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生灵谣

作者：老村

丑丑说：世上生灵，谁没有母亲。人与自然生灵共生，和谐共存，是时下大势所趋。幺儿道：呸，鬼才相信，这不过骗人的一句戏词，人类与动物世界区别大着哩！

当笔者听到阿猫阿狗的聊天对白，觉得有点意思，就记了下来。

阳春三月的一天，天气多云，晴转阴。我在小区中庭花园散步，发现一只白黄黑三色猫，绻缩在一张条椅上睡懒觉。此刻，一只灰色的，打扮得漂漂亮的，神气十足的小狗跑过来，跳上木条椅，它用前爪，挠它毛绒绒的头道：呃，你快起来吧，太阳都快晒着屁股了。斯时，被挠的三色猫张着一张小嘴和一双前爪，半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眼惺松说：幺儿，你不要来烦我，不要嘲讽我，好不好，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我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肚子里没进一粒粮，那敢跟你这富贵人家的宠物比哟！

这时，幺儿见丑丑，无精打采，就问：小猫咪，你又咋啦，是谁欺负你，我去给你鸣报不平。上回你不是说，自从你被主人赶出家门成为流浪汉之后，前一段时间，不是有个心善的年轻人，几乎每天都要给你送吃的吗？怎么，这两天他没来？

嗨，一言难尽哦。丑丑无不悲伤道。

幺儿，我们该走了。斯时，它的主人，一位阔太太在唤它。丑丑道：你快去吧！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不要惹得主人家不高兴，否则，我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幺儿道：好，我听你的。我明天下楼遛弯时，还会来看你，顺便给你带点饼干来。丑丑说：那敢情好，我首先谢谢啦！不过，我提醒你，千万别自作主张，要不然，会得罪主子的。你必须在主人允许的前提下行事。

哦哦，我知道了。幺儿道。

丑丑之所以这么讲，就是因为去年它不听话，得罪了主人，才落得眼下这种居无定所，到处流浪的悲惨命运。

提及丑丑出口咬人的事，的确鲜为人知，令人费解——

有一天晚上，主人左手抱着丑丑，右手拎着一网兜红富士苹果，到邻里一个好朋友家串门，出楼层电梯时，它碰见了范家宠物幺儿下楼，它长得白白胖胖，一副富态相，被此打了声招呼，丑丑告别了幺儿，就各忙各的了。它说，我家主人摁了门铃不一会儿，门就开了。刚跨进门槛，就见我家主人彬彬有礼，满脸堆笑地向这家叫范总的主人问好，它也跟着摇头摆尾示好。可是，对方男主人却阴沉着一张脸，一幅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模样，好像从鼻腔里勉强发音：嗯，你们来啦！然后，接过水果，又不冷不热地来了句：那，进屋座吧！这时候，丑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挣脱主人，活崩乱跳，一个优美的鱼跃姿势，轻盈地跳上他们豪华客厅的真皮沙发上。从这家金碧辉煌的装饰陈设上看，是个富豪之家。难怪丑丑家主人见他，就矮了一截似的，言语极其小心谨慎，生怕那句话失格，冒犯了范总，那虾相，就差没下跪了，我见状，心里很不舒服，很不是滋味。

斯时，主人的心肝女儿，手里拿着一块咖啡色巧克力糖过来逗丑丑，它一次又一次地跳将起来想要，那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却一次次把手迅速缩了回去。就像天上吊的馅饼，看得见，够不着，吃不着。这样反复几次，它心里急了，想猛地跳到她手上夺食。心里想，你不愿施舍，也就算了，何必这么戏耍我，折腾我。

此刻，这家主人发话了：女儿，茜茜，你小心点，它毕竟是畜生，咬着你怎么办？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当时，我对男主人的话非常反感，仿佛有点骂我的意思。可我家主人却赶忙上前说道：请放心，我家丑丑是调教好了的，训练有素，它很礼貌，很乖巧，从来没伤过人，不会的。随后，她又对它说：丑丑听话噢！不许胡来哈！

