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有个小渔村,村里有个出了名的"望夫石",那不是真的石头,而是渔妇柳青娘。自从三年前她丈夫杨大郎出海未归,她便日日倚在自家小楼的窗前,望着那片吞噬了她夫君的大海,从日出到日落,风雨无阻。
"青娘啊,下来吃饭吧,别看了。"干娘赵婆婆端着热腾腾的鱼汤,站在楼梯口唤她。这位六十出头的老妇人不是青娘的生母,却是比生母还亲的人。当年青娘父母双亡,是赵婆婆收留了十岁的她,视如己出。
"干娘,您说大郎会不会今天回来?"青娘不回头,声音轻得像海风。
赵婆婆叹了口气,这问题她听了三年,答案却从未变过。她放下鱼汤,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将一件旧棉袄披在青娘单薄的肩上:"天凉了,加件衣裳。"
青娘这才回过头来。二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女子最娇艳的时候,她的眼角却已有了细纹,那是海风和泪水共同刻下的痕迹。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是村里最美的媳妇——杏眼樱唇,肤如凝脂,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彩,仿佛随着大郎一起消失在海平线上了。
"昨天我又梦见他了,"青娘摩挲着窗棂,"他说'青娘,我回来了',我正要抓住他的手,就醒了..."
赵婆婆心疼地搂住干女儿:"傻孩子,人都说梦是反的..."
"不!"青娘突然激动起来,"大郎一定会回来的!他说过要带我去看杭州的西湖,要给我买苏州的绸缎..."她的声音哽咽了,"他说过会回来的..."
楼下传来敲门声,打断了青娘的抽泣。赵婆婆下楼开门,是村里的李媒婆,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登门了。
"赵大姐,王家那事儿考虑得怎样了?"李媒婆挤进门,眼睛却往楼上瞟,"王家小子可是镇上有名的能干人,开了两家杂货铺呢!虽说娶过一房,可没留下一儿半女,青娘过去就是现成的老板娘..."
"闭嘴!"赵婆婆罕见地发了火,"我家青娘生是杨家的人,死是杨家的鬼!你再敢来嚼舌根,看我不拿扫帚打出去!"
李媒婆讪讪地走了,赵婆婆正要关门,却见门外站着个陌生男子。这人二十七八岁模样,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俊却带着病容,身后跟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
"老人家,"男子拱手行礼,"在下周子陵,从杭州来此养病,想租间清净屋子住下,听说您家有空房?"
赵婆婆上下打量他,见他谈吐文雅,不像坏人,便道:"西厢倒是空着,只是家里就我和干女儿两个妇道人家..."
"婆婆放心,"周子陵微微一笑,"在下只求一隅读书养病,绝不打扰。租金可按月付,这是十两银子,权当定金。"说着从袖中取出银锭。
赵婆婆见他出手阔绰,又确实需要贴补家用,便答应了。她没注意到,周子陵的目光在扫过楼上窗口那道倩影时,闪过一丝惊艳与怜惜。
当夜,赵婆婆将西厢收拾出来,周子陵主仆住了进去。青娘对此不置可否,她全部心思都在那片海上,对家里多了两个陌生人毫不在意。
第二天天没亮,青娘又站在了窗前。晨雾中的海面灰蒙蒙的,像她看不到希望的未来。忽然,一阵清越的笛声飘进耳朵,曲调悠扬中带着淡淡的忧伤,正合她此刻心境。青娘循声望去,只见西厢窗前,周子陵一袭白衣,执一管青玉笛,正闭目吹奏。
青娘怔住了。大郎也会吹笛,只是调子欢快得多,常逗得她咯咯笑。这陌生人的笛声却像能钻进她心里,把那些说不出的苦楚都勾了出来。一滴泪无声滑落,她竟没察觉。
一曲终了,周子陵睁开眼,正对上青娘含泪的双眸。他微微颔首,便转身进了屋,留下青娘一人站在窗前,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周子陵每日清晨都会吹笛,曲调时而忧伤时而欢快,却总能恰合青娘的心情。渐渐地,青娘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笛声,甚至偶尔会对着西厢的方向出神。而周子陵除了吹笛,从不主动打扰她,路上遇见也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匆匆避开,像是怕唐突了她。
一个月后的傍晚,赵婆婆在院子里晒鱼干,周子陵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几本书。
"周公子又去买书了?"赵婆婆搭话道。
"是啊,"周子陵微笑,"在下来此养病,却也不能荒废了学业。"
"听口音,公子不是本地人?"
"杭州人。家父做些丝绸生意,非要我学经商,我却偏爱读书,为此没少挨骂。"周子陵自嘲地笑笑,"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大夫说海边的空气好,便来此调养。"
赵婆婆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周公子觉得我家青娘如何?"
周子陵一愣,耳根微红:"柳娘子...贞静贤淑,令人敬佩。"
"唉,"赵婆婆叹气,"这孩子命苦啊。大郎出海时她才二十二,多少人劝她改嫁,她就是不肯。村里人都说她是'望夫石',可石头哪知道疼啊..."
