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拟在早餐后就离开春城,但天不从人愿,两日来都微风 细雨,公路泥泞,车行极为困难,因此李省长所派来接我的汽车, 至午后二时才到达。车到后,我即启程,陈、余两君及叶县长送 我到对岸乘车。车离春城,经合水春湾,石山连绵矗立,公路蜿 蜒其间,风景的秀丽,不让广西的阳朔。
车抵天堂,天已昏黑。李先生在街口迎接,礼极周到。公路离李府还有六、七里,李先生已着他家里的乘轿等候,遂乘轿至 李府,抵达稍歇,即洗澡。
李先生亲引我至客房,告诉我那是我 晚上睡眠的地方,清洁幽雅,百般方便,我真可谓如登天堂(心 情符合了地名。的确,我自返入内地,走遍了西江流域各城市, 所住的处所能有若是清洁与家具完备者,实为第一次)。不久晚 餐,餐后已是十时,李先生顾念到我乘车劳顿,不客气叫我早眠。
我数天旅行,既为敌机骚扰,复多应酬,早起晏眠,颇觉疲倦, 那晚住在这清静雅洁的地方,身心极为舒服,格外睡得甜密。
在李府一觉醒来,已是上午八时,即起床洗脸,穿好衣裳。 李先生介绍我见客。
那时,住他家里的人客,除胡毅生、李宝祥 诸先生外,有食客二、三百人,极为热闹。李先生性素任侠好客, 在平时,他家里常有食客百数十人,自广州沦陷,所有与李先生 稍有交情的人,都携家人逃到李先生家里,李先生对来投的朋友, 是不论贫富,不分地位,都一视同仁,尽情招待,真可说是今之 孟尝君。
李先生原是我的旧上司,民七年,我在他所属的肇军 任排长,现在他对我若是诚恳优渥招待,实令我万分感愧。
见客 之后,李先生又带我参观他的大府。李府约占地百数十亩,两排 三座落的旧式大屋之后, 一座四层高的大洋房,新旧恰相对照。 两旁复有两排兵房,是当日建筑给他的卫队居住的,约可容纳千 人。面前一大花园,如茵的草地,满栽奇花异木,诚宏伟壮观之 极,在西江内地不会再有第二所住寓能与它比拟。
游罢,拟即返 新兴城。但李先生却要我多住一天,他既若是挚诚,自己亦无特 别要事,人情难却,只得留下。是晚,李先生复正式设宴款待, 并邀梁临楷、胡毅生、李宝祥、温静溪诸先生作陪,尽欢而散。
我从各人谈话中,得知李先生在少年时无子,后来娶至第五 妻,才连产数男。那时李先生已年六十,他的几位公子,尚属幼 稚,当他们出来见我时,个个都精乖伶俐,十分可爱,想他日亦非池中物。
可是李先生头脑守旧,不肯跟潮流去做,对于他的儿 子的教育,极端固执,不肯送他们入学校,宁可聘请一二陈腐的读 书人做家庭教师,教导他的孩子。个人的思想个性,虽属难怪, 但以自己个人违反时代的固执,不为后一代的孩子们设想,施以若是的教育 殊为可惜。
十一月十五日,游览附近风景,四围都是宏壮的高山,环着 一块广阔的盘地,成一个篮形,因此人们叫这地方为“之所内垌”。 虽无什么古迹,但这种天然的风景,却十分美丽,令人生爱。村 落密布,人口算相当稠密,耕地的生产也可供给全垌人民的粮食, 可是植黄烟的占耕地太多了,据说因为植烟比种田出息较多,这 也难怪。
