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本故事改编自《金瓶梅词话》，有作者演绎成分。
暮色中的清河县，30岁的章四儿裹着褪色布袄缩在牙婆薛嫂家的堂屋。
几天前，章四儿襁褓中的儿子刚刚夭折。
而丈夫熊旺即将当军，他担心自己出征时，媳妇子无人养赡，决定将她卖入富户，当个乳娘，也算有个出路。
章四儿没的选择，只得同意。
虽然前途未卜，但也好过眼下无人养活的现状。
当丈夫将卖身契塞给牙婆薛嫂时，章四儿正盯着屋角的蜘蛛网发呆。
6两银子，这便是她与夭折幼子最后的羁绊。
薛嫂掰开她干裂的唇，查看牙口，如同相看牲口，说道：“西门府正寻奶娘，你倒是白净。”
章四儿被推进西门府雕花门时，瞥见装满西门家生药铺的骡车碾过青石板的辙痕，恍然惊觉自己与运药的骡马并无二致。
进入西门府后，吴月娘赐名“如意儿”，她跪地里谢恩，额角磕出的淤青好似一朵淡紫色的鸢尾花。
一、哺育之缚
寅时的梆子尚未敲响，西门庆的儿子官哥儿的啼哭如幼猫嘤咛，如意儿赶紧将孩子抱起哺乳。
官哥儿吮吸自己乳汁的刹那，她仿佛看到自己儿子的那白皙的小脸。
进入西门府，不消几日，如意儿就能通过官哥儿啼哭的声调，精准辨出婴儿是饿了，还是尿了。
李瓶儿倚着螺钿屏，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说道：“这孩儿离了乳娘，连他爹都哄不住。”
官哥儿满月那日的宴客时节，最是风光。
如意儿抱着裹金绣襁褓立于廊下，听着满屋的高朋奉承。
“哥儿真是天庭饱满，日后必然和他爹一样当上大官。”
宾主寒暄，此起彼伏。
李瓶儿赏的虾须金镯在如意儿的腕间熠熠生辉，似乎在告诉她：“如今，你再也不是那个在黄土地上不刨食的章四儿了。”
然而，正当如意儿的乳娘工作做的得心应手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潘金莲的雪狮子猫蹿上官哥儿摇篮那日，如意儿正为官哥缝制虎头帽。
婴儿的尖叫声撕破了午后宁静，她冲进厢房时，官哥已面色紫胀。
8天后，官哥儿终于没有挺过来，死时才14个月。
李瓶儿一头撞在地下，哭昏过去，半日方才苏醒。
母亲搂着逐渐冰凉的孩子的小身体，放声哭叫道：
“我的孩儿，心疼霎我了！让我同你一起去里吧！我也不久活于世上了！我的心肝儿，你撇的我好苦啊！”
如意儿和丫鬟迎春在旁，哭得险些昏厥。
二、飘萍之困
被西门庆摔死的雪狮子猫，尚未闭上的碧绿瞳孔里，映着如意跌坐在地的身影。
官哥僵直的小手仍维持抓握姿态，仿佛还想揪她衣襟讨糖糕。
随后的日子，李瓶儿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李瓶儿咳血那晚，如意在药吊子前守了整宿。
血腥气混着檀香，熏得她眼睛生疼。
忽然，李瓶儿把如意儿叫到床前。
送了她一袭紫绫袄儿、一条蓝裙，一件旧绫披袄儿，两根金头簪子，一件银满冠。
说道：“你也是奶哥儿一场。如今哥儿死了，我原打算让一直待在我屋里跟着我的丫鬟们一起，只要我在一日，就会让你在这屋里一日。
谁承想，如今我也要去了！
你放心，我已经对你爹和你大娘说了，到明日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儿，也不打发你出去了，就让你接着奶大娘的孩子吧。
这些衣物，你就做个念想吧。”
如意听完，当即跪下磕头，哭道：
“我实指望伏侍娘到头，娘自来对我仁义，从没和我说过一句重言。
还是我没造化，哥儿死了，娘又这般病的不得命！
娘你好歹对大娘说说，我男子汉又没了，死活只在爹娘这里答应了，出去又投奔何方呢？”
如意儿说完，接了衣服首饰，磕了头起来，立在旁边，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样吧嗒吧嗒滴落。
三、攀附之藤
李瓶儿走了，去那个世界保护儿子官哥儿了。
也把西门庆的心带走了，他整日不吃不喝，像一具行尸走肉。
那日，西门庆醉倒在李瓶儿旧榻时，如意正往博山炉添安息香。
月光漫过遗像中李瓶儿的笑靥，为锦被上纠缠的身影蒙了层纱。
她咬唇忍下喉间呜咽，恍如当年初哺官哥时被吮出血的痛楚。
“渴……”西门庆的声音传入如意儿的耳朵。
她赶紧倒来一杯桂花茶，端到西门庆的床边。
西门庆触到如意儿手指的刹那，一把将揽入怀中。
西门庆把玩着如意儿头上李瓶儿赠与的簪子，又顺手插进了她松散的发髻。
铜镜映出交叠人影，如意忽然轻笑——镜中的自己居然有几分李瓶儿的模样。
却不知，隔墙有耳，潘金莲早已在屋外听了个正着。
随后，如意儿成了潘金莲的眼中钉、肉中刺。
四、残烬之栖
西门庆暴毙那日，如意儿刚刚挤下给西门庆服药的乳汁。
吴月娘的哭嚎惊飞檐下雀鸟，不久，便诞下子孝哥儿。
如意拢紧新得的貂裘奔去，恰见潘金莲被拖出院门，石榴裙在雪地拖出污痕。
“孝哥儿该喂奶了。”稳婆将襁褓塞进她怀里。
新生的婴孩嘬乳力度太轻，如意望着灵堂飘飞的白幡，竟生出荒诞笑意。
这西门府像个轮回的戏台，她始终是那个怀抱婴孩的龙套。
结语
西门庆死后，树倒猢狲散，吴月娘将和陈经济不轨的潘金莲赶了出去。
这个处处为难自己的潘五娘最终被武松杀死，暴尸街头。
而如意儿却一直帮着吴月娘养育着她的儿子孝哥儿。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人生在世，还是多种花儿，少种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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