周子陵望向小楼窗口,青娘正望着远方出神,夕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不像凡间人。他轻声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杨兄若在天有灵,定不忍见柳娘子如此自苦。"
"什么在天有灵!"赵婆婆突然激动起来,"没见尸首就是还活着!我家青娘说了,大郎一定会回来的!"
周子陵连忙赔礼:"是在下失言了。"
当晚,赵婆婆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已故多年的老伴对她说:"老婆子,该给青娘找个依靠了。大郎回不来了,我在那边见着他了..."赵婆婆惊醒,一身冷汗。她不信鬼神,可这梦太真切,让她心里直打鼓。
第二天一早,赵婆婆借口腰疼,让青娘去集市买药。青娘前脚刚走,赵婆婆就敲开了西厢的门。
"周公子,老身有话说。"
周子陵连忙请她进屋:"婆婆请讲。"
"老身看你是个正派人,"赵婆婆直截了当,"若我家青娘愿意,你可愿娶她?"
周子陵手中的茶杯差点打翻:"这...这如何使得?杨兄生死未卜..."
"三年了!"赵婆婆老泪纵横,"三年音讯全无,就是铁打的人也熬干了!青娘还年轻,不能这么毁了啊!"
周子陵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不瞒婆婆,在下初见柳娘子,便为她的坚贞所动。若能得此贤妻,必当珍爱一生。只是..."他苦笑,"柳娘子心中只有杨兄,恐怕..."
"这个你别管,"赵婆婆抹去眼泪,"只要你愿意,老身自有办法。"
青娘从集市回来,发现家里气氛不对。干娘格外热情,周子陵却避着她走,连每日的笛声也停了。晚饭时,赵婆婆不停地夸周子陵如何博学多才,如何家世良好,听得青娘莫名其妙。
"干娘,您今天怎么了?"青娘忍不住问。
赵婆婆放下筷子,语重心长:"青娘啊,干娘老了,陪不了你几年了。你得为自己打算啊..."
青娘顿时明白了,脸色煞白:"您是要我改嫁?"
"周公子人品好,家境也好..."
"够了!"青娘猛地站起,碗筷打翻在地,"我生是杨家的人,死是杨家的鬼!您再提这事,我就...我就跳海去陪大郎!"说完哭着跑上楼。
赵婆婆呆坐原地,懊悔不已。西厢门轻轻开了,周子陵走出来,对赵婆婆深施一礼:"婆婆好意,子陵心领了。此事再也休提,我明日便搬走,免得柳娘子为难。"
"别!"赵婆婆急了,"是老婆子我糊涂了。你留下,青娘那边我去说。"
第二天,青娘没出现在窗前。周子陵的笛声也停了,小院静得可怕。中午时分,天空突然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赵婆婆去镇上办事未归,家里只剩青娘和周子陵主仆。
暴雨如注,青娘的小楼年久失修,开始漏雨。她手忙脚乱地拿盆接水,却听"咔嚓"一声,一段房梁塌了下来,正砸在她脚边。青娘惊叫一声,脚下一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周子陵听到动静冲出来,只见青娘倒在楼梯下,额头流血,已经昏了过去。他顾不得避嫌,一把抱起青娘冲进西厢,让小厮快去请大夫。
青娘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床上,额头痛得厉害。她勉强睁眼,看到周子陵正拧湿毛巾要给她敷额头,吓得就要起身。
"别动!"周子陵按住她,"伤口刚包扎好。大夫说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
青娘这才注意到自己衣衫整齐,头上缠着纱布。她虚弱地问:"我...我怎么在这里?"
"柳娘子从楼梯摔下,昏迷不醒。事急从权,在下只好将您安置在此。若有冒犯之处,万望海涵。"周子陵后退三步,深深作揖。
青娘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书生,明明救了她,却怕坏了她名节。她轻声道:"多谢周公子相救。"
周子陵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柳娘子不怪罪?"
"你救了我,我为何怪罪?"青娘反问。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窗外雨声渐小,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正好落在青娘脸上。周子陵看得呆了,脱口而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青娘脸一红,别过头去:"周公子请自重。"
周子陵自知失言,连忙告退。他刚走到门口,却听青娘轻声道:"你...你的笛子吹得很好听。"
周子陵心头一热,回头笑道:"柳娘子若喜欢,明日我再吹。"
就这样,一场意外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坚冰。青娘养伤期间,周子陵每日端茶送药,却谨守礼数,从不逾矩。他还会带来诗集,念给青娘听,有时两人讨论诗词,竟能聊到日落西山。
赵婆婆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她悄悄对青娘说:"周公子这样的好人,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青娘这次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绣花,针脚却乱了。
伤好后,青娘重新站到了窗前,但不再是从早到晚。她会下楼帮干娘做饭,会在院子里晒太阳,甚至会和周子陵对弈一局。村里人惊讶地发现,"望夫石"似乎活过来了。
这天,青娘和周子陵在院子里下棋。周子陵执黑,青娘执白,战至中盘,青娘一条大龙被困,眼看就要被吃。
"我输了。"青娘投子认负。
周子陵却摇头:"未必。柳娘子请看——"他指着一处空位,"若下在这里,可做一眼,大龙便活了。"
青娘依言落子,果然绝处逢生。她惊喜地抬头,正对上周子陵温柔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心中似有什么东西悄然生根。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浑身湿透的渔夫跑过来大喊:"青娘!青娘!你男人回来了!"
