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该为“买断工龄”埋单？

1998年，四大国有银行启动“减员增效”改革，一场涉及数百万职工的“买断工龄”浪潮席卷全国。如今，这一历史遗留问题再度成为舆论焦点：当年拿着数万元补偿金下岗的老工人，有的至今未获社保，有的因补偿过低陷入贫困，而企业和政府的责任边界始终模糊不清。这场跨越二十余年的争议，究竟谁该为之埋单？

一、合法外衣下的“灰色操作”
“买断工龄”虽被国家明令禁止，但在国企改革中却被广泛采用。其本质是企业以一次性补偿解除劳动关系，但操作中常伴随三大争议：
1. 法律红线模糊：1999年劳动部规定“禁止以买断工龄终止社保关系”，但《劳动合同法》又允许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导致企业以“协商辞职”名义变相买断。
2. 补偿标准悬殊：2002年某银行员工仅获5万元补偿，而同工龄公务员退休金已超百万，部分下岗工人如今每月养老金不足千元。
3. 社保断缴黑洞：企业常以“自愿辞职”为由拒缴社保，浙江一机械厂下岗职工因档案丢失，27年工龄仅认定17年为视同缴费年限，退休金缩水40%。


二、企业与政府的“责任罗生门”
面对历史欠账，各方推诿成常态：
- 企业辩称“历史包袱”：工行、建行等曾公开回应，买断协议系“自愿签署”，且改制后新主体无义务承接旧债。但法院判例显示，若企业未依法缴纳社保，职工仍可追溯索赔。
- 地方政府“隐形债务”难解：1997年社保转轨时，国企职工视同缴费年限的财政补贴未到位，河南某市测算需补缴养老基金缺口超百亿，但财政无力承担。
- 司法救济困境：山东中行员工因买断协议中“放弃社保”条款被法院驳回诉求，法官直言：“历史问题不能用现行法律硬套”。


三、个体命运的撕裂与挣扎
买断工龄不仅关乎钱，更切割了身份认同：
- 补偿金的“双重属性”：法院认定买断款具人身专属性，不属夫妻共同财产，但下岗工人王某因补偿金被妻子分割，陷入“人财两失”境地。
- 工龄买断后的生存链：河北一棉纺厂女工2002年拿8万元下岗，辗转打工20年，如今癌症手术费靠网络筹款，直言“当年买断价不够现在ICU住一周”。
- 代际传递的阴影：东北老工业区部分家庭三代人经历下岗，年轻人对国企岗位避之不及，“稳定”成为最奢侈的期待。
四、破局之路：从“历史分摊”到“现实救济”
当前解决路径呈现两极分化：
1. 依法追偿派：江苏、浙江等地法院开始支持劳动者追溯社保补缴，某机械厂职工通过单位工资单复印件成功认定10年视同缴费年限。
2. 政策补偿派：2023年辽宁将部分下岗职工纳入特殊困难群体，每月增发200元补贴，但覆盖面不足10%。
3. 民间互助网络：重庆下岗工人自发成立“工龄维权联盟”，通过众筹律师费推动集体诉讼，已促成3家企业和解。
这场持续二十余年的争议，折射出改革阵痛中的个体与制度博弈。当法律滞后于现实、企业责任让位于历史语境，那些被“买断”的人生，仍在等待一个公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