在李府住了两晚,人情算接受了,地方也游完了。自己虽没 有特别要事,究竟还是负有职责,断不能再住下去,决心在那晚 上返新兴城。晚饭后,即与李先生及他的来宾们告别,李先生对 礼节毫不苟假,竟同坐轿送我到天堂墟。
他本想再送我至河头, 我再不许他这样拘执礼节,就在天堂墟握别。我乘车至河头墟, 转乘民船,那时已九时了,即叫船工开行。月影朦胧,两岸高山, 夹着一条狭隘河床,显得极其阴森。冬夜太冷了,我蛰伏在船仓 内,既不能在船首当风眺望风景,索性钻入临时的床铺襄睡眠。 船工们静静地一声不发地撑着,若果没有激流微喘,真是万籁俱寂。
十五日清晨,船抵新兴城。停泊处距城还有八里,我们起岸 步行,走不远,遇启秀兄派来迎接的汽车,遂乘车返他的司令部, 就在司令部午餐。稍休息,至午后返部,即打电话至肇庆与徐赓 陶兄谈话,把出巡经过告诉他。他接电话第一句就说“恭喜我了”。 张予达、黄任寰两君亦来慰问,坐谈约一小时,同往统委会晚餐, 谈至更深。
我离新兴城仅十天,可是城中已改变了,大部变成瓦砾场。 据说,当我离城出巡后两日,十余架敌机到来大肆轰炸,市民死 伤了百多人。仅仅数百商店的县城,遭此惨炸,已不成为县城了。 商民们还在瓦砾场上清理,商店多闭门暂停营业,形成荒寞恐怖 的现象。无辜民众遭此惨祸,稍有血性的中国人民,都应抱报仇 雪耻的决心,努力奋斗。
新兴位于西江南岸,与高要接壤,地方并不贫瘠,文化却不 十分发达,旧思想与旧习惯仍普遍存在。民风极强悍,民十五 年以前,粤省军政界中人,若以县为单位,新兴可算首屈一指。 在省港经商者亦属不少,栽植花木似亦特长,省港各花园及私家 花园的花匠多为新兴人。李、梁、叶、彭各姓,在新兴算是大姓, 可是各大姓间,互相嫉视倾轧,在县中做成派别,几不可调和。
离城约廿里,有六祖寺。据地方人士说,六祖就在这寺附近 村落的卢姓家诞生,县中人对之极为崇拜,几乎谁也能说出六祖 的历史或几件轶事。我想新兴文化的低落,这崇拜六祖的迷信, 也是原因之一。
可是我与佛无缘,任他们口说莲花,亦不能打动 我心,是以我并不追溯他的历史,即使他们述说,我也毫不会记 忆。
有一天,我往特务队训话,讲完话之后,没有什么事情,我 就顺道到六祖寺一游。 一座小小的土岗,满是林木,六祖寺就在 这土岗上,建筑一若平常寺观,并不宏伟,风景却不俗。寺旁坟 场,说是六祖先人的墓,乡人们又做出种种传说,达官贵人题字 送匾额颂扬者,不知凡几。寺内和尚不多,全属庸俗肮髒。据说 该寺收入,原极丰富,和尚颇众,后来政府把寺产没收,拨归办 学,和尚只靠善男信女所施舍些微的香资糊口,怪可怜。
出巡归来之后,又经旬日,内部有福初兄协助,可不经心, 外面各游击司命亦负专责。本地区无战事,我除看看各方情报外, 每日只是和旭南、启秀、予达诸兄谈天,研讨敌情。自武汉跟着广州同时沦陷之后,日寇似乎正忙于所谓扫荡战,不再作锐进。
我们判断敌军暂时不深入,不过为清理占领区与休养士兵而已,待至准备完成,必定再作进扰。那时西江方面,除了予达兄所属 一部正规军外,其余都是未经训练、装备窥劣的自卫团,若果敌 人真来进攻,实无法应付。当敌人正停止进攻休息之际,我们若 不事先准备,设法补救,不是坐以待毙吗?
