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驴夫

五更时分，山间雾气未散。云娘在一阵剧痛中惊醒，只觉得浑身骨头像被碾过一般。她勉强撑起身子，粗布被单滑落，露出青紫交加的手臂。

"这是..."她慌忙检查身体，发现不仅手臂，连腰间、腿上都有莫名淤痕，最可怕的是亵衣上几点暗红，像极了处子落红。可云娘分明记得，昨夜自己独居草屋，门窗紧闭...

"娘子醒了？"一个沙哑声音突然响起。

云娘惊跳起来，抓起床头药锄："谁？！"

屋内空无一人。正当她以为幻听时，那声音又响起："我在院里。"

透过窗缝，云娘看见自家院中站着头通体乌黑的大驴，正用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窗口。那驴子体型比寻常驴子大上一圈，四蹄雪白，额前一撮银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你...是你在说话？"云娘声音发颤。

黑驴竟点了点头："昨夜你我已成夫妻，自然该唤你娘子。"

"荒唐！"云娘气得发抖，"畜生怎可..."

"我若是畜生，怎知你右肩有蝶形胎记？"黑驴不紧不慢道，"又怎知你三年前七夕曾在老槐树下埋过绣着'云'字的手帕？"

云娘如遭雷击。胎记在隐秘处，连已故的父母都未必知晓；而那手帕是她暗恋货郎无果后赌气埋的，天地间不该有第二人知道。

"你...你到底是人是妖？"她握药锄的手沁出冷汗。

黑驴长叹一声："我本柳镇药商之子柳明远，因得罪权贵被下咒成了这般模样。唯有与真心人结为夫妻才能破解诅咒。昨夜月圆，我现出人形与你..."

"住口！"云娘捂住耳朵，却想起梦中似乎有个俊朗男子温柔相待，顿时面红耳赤。

日上三竿，云娘背着药篓出门，黑驴默默跟在身后。她本想将它赶走，可这怪驴知道太多秘密，若放任不管恐生事端。况且...若真如它所说是中了咒的人...

"过了前面山涧就是七星崖，我要采崖柏，你..."云娘话未说完，黑驴已轻车熟路走到前面带路，四蹄在陡峭山路上稳如磐石。

更奇的是，每到有草药处，黑驴就会停下轻叩蹄子。云娘起初不信，可每次挖掘必有所获——百年黄精、成形何首乌...这些平日难寻的珍品竟像被它召唤一般。

"你懂药材？"云娘忍不住问。

黑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家父做药材生意，我自幼耳濡目染。况且..."它用头轻蹭云娘的手，"你爹陈老郎中的《百草经》还是我祖父传的。"

云娘大惊。父亲临终前确将一本破旧药典交给她，说是恩人所赠，却从未提过来历。这驴子怎会...

正惊疑间，远处传来嘈杂人声。黑驴突然紧张起来："快走！是赵虎的人！"

话音未落，五个彪形大汉已冲出树林，为首的满脸横肉，正是当地恶霸赵虎。此人垂涎云娘已久，多次提亲被拒。

"哟，小娘子养了头驴当相好？"赵虎淫笑着逼近，"不如跟了爷，保你吃香喝辣..."

云娘后退几步，药锄对准赵虎："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赵虎大笑，伸手就要抓她。突然一声嘶鸣，黑驴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踹在赵虎胸口，将他踢飞三丈远！其余打手一拥而上，却见黑驴转身后踢，动作快如闪电，眨眼间四人全趴在地上哀嚎。

"妖...妖怪啊！"赵虎连滚带爬逃走了。

云娘目瞪口呆。回家路上，黑驴才解释："月圆之夜我能短暂化人，平日虽为驴形，力气却比常驴大十倍。"

当晚，云娘辗转难眠。窗外，黑驴静静守候。她想起梦中男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又想起白日它勇猛相护...若真如它所说是中了咒，那昨夜...

"你进来吧。"云娘突然开口，"夜里凉。"

黑驴轻轻走进屋内，伏在床前。月光下，云娘看见它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三日后，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指名要收"妖驴"。原来赵虎添油加醋上报官府，说道黑驴伤人。村民本就对会说话的驴子心存畏惧，纷纷要求云娘交出"妖怪"。

"它不是妖！"云娘挡在黑驴前，"它救过..."

话未说完，道士已撒出一把符灰。黑驴突然痛苦倒地，抽搐不止。云娘扑上去抱住它，却被衙役强行分开。

"三日后午时当众焚毁妖物！"道士宣布。

当夜，云娘偷溜进关押黑驴的祠堂，却见它被铁链锁住，身上贴满符纸，奄奄一息。

"你走吧..."黑驴气若游丝，"别为我犯险..."

云娘咬牙撕下符纸："你若真是柳明远，就告诉我《百草经》第七十八页写的什么！"

黑驴微弱道："七十八页记着'回魂草'，生于绝壁，月圆开花...你爹在旁边批注'此草可解百毒，然极难采撷'..."

云娘泪如雨下。这页内容她从未对外人提过，因父亲批注字迹潦草，连她都是辨认许久才看懂。

她毅然打开铁链，搀扶黑驴逃向后山。追兵火把如龙，眼看无路可逃，黑驴突然仰天长嘶。霎时间山风大作，飞沙走石，追兵纷纷掩面后退。

山洞中，黑驴气息越来越弱。云娘想起回魂草的描述，冒险爬上悬崖，终于在月出时分采到那株闪着微光的灵草。

喂下药草，黑驴身上突然迸发耀眼白光。云娘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面前跪着个俊朗男子，剑眉星目，额前一缕银发与黑驴那撮银毛一模一样。

"娘子..."男子哽咽道，"三年了，我终于..."

原来三年前，柳明远拒绝知府千金婚事，被其恼羞成怒的父亲找妖道下咒。唯有真心人自愿结为夫妻才能破解。他寻访多年，直到遇见云娘...

"所以那晚..."

"是月圆之夜我短暂恢复人形。"柳明远握住她的手，"我本打算次日坦白，谁知..."

次日，柳明远带着婚书和官府文书回到村里，证明自己身份。赵虎因诬告被杖责，道士也被查出是假冒的。更奇的是，知府突然暴毙，其女发疯自称"害了柳公子"。

一年后，柳家药行重新开张，专营平价良药。掌柜是个俊朗青年，老板娘则精通医术，常免费为穷人看诊。有人看见他们后院养着头黑驴，四蹄雪白，额前银毛闪闪发亮，见了云娘就亲昵地蹭她手心，像极了当年那只会说话的奇驴。

每当孩童问起，云娘就笑着说："它可是我们的大媒人呢。"而柳明远则会补充："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切不可以貌取人。"

夕阳西下，夫妻俩并肩看驴子在后院欢快地打滚。云娘忽然想起什么，红着脸在丈夫耳边低语。柳明远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娘子放心，为夫现在可是实实在在的人..."

晚风送来阵阵药香，混着夫妻俩的笑声，飘向远山如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