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春风吻上你的脸

作者：凡夫

程默站在公司茶水间的窗前，手里握着两杯咖啡。一杯是普通的黑咖啡，另一杯则是加了一勺糖和少量奶精的拿铁——林暖喜欢的口味。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明暗交错。

五年了。程默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个数字。从他第一天在这家建筑设计公司见到林暖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那天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抱着一堆文件急匆匆地穿过走廊，不小心撞到了他。文件散落一地，她蹲下去捡时，一缕发丝垂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旁。那一刻，程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程工，又在给林主管准备咖啡啊？"同事小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程默微微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公司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每天都会给市场部的林暖带一杯咖啡，但没有人知道原因。在他们眼里，这只是程默这个沉默寡言的设计师的一种古怪习惯。

"你这样默默付出，她都不知道吧？"小李压低声音，"听说林主管最近在和财务部的张经理走得挺近的。"

程默的手指微微收紧，咖啡杯壁传来温热触感。"她开心就好。"他轻声说，然后拿起咖啡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的市场部办公室门半开着，程默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每天这个时刻，他都要做同样的心理建设——走进去，放下咖啡，说一句"早上好"，然后离开。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停留一秒。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进来吧，程默，我知道你在外面。"林暖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程默愣了一下，推门而入。林暖正对着电脑屏幕工作，阳光透过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你的咖啡。"程默将杯子放在她桌上特意空出来的位置，那里从不会堆放文件，仿佛专门为他的咖啡预留。

"谢谢。"林暖抬头对他笑了笑，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今天是什么？"

"拿铁，一勺糖，少量奶精。"程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然后立刻后悔自己的多话。他本可以只说"拿铁"两个字的。

林暖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还记得啊。上周我随口说想换换口味，你都记下来了。"

程默感觉耳根发热。他当然记得，他记得关于林暖的一切。她喜欢在阴天听爵士乐，讨厌吃胡萝卜，办公桌左手第二个抽屉里总是备着薄荷糖，下午三点会准时去茶水间接水...这些细节像密码一样刻在他脑海里。

"只是...碰巧记得。"程默低声说，目光落在地板上。

林暖轻轻搅动咖啡，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程默，你从来不多说话，但总是做最多的事。上周那个难缠的客户，要不是你连夜修改方案，我们可能就丢单了。"

程默摇摇头，"团队合作而已。"他后退一步，"我先回去工作了。"

"等等，"林暖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我早上多买了一个三明治，你要不要？"

程默看着那个纸袋，心跳加速。他知道这不是"多买"的。林暖每周三都会特意买他喜欢的鸡肉三明治，然后假装是多余的给他。就像他假装只是"碰巧"记得她的咖啡口味一样。

"谢谢。"他接过纸袋，指尖不小心碰到林暖的手指，一股电流般的触感从接触点蔓延至全身。

回到自己的工位，程默小心翼翼地把三明治放在桌上。他的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记录着五年来林暖所有的喜好和习惯。他知道这样做有些病态，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爱一个人，就会不自觉地收集关于她的一切，就像收集散落在世间的珍宝。

"程工，3号会议室，紧急会议！"行政的小王匆匆跑来通知。

程默点点头，顺手将笔记本塞回抽屉，但没有完全关严。他快步走向会议室，不知道这个疏忽将会改变一切。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讨论的是新接的滨海酒店项目。程默作为主设计师，需要讲解方案。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暂时忘记了其他事情。直到会议结束，他回到座位，才注意到林暖正站在他的办公桌旁，手里拿着那本翻开的笔记本。

程默的血液瞬间凝固。笔记本摊开的那页，详细记录着林暖的生日、喜欢的颜色、常去的咖啡店，甚至还有她每月那几天会特别想喝热巧克力的习惯。最上方贴着一张林暖的照片，是公司年会上他偷偷拍下的，她正在笑，眼睛弯成月牙。

"我...我可以解释。"程默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林暖抬起头，她的表情复杂难辨。"五年了？"她轻声问，"你记录这些...五年了？"

程默感到一阵眩晕。他设想过无数次表白的情景，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是的。"他最终选择诚实，"从你第一天来公司开始。"

林暖的手指轻轻抚过笔记本的页面，"上周我感冒，桌上突然出现的润喉糖...去年冬天我抱怨办公室冷，第二天就多出来的暖手宝...都是你？"

程默点头，喉咙发紧。他等待着林暖的厌恶或恐惧，等待着她说"这太可怕了"然后转身离开。但出乎意料的是，林暖的眼中泛起了一层水光。

"为什么不说？"她问，"五年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默深吸一口气，"我怕...怕打扰你。怕我的感情会成为你的负担。"他苦笑一下，"而且，我听说你和财务部的张经理..."

"张经理？"林暖皱起眉头，"他只是帮我处理一些报销问题而已。"她向前一步，"程默，你知道我这五年最期待的是什么时刻吗？"

程默摇头，心跳如鼓。

"每天早上你送咖啡来的那三十秒。"林暖的声音轻柔，"那是我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刻。"

窗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夏季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看来要下大雨了。"林暖看向窗外，"我没带伞。"

"我有。"程默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自己的急切。但令他惊讶的是，林暖笑了。

"那你能送我去地铁站吗？"她问，眼中闪烁着程默读不懂的光芒。

"当然。"程默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折叠伞。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公司大堂里挤满了被暴雨困住的员工。程默撑开伞，示意林暖靠近一些。他们并肩走入雨中，伞不算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程默能闻到林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清新。

"往这边走。"程默轻声说，小心地避开积水，"地上滑。"

林暖没有回答。程默侧头看她，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的侧脸。"怎么了？"他问。

"我在想，"林暖说，"一个能记住我五年喜好的人，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打扰。"

雨声很大，但程默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更大。"因为...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他艰难地组织语言，"我可以远远地看着你幸福，这就够了。"

林暖突然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水帘。"那你现在看着我，"她说，"你觉得我幸福吗？"

程默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他熟悉的温柔，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心。"我...我不知道。"

"因为缺了你。"林暖轻声说，"五年了，每天早上那杯恰到好处的咖啡，每次加班时'恰好'多出来的点心，每个我低落时'偶然'出现的鼓励...程默，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

雨水打湿了程默的半边肩膀，但他浑然不觉。"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林暖伸手抚上他湿漉漉的脸颊，"春风。"

"什么？"程默困惑地问。

"上周的部门聚餐，你喝了一点酒，送我回家时说过的话。"林暖的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雨水，"你说'如果春风吻上你的脸，那是我在轻轻抚摸你'。那天我以为你醉了，但现在我知道，那是你藏在心底的话，对吗？"

程默感到一阵眩晕。他确实记得那天，记得自己借着酒劲说出的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话。他以为林暖不记得，或者假装不记得。

"我..."他的声音哽咽了，"我爱你，林暖。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这就是我最自然的本能反应。我可以远远守望，不再打扰；可以静静关注，不再联系。但我不能不爱你。"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但伞下的空间却仿佛凝固了时间。林暖踮起脚尖，轻轻吻上程默的唇。"那么现在，"她退后一点，微笑着说，"让春风真正地吻上我的脸吧。"

程默手中的伞缓缓落下，雨水立刻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但他不在乎，因为此刻他正捧着林暖的脸，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当他们的唇再次相触时，程默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雨中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两个身影紧紧相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而在不远处的地上，那把黑色的伞静静地躺在水洼中，伞面上雨水汇成细流，如同程默心中积蓄五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