我即约旭南、予达两 兄同往肇庆,与徐赓陶兄再作详细商讨。结果,我们把各种困难 情形和计划联名向余总司令建议。可是他在新败之余,噤若寒蝉, 所有事情都不敢施行,任你建议若何办法,他只复你“所见正是” 四字便完了。所以我们虽有尽善尽美的计划, 一切都变成了画饼。 我们在此不生不死局面,每天在林公馆叙谈,都极懊丧。
的确,我们虽欲与敌拚一个死活,可是新组的自卫团,连射击都未演习 过,怎能强逼他们白白去牺牲。若果他们能听命,还可作一两次 奇袭,或短时间的战斗,但这种未经训练的人员,万一不战而溃, 那时更不可收拾。我愈想愈感觉情景的可怖与处境的危险,但当 局既不采纳建议,奈何不得。在肇住了数日,了无兴味,只得懊 丧而返。
计划既不果行,自然没有事情可做,住在新兴城附近村落一 小房屋中,沉闷而无聊。独自在田畴中散步,碰着老百姓时,就 和他谈谈。我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捱着时间。
有一天,福初到来, 面色极其苍白,他一见着我,就说他的老母病重,要请假回家料 理,我即批准他的假,并嘱他早去早回。福初的母亲已是年届古 稀,当时我听说她病重,我想她是凶多吉了。果真不出我所料, 当福初返家还在半途,他家里来电,说他母亲已仙逝了。他母亲 平时勤俭,懿德可嘉,以我和福初的关系,她的遽然长别,情殊 悲悼,我即去电吊唁,以尽世好之谊。
自福初返家后,部内大小事情,都须已亲自料理,即使极其琐屑的事,若非自己经手,都不能行,真使我麻烦讨厌了。拟令 他员负责,可是成立伊始,各种都属草创, 一时未得适当的人为 我负责,诚属苦事。我知道这个机关是属于临时性质,预料不久 必予裁撤,干这种麻烦苦闷的事,也不过是短短时期,只得忍受 下 去 。
叶少泉、陈仲达由港归来,带有宋子文先生和在港各友的函 件,都是平常的信息,无甚特别。我以为他们新自香港来,会多 知一点各方情形,可是他们并不比我所知的更多。他们拟随我在 新兴任事,但我既知这机关是临时,而且部内组织亦简单,事情 不多,实无再用人的必要,即着人们返乡候我消息。
绍辉儿来函 云,欲在中山大学借读。但该校自搬到罗定后,是否在罗定开学, 尚属疑问,我恐耽误他的读书前途,是以索性着他与陈仲达经高 州、赤坎,乘船返港,重回民大继续学业。
各战区战事依然沉寂。我闲住着,感到极其无聊,又拟再往南路一行。同时邓世增、张炎两司令又来电恳请,如果不去, 似乎太使他们失望。即致电徐赓陶主任,向他借车。可是他复电 说车辆缺乏,无法借出,既无交通工具,南路之行只得作为罢论。
事无可做,行又不得,处此不生不死的局面,可谓沉闷无聊 至极。我虽然时刻想着军事上各种情形,计划着种种办法,可是 愈想愈使我难堪。当我这种思想再不能发展的时候,我索性不再 想下去,转换着想想自身的事情。
尤其是在寂寞的时候,我时常 会忆起住在福初家里的情景。 一位娇小玲珑的女子,她是罗湘云 先生的女公子,名字是西欧,她每天都到福初家里来看我。她用 女性本能的温柔,悦耳的言词,不断慰问我,不知不觉间我已为 这活泼可爱的女子所吸引着了。她的姿态举止,已在我心目中, 一天天镌刻上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
在深更夜静睡不熟的时候,我曾尝到自己中年丧妻后所过寂寞的味儿,失了女性爱的苦闷, 想着儿女已若是长大了,如果续娶年轻女子,似觉太难为情,年 龄相当的却不容易找到。在这种胡意乱想中,我就自然会忆想到 我的意中人罗女士了。
辗转反侧,憧憬着求婚、结婚、婚后种种 情景。这些甜美的幻象,自然地把睡魔驱去,我睁着眼直至天明。
我一起床,就写信给罗女士,但在未十分明了对方心情的我,不 知如何写法,我除了写些各方军事消息之外,就写几句激励她的 话,我说:“多数女子,是为想做贤妻良母,对于国家大事,素来 是不问不闻,我盼望你不是这种女子。”
后来接到她的复信,除了 对我的见解作一委婉的辩论外,就是普通的慰问,并没有明白表 示一些爱慕之意,更没有谈到婚姻的话。
可是,经过这次通信之 后,我俩的情感循着时间的演进,如潮水般渐渐高涨起来了。结果有情人成了眷属,一年之后,我们在贵县结婚了。