说话间，丑丑没听进去，它趁茜茜走神没注意，便一个箭步扑上去，从她手中夺下巧克力就跑。没想到，这一时的冲动和不冷静，却闯了大祸。在我扑上去抢食物时，一只前爪子，抓伤了范总女儿纤细而白嫩的小手背。这时，男主人的脸部表情，由先前的阴冷，变得暴跳如雷，他冲着我家主人，毫不留情地咆哮道：夏穗，你不是说，你家丑丑调教得很好，不会伤人吗？这下，我看你怎么解释，怎么收场！

怎么会这样呢，丑丑，你简直是疯了，这怎么得了哇！你惹谁不行，却偏偏抓伤了范总的宝贝闺女。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随后，她很理智地说：范总，尊敬的范总息怒，现在不是发脾气冒火的时候，眼下，最最要紧的是，我们带茜茜上医院。先在楼下私人诊所打破伤风针，然后，赶紧去市内最大的宠物医院，你看行吗？范总道：都这样了，其它还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当时，丑丑就躲在他家卧室的床下，全身瑟瑟发抖，一点不敢吱声。当它听到两位主人的对话后，心里反倒一阵舒坦和轻松。心里喃喃自语，我最见不得这号仗势欺人的人，有几个臭钱就财大气粗，找不着北，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闯了祸，任剐任罚，但总算为我家主人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做人总不能低三下气，应有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听说，人类有人穷志短，一个穷字能限制一个人的想象，格局和站位之说。哼，我才不信这个邪呢！至于后来，他们是怎么送孩子去看病，又是怎么赔的治疗费，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我知道，自从我咬伤了他女儿之后，他们两家断绝了往来，我自然就被撵出了家门。临行前，主人对我说：对方面目狰狞，要生吞活剐了你。可我念你过去在我们家，逮了不少老鼠，有功的份上，还是放你一条生路吧！恕我不敢把你转送到其他人家宠养，我怕范总知道了，不好交待。

这是丑丑猫，摆给幺儿狗的龙门阵。听罢之后，幺儿也在心里想，世上人类这些有思维有灵性的高级动物，心眼是最多的，不像我们猫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那家主人对我们好，我们就效忠那家，我们毕竟通的人性不多。万一那天，我一不小心惹怒了主人，我会不会跟丑丑猫咪一样的下场呢？其实，在丑丑遭遇不幸之前，与我是最好的小伙伴，也曾给它聊过不少有趣的事情。

幺儿回忆道：在富人家生活，也并非是人们想象的那般美好，跟着主人出门显得高贵点，神气之外，也好不到哪里去。有时也有烦恼，痛苦和寂寞。比譬，主人一年四季像候鸟一样飞来飞去，冬天去海南越寒，夏日去仙女山避暑，一走就是三四个月。由于火车，轮船，高铁有明文规定，禁止旅客携带生蓄。他们就把我寄放在宠物托管所，整天把我关在小铁笼子里，与其它笼子里的小狗小猫小鼠小兔小鸟打交道，失去自由，托管者除每天给我等投放一定的食物外，不可能像主人那样，带我们按时放风遛哒。有时即便是主人驾着奔驰轿车，带我去不远的郊外风景区度双休日，在车上我常常郁闷得心发慌。总想双脚爬在车窗玻璃上看一闪即逝的大自然风景，以缓解心里的苦闷。可每每这时，主人家总会说：幺儿，听话，卧倒，你慌什么慌，马上就到目的地了。

众人知晓，大到人类，虎豹，小到植物细菌，都属生灵。

写到这儿，笔者感叹：世界都怎么啦，过去国外和国内的富翁们，闲得无聊才养宠物。时下却变味了，不少中产阶层和低层普通人家也喜欢买宠物来养，说是时髦，能显示自己身份的高贵。有时眷养方法不当，出门冷不丁咬伤了人，还得赔一笔不少的医药费，这是何苦呢！更甚的是自家的宠物不幸遭遇车祸或生病死亡，由于生前有感情，就把它抱上山埋掉，就像祭悼亲人一样，哭上三天三夜。你说人们养只人类最亲近的小猫小狗逗着玩，增添点生活乐趣也就罢了，可有的人家非要养什么狼犬，藏敖之类的吓人动物。我听说有一次，主人牵着一只大狼狗进观光电梯，由于人多拥挤，不知咋啦，这只高大威猛的狗，顺势朝着旁边的一位中年妇女的大腿，狠狠地咬了一口，由于抢救及时，幸免遇难。