青娘手中的棋子"啪"地掉在地上。她站起身,双腿发软:"你...你说什么?"
"杨大郎回来了!"渔夫激动地说,"他的船在海上遇到风暴,漂流到南洋,被商船救起。因为伤了头不记得往事,最近才恢复记忆,一路乞讨回来的!现在就在村口呢!"
青娘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周子陵眼疾手快扶住她,却在她站稳后立即松开手,退到一旁,脸色苍白如纸。
"大郎...大郎..."青娘喃喃自语,突然发疯似的朝村口跑去。
村口围满了人,中间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瘦得皮包骨,脸上有道狰狞的疤痕,但那双眼睛,青娘死都认得——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杨大郎!
"大郎!"青娘哭喊着扑进丈夫怀里。
杨大郎紧紧抱住妻子,泪如雨下:"青娘,我的青娘...我对不起你..."
围观的村民无不落泪,只有站在人群外的周子陵,默默转身离去。
当晚,杨家小院张灯结彩,庆祝主人归来。村里人都来道喜,只有西厢门窗紧闭,悄无声息。青娘忙着招待客人,眼睛却不时瞟向西厢,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夜深人散,青娘终于得空敲响西厢的门。开门的是周子陵的小厮,说公子身体不适,早早睡下了。青娘失望地回到屋里,发现大郎正坐在床边等她。
"那个人,"大郎突然开口,"就是我不在时,住在西厢的周公子?"
青娘心头一跳:"嗯,他是来养病的读书人。"
大郎盯着妻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喜欢他。"
青娘如遭雷击,慌忙否认:"胡说!我日夜盼你回来,怎会..."
"青娘,"大郎拉住她的手,"三年了,你为我守了三年,足够了。我看得出,那位周公子是个好人,对你也是真心的。"
青娘泪流满面:"大郎,我发誓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大郎擦去她的泪水,"可我这三年,在南洋已经有了新家...有个渔家女救了我,我们有了孩子...这次回来,本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若你已改嫁,我也就安心回去了..."
青娘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现在看来,"大郎站起身,"我回来的正是时候。明日我就走,你...你跟周公子好好过吧。"
"不!"青娘抓住他的衣袖,"你是我丈夫啊!"
大郎苦笑:"我这身子,在南洋落下了病根,活不了几年了。青娘,让我走得安心些,好吗?"
第二天一早,杨大郎就悄悄离开了。他在枕边留下一封信,说自己不配再做青娘的丈夫,祝她与周公子白头偕老。青娘读完信,哭成了泪人。
赵婆婆搂着干女儿,也是老泪纵横:"这都是命啊..."
西厢的门开了,周子陵走出来,手里拿着行李。他对赵婆婆深深一揖:"多谢婆婆这些日子的照顾,子陵该告辞了。"
青娘猛地抬头:"你要走?"
周子陵不敢看她:"杨兄既已归来,在下不便久留。"
"他走了..."青娘哽咽道,"他说他在南洋有了家室...说祝我们..."
周子陵震惊地抬头,手中的行李掉在地上。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在了那一眼里。
赵婆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拍腿大笑:"好啊!这下圆满了!老陈!老陈!快来下聘礼,咱们两对一起办喜事!"
门外应声转出个红着脸的老汉,正是村里守寡多年的渔夫陈四叔。他手里提着两条大红鲤鱼,结结巴巴地说:"赵...赵大姐,你上次说的事儿,我...我考虑好了..."
赵婆婆难得地羞红了脸,啐道:"老不正经的,谁问你了!"
青娘和周子陵看着这对老人,先是惊讶,继而相视一笑。周子陵鼓起勇气握住青娘的手:"柳娘子,若蒙不弃..."
青娘轻轻回握:"叫我青娘吧。"
一个月后,渔村办了场热闹的婚礼。两对新人——年轻的周子陵和柳青娘,年长的陈四叔和赵婆婆——在同一天拜了天地。村里人都说,这是老天爷开眼,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婚礼当晚,青娘坐在新房里,看着墙上并排贴着的两个大红喜字,恍如梦中。周子陵轻轻推门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他柔声问。
青娘靠在他肩上:"想大郎...想干娘...想这世事无常..."
周子陵搂住妻子:"杨兄是好人,我会一辈子感激他。"
"嗯..."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潮声阵阵,似在诉说那些关于等待、关于离别、也关于重逢的故事。而在小楼的窗前,再也不会有"望夫石"了——有的只是一对相依相偎的新人,和他们在月光下交握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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