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是硬道理：甘肃如何通过经济增长重塑营商环境与信心？

当我们谈论甘肃，谈论这片广袤而复杂的土地时，“营商环境”这个词常常被提及，且往往伴随着一种近乎习惯性的批评和质疑。社交媒体上，对甘肃营商环境的“拷打”似乎从未停止。然而，将营商环境仅仅视为一个孤立的政务服务问题，或者简单归咎于地方领导的作为，或许是对现实的一种简化。更深层次地看，一个地区的营商环境，是其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乃至地理因素相互作用下的综合体现，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元素的集合。说得更直接一些，一个地方营商环境的优劣，最终反映的是其整体的发展水平和经济活力，特别是它创造经济增量的能力。

一个地方要想拥有真正良好的营商环境，需要的是全体社会成员的共同努力和心态转变，但更根本的驱动力，在于能否持续不断地创造经济增量，将整个经济的“蛋糕”做大。只有当蛋糕足够大，分配的压力才能缓解，合作与共赢才更有可能取代零和博弈，从而形成经济发展的正反馈机制。在这个过程中，所谓的“良好营商环境”才会自然而然地生成、巩固和提升，而不是仅仅依靠文件或口号。

常有人拿广东等沿海发达地区的营商环境来对比，以此作为批评甘肃的论据。但这样的对比需要更长的历史视野。广东今天的营商环境是其数十年经济高速发展的结果，而非原因。回溯其发展历程，樟木头等地曾经的“血与泪”，恰恰说明了早期发展阶段的粗粝与阵痛。长三角、珠三角地区如今令人称羡的营商环境，其最初的原始积累，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中西部地区大规模劳动力输出（所谓的“背井离乡”）提供的廉价劳动力红利之上，是建立在对中西部地区环境资源的消耗（如煤炭、石油、天然气等矿产资源）之上。沿海地区通过这种来自内陆的要素“输血”，完成了第一波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资本积累。同时，早期阶段，这些地区在公共基础设施投入上相对滞后，将更多资源集中于产业发展，加速了资本周转和经济扩张，逐步形成了经济发展的正向循环。这才有了今天相对成熟和完善的营商环境。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移植的模板。

反观甘肃，其营商环境之所以长期受到诟病，一个核心的原因在于，在改革开放后的第一个三十年里，甘肃创造的经济增量相对有限，经济结构未能实现有效转型和升级，导致整体经济发展的“蛋糕”做得不够大。这种经济总量的不足和结构的畸形，直接导致了资源分配的紧张。其结果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留在甘肃的人们，无论是在体制内还是体制外，都面临着激烈的内部竞争（即所谓的“内卷”），争夺有限的生存和发展资源，这自然会侵蚀信任，增加交易成本，恶化商业氛围；另一方面，大量的年轻人，尤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群体，将离开家乡寻求发展视为一种必然选择，一种如同“成年礼”般的宿命，导致人才持续流失，进一步削弱了本地发展的潜力。

从数据上看，自2013年以来，甘肃的人均经济指标长期在全国垫底，这无疑加剧了外界对甘肃的负面印象，也影响了本地居民的信心。“唱衰”甘肃的声音不绝于耳，尤其在2017年前后，甘肃与全国平均水平的差距似乎还在扩大，省内各区域的发展也显得方向不明，普遍存在一种迷茫感。笔者曾梳理过甘肃各市州自1980年以来的经济数据，坦率地说，部分数据中存在“水分”的痕迹是难以完全否认的。这背后反映出的，可能是地方上对于培育可持续产业缺乏足够的耐心和有效的策略，或者陷入了“数字招商”的误区，导致产业发展根基不牢、后劲不足。在缺乏有效产业支撑的情况下，一些地方不得不依赖“开矿”这类短期见效快、但对环境和长远发展可能带来负面影响的路径来维持增长数字。

正是因为无法持续创造足够的经济增量，缺乏经济发展的正向反馈，导致各种社会矛盾和问题更容易积累和爆发。近年来甘肃发生的一些引发广泛关注的重大舆情事件，如杨改兰事件的极端贫困悲剧、景泰马拉松越野跑赛事的安全事故、高速公路建设中的争议，以及涉及生态环境保护的诸多问题，表面上看各有其具体原因，但深究其根源，都与经济发展不足、民生困顿、治理能力面临巨大压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蛋糕无法做大，无法通过正常途径满足各方需求时，就容易滋生“歪门邪道”的念头和做法，无论是资源分配上的不公，还是管理上的疏漏和短视，都可能引发严重的后果，最终给甘肃的形象带来更深层次的伤害，形成恶性循环。

因此，笔者一直强调，甘肃面临的诸多问题，归根结底是发展的问题。过去几十年里，甘肃不论是官方还是民间，似乎都存在一种倾向，认为甘肃地处内陆，条件艰苦，首要任务是维护“稳定”。然而，脱离了发展的“稳定”是一个伪命题。真正的稳定，必须建立在经济持续发展、民生不断改善、社会充满活力的基础之上。只有把经济搞活，把蛋糕做大，发展起来了，各种矛盾和问题才有望在发展中得到化解，稳定才能拥有坚实的基础。近年来，我们看到甘南、临夏等地在精准扶贫和后续发展中取得的显著进步，带来的不仅仅是经济数据的变化，更是社会面貌和精神状态的巨变，这恰恰印证了发展对于解决问题、实现真正稳定的决定性作用。

