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 | 漫画家朱德庸：AI不可能取代人类智慧

“4月18日吃一顿我不理人人不理我的早餐，再吃一顿我不理人人不理我的中饭，准备晚上先锋书店见面会，心抱侥幸没有人参加被迫取消，接受采访，决定胡说八道。”这是4月15日朱德庸在来到南京之前在微博更新的日常碎碎念。

4月18日晚，新书《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分享会如期举行，读者从全国各地蜂拥而来，挤满了先锋书店。在分享会开始之前，记者如约在酒店见到了朱德庸。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沈昭

一本关于情绪的私人日记

漫画《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是朱德庸时隔六年的新作。这不是一本计划之内出版的书，与过去的连环漫画不同，《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由一张张单篇漫画构成，更像是一个人的碎碎念，这部漫画的前身也的确是朱德庸的私人情绪日记。

之所以这六年时间中一直没有出书，一方面是因为朱德庸一直是独立工作没有团队，要出书是很辛苦的事，另一方面是他自身受到了情绪的困扰，“其实在那六年里我很灰心。”朱德庸并没有遇上什么困难，他的事业也发展得很不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是他的内心却涌上了灰心丧气的情绪，“我很难解释，可能有一些事我以为已经解决了，但实际上没有完全的断根。”这六年中他没有想要把作品传达出来的想法，“情绪也就这么一回事，今天能够说出来，就是已经跨过去啦。”

2020年初，朱德庸开始了这部作品的漫画创作，“大时代的机器一直在我们身边吵闹，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疫情让整个世界停了下来，对我来说整个时代的噪音在那一刹那消失了，我想这是老天给的一个让我们静下心来重新思考整理的机会。”

从那时候起，朱德庸开始把自己感受到的点滴情绪画出来，“我完全没有想到要出版，换句话说，我创作没有任何的压力，也不需要为读者负责，对我来说，这有点像是我自己的日记。”这样的漫画创作差不多持续了两年，画完了稿子往抽屉里一放也就没有再管了。

2023年，有出版社找到朱德庸，商量另一部作品的出版计划，无意中看到了这叠画稿，“就跟我说想要出这本书，我问为什么，他们说从这本书中看到了情绪。现代人情绪很重要，所以希望能够把这本书出版出来。”《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就这么诞生了。

这不是一本如何解决情绪问题的书，是一本展示情绪让读者产生共鸣的书，之所以会叫做“未爆弹”，是因为朱德庸将每个人的情绪视作一颗还没有爆炸的炸弹，“我们人只要在这个世界上，就会积累无数的情绪，但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我们重视情绪，所有人都在说情绪不重要，你有情绪是不好的事，情绪一直积累，就像一颗未爆弹一样。”这些年来情绪病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重视，人们也意识到了压抑情绪可能会造成的问题，“做一个情绪稳定的人”成为年轻人的追求。“我们要如何去处理内心的小小灾难？”记者问。“老实说我觉得现代人已经难以应付这个时代了，尤其是年轻一代。”朱德庸想了一想，回答：“所有的方方面面，我觉得都比之前来得要困难。有情绪是一定的。第一个是要知道你的情绪是什么，再一个千万不要逃避情绪。情绪确实是未来一颗最大的定时炸弹，它积压到了一个点，爆了，要么是伤害自己，要么是伤害别人。”

漫画是真正自由的创作

用朱德庸自己的话说，他走上漫画行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以后会成为漫画家。”小时候朱德庸的学习成绩不好，会受到歧视，每次去上学都非常辛苦，他心里也有很多情绪，“一个小学生有情绪那能怎么办，就哭呗，但我因为会画画，所以我就用画画来发泄我的情绪，哪个人在学校欺负我了，我放学回家就画出来让他死很惨，第二天心情就好了。所以说画画是我的兴趣，也是我的心理治疗。”

大学时朱德庸学的是电影编导，毕业后在影视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年，一点也不愉快。这段工作经历唯一的成果就是让朱德庸认识到了自己不善于和人打交道，也不喜欢这些人处理事情的方式，“那时我就想，我还是回过头画我的漫画吧，我可以很安静地不受干扰的创作，也不必担心哪个明星火了就不听你的话不理你了。”画漫画成了他与自己交流与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那是真正的自由的创作，不受任何形式、工具的限制”。

从《双响炮》《涩女郎》再到《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读者总会为朱德庸漫画中细致精确的社会观察和幽默所打动，现实中朱德庸也的确是位“观察大师”。从小他就发现观察是自己的一个强项，小时候他会趴在阳台上观察路上的行人，琢磨为啥这人是这样的，想象如果这个人突然摔了会是什么反应，要是有个人跳出来给他一个耳光又会有什么反应，这位观察大师向来习惯于远远的观察，“你观察人时最重要的一点是绝对不要让他发觉你在观察他，如果他发觉了就开始不自然了，你看到的就不是真实的他了。我的运气很好，因为我从小眼力就好，老远就能看到人但人家不知道我在看他，长大后才知道原来我有远视眼。”朱德庸哈哈一乐，“所以我也没被狗仔队拍到过，因为我看到他比他看到我更快。”