我在新兴已有一个多月了。有一天,接到韶关的消息,说粤 省府有改组之说,复接确实来电,谓吴(铁城)撤职,李(汉魂) 上台,各厅长都有大更变,军事亦有调整。
当时,我想西江南路 方面,亦必另行派员负责,自己不如早自摆脱,返乡休养,即电 呈当局请辞职。我想这机关不过是临时性质,可有可无,准与不 准,无大关系,遂不候批复,即先行离部。 一方面电福初,即回 部办理结束,一方面着在部各员准备结束各手续。各事妥办之后, 已是下午四时,我即乘汽车经云浮返罗定。
我本欲在云浮住宿一宵,顺便找陈副司令又山兄见面谈谈。 陈在云浮,极得地方民众信仰,我素钦仰他的德行,屡次都想和 他谈谈,可惜没有机会。那次,他又适下乡公干,终于见不到,真可谓缘悭至极。
陈既下乡,在云浮过夜,成为无意义的事,虽 已入黑,亦不得不继续驰返罗定。九时许,车抵素龙,曾县长、 彭松如来接。但离城还有十多里,返罗镜虽较远,而食宿较为方便,遂决心不进城,直返罗镜。
世间不如意事十尚八九,这话似乎不能说全无根据。我正切 盼着早点赶到罗镜,怎知汽车在黑夜中走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 经过数百里,抵牛路时,车轮爆破了。司机赶着掉换车轮。阻迟了半小时,抵罗镜已十一点多了。
我依然是寄住在福初兄家,福初夫妇依着习惯礼节来见我,并叩头,我只有安慰他们。
晨早起来,和福初同往公园民众教育馆散步。该公园和教育 馆虽已开幕,但属举创,各种设备都无可观。即与福初商谈,拟各捐资若干,使扩展成为民众可游憩娱乐的地方。散步归来,即 请区区长乃沛到来商谈,我们以为我们既已捐助相当款项,自无若何困难。区区长人颇努力,对于公益事业极为热心,必不辞劳苦。
可是他听我说要继续扩展公园和民众教育馆,他就面有难色, 他说:“筹款甚为困难,除你两位外,其他所谓财主,对这种公益 事,真是一毛不拔。”
我见他若是说,我即捐助壹千元,福初兄也 捐出不相上下,他见我们突然捐了相当款项,他才允负责继续办 理。这事既告段落,我着福初兄先返新兴,处理部内事情,我仍 留居罗镜。
我在极无聊时,和陈太、罗太及我的意中人罗西欧玩玩雀牌, 倒易过日。这样,在罗镜住了一个星期,才返自己家里。
住在家里,没有事情可做,每天都往打猎。不过我不打猎已 隔了数年了,两手拿鸟枪,不若从前那样纯熟活泼,想跑步追赶 鸟类,是特别困难。可是,打猎是我一生中最嗜好的一种玩意, 即便若何辛苦困难,并不会使我灰心。
我这样天天打猎,乡间附 近的鸟类,渐渐减少,间中或有三两只,但是它总不使你接近,远 远闻着人声,见着人影,就高飞远走了。那时,我想雀鸟若是精 明,我们似不应把它灭绝,应保存它的生命。我这种偶尔的人道思想,并不停留多久,就被现实所驱除了。
因与日本各有各的领 土,同是黄色种族的人类,依人道主义理应各守各的疆界安居乐 业,可是日本奴视我民族,屡犯我疆土,残杀我同胞,大有消灭 我种族之势。在人类尚且这样无人道的弱肉强食,对鸟兽来说人 道主义,那简直是虚伪。
在乡间附近已无鸟可打,但是我打猎的兴味却未有减,即约 同三五乡人,同往罗信交界处的黄豆坪、仆扶塘等处游猎。数日 间,获鸟兽不少。归时,各人分执猎物,沿途唱着山歌或粤曲, 得意的情状,俨若大军凯旋。抵后,大家同嚼一顿才散去。这种 乡间生活,自然而愉快,真不愿意问外间事,若果这样在乡间生 活一年半载,任你雄心万丈,也会消沉下去。
达锴二弟把数日收来的函电给我看,战事无甚变动,也没有 特别事情。闲居无事,翻翻旧书,自然开卷有益。
新年来了,我离家中多年,乡间对于阳历新年,依然不感到 什么兴趣。我着达锴备办多少食品。除夕那天,我们家里好象废 历除夕一样,可是乡人们仍忙于冬耕和赶着圩场做生意。他们见 我们这样,均以为我们是好奇。元旦那天,我们做着庆祝,许多 人都奇怪,问我在做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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