下面，看客再来听听丑丑怎么陈述。

它说：我的际遇并不像其它宠物那般幸运。它说：我的母亲是一个富裕人家花高薪在一家宠物店买的。第二年春天，我母亲生了下一窝猫仔，三雌三雄，我是长女，本来我应该是很得宠的。因有一天，这家主人的亲戚夏穗来探望，见我长得乖，不满月，就把我抱走了。来到新主人家后，他们给我取名：丑丑。说是丑，实则是漂亮乖巧的意思，人类就喜欢弯弯绕，喜欢说反话，丑就是美，说这样好养活。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也一天天长大了，也没有辜负主人家的期盼。这家虽穷点，但却闹耗子，有时三五成群，利用更深夜静集结出动，大摇大摆，疯狂袭击厨房和餐桌。有时，没寻找到食物，不愿空手而归，就用伶牙俐齿咬开衣柜的门，钻进去胡乱咬一通，实施报复，还说这家主人，也太寒酸了。

为了阻止这些该死的老鼠，主人家也曾在街上地摊买过老鼠药，刚开始，药还挺见效，一次性投放，总能闹死一两只老鼠，屋里会清静一阵地。后来却不灵了，不知是卖老鼠药的人良心大大的坏，出售假药，还是老鼠们适应了环境，长了记性，就又变本加厉地疯狂起来。后来，还使用过捕捉老鼠的，有机关的笼子夹子，仍然效果不佳。

然而，自从丑丑到这个新家，主人待它不薄，它也不辱使命，爱岗敬业。猫捉老鼠，天经地义。当大大小小的老鼠，听到它厉色喵喵喵的声音和行走如风，就会闻风丧胆。常有资深的老鼠教诲晚子辈：这家叫丑丑的猫咪下手狠，功夫了得，你们单独出洞，可得倍加当心啊！否则，小命难保。仅管它们很狡猾，但是，其行动规律都在丑丑的掌控之中。每次抓到老鼠，它总喜欢将一只又一只被它咬死的老鼠，叼到卫生间里，不无炫耀地展示给主人家看。其根本目的，是获取一份丰盛的午餐或晚宴。按说，它算尽忠职守了。可是，猫们的心思人类不懂，令它沮丧。离开母亲几年，也没有见面的机会，还有那五姊妹的去向，命运如何？不像人类，逢年过节，亲戚朋友，七大姑八大姨，还要互相走动走动，相互问好祝福。

又一个明媚的春天来临，小区花园里的花草繁茂，尤其桃花李花山茶花和白玉兰，绽放得格外灿烂耀眼，在淅沥沥春雨的滋润下，迎着太阳张开一张张可爱的爱靥。这季节，狗走草，猫叫春，跟人类善男信女发情怀春，是一样一样的。有一天傍晚，主人带丑丑下楼到小区莺飞草长的花园遛弯，它趁主人没注意，便同一只英俊健硕的雄猫，跑到草笼里交配上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肚子一天天鼓了起来。主人见状，骂它是不争气的下贱货，人都不够吃，你还想下崽！第二天一早，就把它牵到住家附近宠物医院打胎，并作微创结扎手术，这就意味着，从此，它不能再怀孕了。你说这事，没征得丑丑同意，就一臆孤行，残不残忍？它本想，自己年事已高，有个后，老有所依，下的崽生的娃，好给它们传授捕捉老鼠的高超本领，今后好接它的班，好继续孝敬主人。可它万万没有想到，猫们不能左右人的意志，主人也永远无法理解它的一片苦心。这可是动物世界最大的悲哀！