我担心AI会成为下一个“时尚业”

“看完这期科学月刊，熄了灯，转身紧紧贴贴搂着艾莉，趁着我还没被AI取代。”这是《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中的一张漫画。

“您对当下AI的发展是比较悲观的吗？”记者问。“现在很多人都以为我是反AI的，其实我并不是完全反AI的，AI可以解决人类很多的问题，比如一些很精密的、重复性的工作，AI做是可以的，但是如果涉及到跟创意有关，我觉得就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了。”

现在人工智能发展得很快，要生成一张画只需要一眨眼，但朱德庸还是习惯于一笔一划地手绘，他认为AI是不可能取代人类智慧的，是没有灵魂的，人类灵魂所能够感受的情绪，AI通通不可能拥有，“AI不管是写文章还是画画，它出来的东西永远是你给它的，我们从事创作的人其实是捕捉感受，AI不会懂一阵风吹过来人忽然感受到人生回想到童年是什么概念，方程式永远跑不出来这些。”

朱德庸并不担心自己的工作可能会被AI取代，他更担心的是AI可能会变成下一个“时尚业”，“现在大家对于AI过度的渲染，我觉得这是一种商业操作的模式，像是广告促销商品一样，先塑造一个氛围，当你开始相信这个氛围你就融入进去了。”为消费者营造一种氛围，让人们相信这就是时髦，你不这样就是落伍，每一季都有不同的时尚，时尚业想要人们一直追求它，“这不可笑吗，人类应该穿什么衣服就由少数几个设计师决定，如果这些设计师有病，那我们所有人都要穿得有病吗？”

形形色色的AI产品推广逻辑似乎也是如此，“跟你说它可以怎样怎样，让所有人认为它的产品是大家所需要的。生意就是这么一回事，从一个人身上骗一千万很难，但是从一千万个人身上每个人骗一块钱很容易。AI产品最后要挣大钱，一定会想办法让所有人接受这个概念，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悲哀的事。”

快问快答

Z=朱德庸

S=沈昭

S：作为漫画行业的前辈，您觉得现在的读者喜欢什么样的作品？

Z：我自己从来是不管读者要的是什么读者喜欢的是什么，读者是一个抽象的名词，事实上大部分人连他的读者在哪里都不知道，所以说你想要创作出一些让读者喜欢的，或者说如果创作者脑子里都是我要创作出一个让读者喜欢的，我觉得他可能创作不出来东西，甚至会丧失掉自己的原创性。创作者就按照他对这个世界、时代的感觉创作，感受到什么就画什么，画出来后责任就了了，至于人家接不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左右不了的。

S：这一趟来南京感觉怎么样？

Z：其实这一趟不能完全算是新书宣发啦，我主要是来散散心的，这次的情形有一点特殊，我养了快21年的猫三月份的时候去世了，我情绪有一点转不过来。本来我想法是隐居起来自己疗伤这样，我朋友就说你要去接触一下人，到人多的地方去，千万不要一个人自己憋着，所以这次来南京也是散心。

S：您上一次来南京大概是五六年前了吧，南京给您留下什么印象吗？

Z：其实这次来南京我反而印象比较深刻，因为之前来没有办法自由行动，有一些行程规划被带来带去的，这一次反而有机会在街上到处走一走，我下午还去了朱赢椿老师工作室玩，去看了很多虫子。

S：为什么在书中您会说怀念以前没有那么多选择的时候？

Z：现在人选择太多啦，我觉得人要有选择但是不要有太多选择，大部分的选择是多余的，以前没有那么多选择的时候反而更能专心选择你要的，更能知道你要什么，从100个里挑1个比从10个里挑1个难得多。就像手机，很多多出来的功能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多余的东西真的太多了。

S：您觉得自己走到今天是靠天赋还是努力？

Z：我觉得都有吧，据我妈妈说我小时候是个很丑的小孩，成绩也不好，又比较自闭，所以我就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所以我唯一能够触摸世界的方式就是观察，可能长久下来就训练出我特别会留意观察人，在我画漫画的时候这些技能可以运用上，真的是很奇妙的事，这姑且算是天赋吧。其实我是很努力的人，几十年来我没有一天停下过画画，每天早晨起来就跟苦行僧一样，固定地坐在书桌边用最自然的心态去画画，我很多作品都是这样出来的。

校对 王丽丽

编辑 丁皓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