所以，回到营商环境这个话题上，最终的落脚点还是要回到发展，回到做大蛋糕上来。此前，看到一些甘肃网友对类似“天水麻辣烫”走红后出现的所谓“炎阳”这类网络现象表示不满甚至谩骂，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紧张。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自发的、或许不那么完美的商业尝试和网络表达，也是一个地方营商环境生态的一部分。只要在法律框架内行事，给予这些年轻人更多的宽容和空间去大胆尝试，本身就是营商环境趋于开放和活跃的一种表现。过度苛责，反而可能扼杀潜在的活力。

事实上，最近三四年，甘肃确实在发生一些积极的变化。其经济增速连续在全国保持靠前的位置，这并非偶然。这种变化的根本动力，正是来自于经济的增长，来自于蛋糕的逐步做大。例如，甘肃的发电量从过去远不如陕西榆林一个市，发展到如今超过东北黑龙江和吉林两省的总和，这是一个非常直观且有力的例证，反映了甘肃在能源基地建设上的长足进步。再比如，2024年甘肃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数量达到3074户，较之前增加了506户，其中省会兰州就增加了106户。这背后是在化工、有色、食品加工、新能源等多个领域的持续投入和努力，共同推动了工业体系的壮大和经济总量的提升。伴随着这些变化，甘肃的人均经济指标也在逐步摆脱垫底的尴尬，开始追赶。

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在这样的变化之下，甘肃本地民众的心态也在悄然转变。网络上，过去那种对甘肃“恨铁不成钢”式的拷问和抱怨似乎有所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开始出现讨论甘肃未来两三年在GDP总量上赶超吉林、在人均GDP上赶超黑龙江的可能性。这种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清晰地反映出近年来甘肃民心士气的提升。虽然总有人说GDP不重要，但对于一个长期落后的地区而言，GDP的增长绝不仅仅是数字游戏。它背后关联着就业、收入、财政能力、公共服务水平，直接关系到民生福祉。如果一个省份长期在各项经济指标中排名倒数第一，民众怎么可能建立起信心？政府又哪里来的财力去解决堆积如山的问题？那样只会让问题越拖越大，最终陷入恶性循环。

前几天和几位朋友聊天，笔者提出了一个观点：从全国范围看，经济是否已经触底反弹尚难定论，但就甘肃自身而言，从近几年的发展态势来看，可以说甘肃确实已经走出了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发展最低谷。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前路一片坦途。对目前的甘肃来说，正处在一个极其关键的“滚石上山”阶段，每前进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容不得丝毫松懈。

因此，对于当前和今后一段时期甘肃的营商环境建设，更需要凝聚共识，需要所有关心这片土地的人共同努力。这不仅仅是政府的责任，也需要企业、社会组织乃至每一个普通公民重新审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发掘其潜力，贡献自己的力量。核心任务依然是：把我们能够做、适合做的产业，特别是那些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真正做大做强，以此创造更多的经济增量，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拓展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这就是当前最大的“胜利”。

例如，经常听到一种说法，认为甘肃“传统产业占比过大”。这句话或许需要更辩证地理解。问题可能不在于传统产业本身，而在于我们的传统产业长期处于“不大不强”的状态。能源、化工、有色、装备制造、特色农产品加工等，这些所谓的“传统”产业，恰恰是甘肃的家底和优势所在。如果这些基础产业都做不到规模化、集约化、高端化，我们就缺乏足够的产业基础、技术积累和财政能力去支撑和培育所谓的新兴产业。因此，当务之急是把这个观念纠正过来，不是要抛弃传统产业，而是要下大力气将其升级改造，提升其竞争力和附加值，让它们成为支撑甘肃经济大厦的坚实栋梁。

“滚石上山，负重前行”，这需要每一个甘肃人的韧性与实干。当前，外部环境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加速重构，国家也在推动区域协调发展和“新三线建设”。这些变化对于地处国家陆路交通要冲、拥有一定资源和工业基础的甘肃而言，或许正是一个“逆天改命”的战略机遇期。抓住“一带一路”建设深入推进带来的通道经济和枢纽经济发展机遇，积极对接国家战略布局，下决心把适合甘肃自身禀赋和发展阶段的产业做深做透，埋头苦干，久久为功，我们有理由相信，甘肃发生巨变的时刻终将到来。而一个真正充满活力、机会涌现的甘肃，其营商环境自然会得到根本性的改善。

一点思考

• 那么，在你看来，除了持续做大经济总量这块“蛋糕”，当前甘肃在改善营商环境方面，最应该优先解决的具体问题是什么？

• 又该如何激发每一个普通人参与到这场“滚石上山”的进程中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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