实话讲，为这事，丑丑痛不欲生，很是苦恼了一阵。还有结扎那天，不知是医生打的麻药剂效果不佳，还是麻药打的时间没到点就动刀，使它疼痛难忍，四脚朝天不停地挣扎，眼泪汪汪的，疼得撕心裂肺，痛得死去活来。可主人还对医者道：动吧动吧，不碍事的，我家丑丑娇气。打这以后，我对这家主人的忠诚，多少打了一点折扣。谈不上恨，我也没资格提条件，但也可以理解，人嘛，各有各的难处。人家的生存情状都不好，怎么能顾上我们畜生类呢！

丑丑道：那天，我急了抓伤富家女儿，也是事出有因，算是我对主人的最后一次忠诚吧！其实，事前我早已做好离家出走的思想准备，只是一时还没想好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恰好，机会终于等来了。我想，这样的方式离开，虽然一时主人接受起来有些困难，转不过弯来，但稍有时日，他们就会慢慢想明白的。实话说，我对主人还是有很深感情的，他们赶我出门那天，在花园里，主人对我道：你自由了，希望你好自为知。可我一时哑巴了，不知怎么表达才能求得主人的宽恕和原谅，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当主人往回走时，我也步步紧跟，只可惜，当时他们不懂我心如刀绞，不愿离开这个家，漂泊流浪的生活更加险恶。出楼道电梯时，主人狠心把我挡在里面，这一刻，我知道，他们不会再留我了。

刚离开主人那会儿，一些与我同类的流浪猫狗，就在花园的树荫下，以同情怜悯的方式关心我：怎么啦，你也被主人赶出家门了，为什么呀？当时，丑丑只能一个劲地哭，它的嚎啕大哭，只有同类能懂他的痛苦。它自己的委屈，一个字都不愿意吐。

起初，丑丑就跟着他们在小区敞着的垃圾箱，垃圾简觅食，渴了就在阴沟里吸几口脏水。小区物管处，为了规范管理，在花园设有精致的，便粪箱和我们晚上栖身的小花棚。当时丑丑记得，小区里住家的一个年轻人，每天早上上班前，路过中庭花园，总忘不了给我们施舍一点面包，馒头，狗粮之类。后来不知咋啦！说是小区换了一拔物管人员，就把粪便箱、小花棚撤了，说是有碍观瞻。这些人也太可恶可恨了，使我们的生活雪上加霜。只有那个年轻人，一直坚持每天给我们提供食物，他的爱心，我们铭刻在心。

话到此，突然有一天，丑丑在花园里，意外看见了一脸愁云，瘦了一圈，眼睛有红血丝的幺儿。它低垂着头，一身灰朴朴的，一点不见它惜日穿着马褂，光彩照人的一面，便主动上前关切地问：呃，好伙伴，你怎么也沦落到我们队伍里来了呢？你不是富豪家过得挺好挺滋润的吗？幺儿想了想回答道：这叫此一时彼一时，风云突变嘛，我家主人是个工程老板，就是你家主人常叫范总的亲弟弟范刚。现在他的公司就剩下一个躯壳。前些年，他钻国家政府政策的空子，注册了一个建筑工程公司，利用人脉关系，大肆行贿，拉拢腐蚀了一些企事业单位的大小官员，揽到不少工程，也掘到了若干桶金。然后，就花天酒地，大肆挥霍，离了原配夫人，又找个年轻漂亮，天仙般的小妖精。据说，他携带巨款，去澳门赌城寻求刺激，结果输得一干二净。当懊恼的他还没回过神来，就接到当地检察院的传票。说是他的施工队为节约成本，获取丰厚利润，偷工减料，建造的一座长江大桥从中间断裂垮塌了。于是，他的豪宅被警方查抄了，我自然无家可归，就来了。

丑丑说：人类有多贪婪，还不如我们单纯。算了算了，你也不必悲伤，我们不就是一条烂命吗，能活一天是一天，尽量不给自己找不愉快，逍遥自在点吧！

好吧！丑丑，我听你的。

2025.4.16 初稿 2025.4.29 修改

【作者简介】老村，真名丁友成，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重庆铁路地区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