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第三次催我交护工费的时候,我正在数单子上的零。一天260,一个月7800,这还不算药钱。老李在床上歪着嘴冲我笑,那笑容像我们结婚时买的打折毛衣——线头都露在外面,可他就是舍不得扔。
1. 缴费窗口的反光
医院走廊的椅子硌得我尾椎骨生疼,塑料凳面上还有上个病人留下的体温。对面的缴费窗口像面镜子,照出我的样子:头发扎得潦草,嘴角耷拉着,眼角的皱纹里卡着超市货架上的灰。
"大姐,现金还是扫码?"
我盯着手机余额:6238.6。这是我和老李的"养老本",存了三年零四个月。上个月女儿生孩子,我偷偷取了2000塞给她,老李知道了,闷头抽了半包红双喜,最后在记账本上写:"3月20日,支取2000(桂芬女儿)"。
玻璃上我的影子突然晃了一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我攥着单子的手在抖,抖得像去年冬天老李的电动车刹车失灵时,那个疯狂颤动的车把。
2. 病房里的手机亮光
老李的鼾声像台旧拖拉机。我摸黑给他掖被角时,他手机突然亮了。
微信聊天界面最上面是他儿子:"爸,护工钱我转你支付宝了。"
下面那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别让你张姨知道,她腰不好,夜里睡不踏实。"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空,想起上周我们因为电费吵的那架。当时我举着缴费单吼:"连洗衣机转几圈都要算!"他蹲在阳台抽烟,烟灰掉在新买的老年鞋上,烫出个焦黄的洞。
可现在,那双鞋正端正地摆在病床下,鞋垫里露出半截医院收据——原来他上周就来复查过。
3. 菜市场的人间清醒
"二婚?就是合伙开公司呗!"肉摊老陈剁着排骨笑,"你管钱我管账,散伙时分清楚。"
我低头挑五花肉,油纸袋窸窸窣窣响。老陈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你家老李住院了?护工找了吗?我侄女在..."
"不用了。"我打断他,扫码付了38块。走出菜场才想起,这是老李最爱吃的红烧肉料,可他现在的病,医生说要少油少盐。
手机震了一下,美团众包派了个凌晨4点的单:省人民医院送降压药。配送费4.5元,备注写着:"患者李建国,别按门铃,我妻子在睡觉。"
4. 保温杯里的私房钱
收拾住院用品时,那个掉漆的保温杯从柜顶滚下来。杯底黏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卷成香烟状的钞票:五张一百的,其余的尽是二十、十块,最里面裹着张烟盒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图——从我们家到舟山,每个服务区都标着加油站符号。
我突然想起他总说:"等退休了,咱们..."可这句话从来没能说完,要么被我的"水费又涨了"打断,要么被他儿子的电话截胡。
护士站的钟指向三点,老李在梦里含混地喊:"桂芬...抽屉..."
他的储物抽屉里,降压药下面压着张揉皱的工资条:基本工资3200,加班费600,扣除餐补后实发3680。而记账本上,他每月只写"交家用2500"。
5. ICU的荧光
医生说要做第二次手术时,老李的右手突然抓住我。那只手现在像块晒过头的腊肉,皱巴巴的,可力气大得惊人。
"不...治了..."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拔河,"钱...给..."
我掰开他手指,里面是张被汗浸湿的纸条。上面除了银行卡密码,还有行小字:"舟山民宿订金已付200,老板电话138..."
后来我在ICU外守夜时,发现个秘密:每当救护车红蓝灯闪过,磨砂玻璃上就会泛起一片流动的荧光,像极了抖音里那个网红海滩。我掏出手机想拍,却发现相册里全是老李偷拍的我——在超市理货的、在厨房打瞌睡的、在阳台晾他那些破袜子的。
今天老李能喝粥了。我举着手机给他看刚拍的"荧光海",他咧着嘴笑,米汤从歪斜的嘴角漏出来。
"像...像..."他急得直拍床栏。
"像你工资条上被扣的餐补。"我拿毛巾擦他脖子,"3680变3500,当我不知道?"
他眼睛突然亮起来,那眼神和当年在相亲市场一模一样——那时我问他为什么离异,他搓着膝盖说:"前妻说我把钱看得比命重。"而现在,这个钱比命重的老头,正偷偷用脚勾着装满现金的保温杯,往我这边推。
原来有些账,算着算着就成了一本糊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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