光,在落叶纷飞的时节仍温暖着周围人的心。
而她的丈夫李维——那个后来娶了别的女人、却常常回到墓前与亡妻“对话”的人,他并不懦弱,并不无情。他只是太爱,害怕爱的缺乏。他没有从另一位女人身上找到同样的爱。他对爱的渴望无处寻求,只能把自己的情感埋进土壤,让思念在妻子墓前玫瑰花丛中发芽。
每当我想起苏菲亚和李维最后一次在我诊所牵手的画面。那一刻,俩人的眼里不只是泪,更是一种无声的承诺:无论生死,情意不绝。
在此后的临床诊疗时,我更加小心地对待每一个“莫名其妙”的抑郁症患者。我知道,有些悲伤的源泉,不在大脑,不在心灵,而在身体最隐秘的角落。
有时候,医生是一个侦探;有时候,是一个桥梁;更多的时候,我们是一点微光。这点微光在黑夜中,不一定能将人带出悲伤的大海,但至少可以让那些处在困境中的人知道,他们不是在独自漂泊。
我不轻易说“会好的”。因为我知道,有些悲伤并不会“好”,它会随着时间变形、转移、沉淀、或成为某种生活的一部分。
悲伤并不是病,悲伤,是因为爱……正因曾深爱,失去才会痛。
而这痛,是人之为人的证明。
“悲伤的源泉”不是一个器官的病变,不是一种癌症的终点,而是一段关系的中断,一个家庭的失衡,一种真爱的泯灭。
有时,我们无法阻止死亡,但我们可以选择怎样面对告别。
而在每一段即将散场的关系中,总有人,学会了温柔离开;也有人,努力在残缺中继续生活。
而我们,作为医生,所能做的,不过是见证这段旅程,并在最孤独的时刻,默默站在他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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