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要有锚，人才有根

凌晨三点的急诊室走廊，消毒水气味裹挟着此起彼伏的仪器声响。林素素攥着缴费单的手指节发白，余光瞥见玻璃窗后护士正在给邻床病人换输液瓶——那是位总在深夜哼唱评弹的老先生，此刻枯瘦的手背上爬满青紫色血管，像极了她父亲年轻时在造船厂焊接钢板留下的烫痕。

十年前的台风天，父亲用生满老茧的手托着她额头说"别怕"，此刻却在病床上被呼吸机牵制着生命。记忆突然闪回2003年非典时期，父亲总在深夜披着军大衣回家，工装裤上沾满船坞特有的铁锈味。那时她总在梦里听见金属撞击声，惊醒时总能看到台灯下父亲伏案修改图纸的侧影，图纸边缘洇开的咖啡渍，像极了此刻监护仪跳动的绿色波纹。

护士台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林素素条件反射般起身，白大褂袖口扫落了窗台上的《船舶设计手册》。泛黄的书页间滑出张拍立得照片：2008年造船厂技改庆功宴，父亲穿着崭新的藏蓝工装，胸前的厂徽被闪光灯镀上一层金边。照片背面褪色的钢笔字迹写着："素素，等爸爸造完最后一艘船，就带你去看真正的海。"

监护仪的警报声撕破回忆。林素素冲进病房时，正看见父亲浑浊的眼球突然聚焦，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拼出含糊的音节。她俯身贴近耳边，听见沙沙的气音混着氧气面罩的白噪音："…锚…抛锚了…"

这句话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父亲作为总工程师参与设计的远洋科考船"向阳红18"，正是以永不抛锚的钢铁意志闻名。此刻监护仪的心电波纹突然拉直成惨白的直线，而她终于读懂了父亲临终的呓语——那艘承载着三代造船人执念的巨轮，此刻正在某个海域遭遇风暴。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起蓝光，林素素机械地投入硬币。易拉罐开启的瞬间，碳酸气泡升腾的轨迹，竟与父亲最后一次带她去江边看试航的场景重叠。那年她刚考上船舶工程专业，父亲指着江心的万吨巨轮说："船要有锚，人才有根。"如今她终于明白，父亲用四十年焊枪熔铸的钢铁锚链，早已化作她掌心的茧。

晨光穿透ICU的磨砂玻璃时，林素素将缴费单折成纸船放进窗台积水。纸船载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缓缓驶向排水口。她摸出手机给船厂设计部发去消息："申请担任'向阳红18'特检工程师，附父亲三十年设计手稿。"发送键按下的刹那，监护仪的哀鸣突然变得遥远，恍惚间她听见父亲工具箱里那枚老船钟的滴答声，正与自己的心跳共振成潮汐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