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郊区日与夜（零时差）

南 希（美国）

森林之夜 (本版图片均来自网络)

森林、公园，实际上是美国纽约皇后区的两个小区：森林小丘和雷哥公园。不久前的一天，参加一场新书发布会，我和刚从中国来的李教授走出森林小丘的图书馆，继续讨论着小说。她突然停住了，说等等，她还没来过这儿，想在周围转转。我伸手指了一下马路对面，告诉她前方就是漂亮又古老的森林小丘，她饶有兴致地听我细细道来。

森林小丘，是个具有自然象征和浪漫气息的名字。很早以前，这里确实有一大片原始森林。我早年读到小说《无头骑士》时，就把对无头骑士的恐惧埋在心里，没想到作者就是以森林小丘为小说背景的。200多年前，这里有大片森林以及肥沃茂盛的草地，最初以田园农业为主，逐渐形成一个繁荣的、多元混合的村落，约有1.3万居民。大约1905年,这里出现了两条主要街道。1912年,开始有了第一个私人供水系统。直到1949年，因商业和住宅区渐增，畜牧和林业特色逐渐式微，这个社区从“城中村”变成了“城市”。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沿古老的马路走着，感受森林小丘的幽静，与外面繁忙的世界形成强烈对比。我想象骑在马背上的无头骑士，经常神秘地现身于这片土地。他的长战袍在风中飘扬，总在深夜到处漫游，然后消失在林壑和莽原上。那些庭院和墙头上探出来的一簇红枫，仿佛在青苔灰瓦中倾诉着岁月的故事。

与森林小丘相邻的社区是雷哥公园。在20世纪初叶，这里是一片农田，居住着荷兰裔和德国裔农夫，他们将农产品销往曼哈顿。我见到过一张雷哥公园最早的照片，只有一条街道、几家商店和一座小楼，周围是空空荡荡的荒野。有一家名为“Real Good Construction Company”的建设公司在上世纪20年代中期开始开发这个区域，雷哥公园的英文原名“Rego Park”，就是由这个公司前两个单词的前两个字母组成。在100多年前，皇后大道和63路附近才出现了商店，1927-1928年间则建造了多栋公寓大楼。

有人把森林小丘与雷哥公园合称为“森林公园”或者“森林山”，因为丘壑地形起伏不平，像一座座小山丘。有森林自然就会有动物，动物们也是森林公园的另一半居民。晚上，森林公园的野猫睡在停着的汽车下面；而具有超凡洞察力的猫头鹰常常出没在树上，警觉地瞪着圆眼。时而还会有更厉害的老鹰出现，老鹰捉来一只小鸟，或者一只受伤的松鼠，站在制高点上，一边雄视四周，一边从容地把战利品吃完。那些笨头呆脑的獾熊，慢腾腾地沿着房顶前行，它们行动迟缓，常挤在一处，蹲在那里想一夜，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深夜零点，除了一些失眠的夜游者、拉活儿的出租车司机及下夜班的人之外，大道上已空空荡荡。只有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像站岗的士兵，守卫在街道两侧。当大多数人进入梦乡，一些街区的猫开始活动了，它们敏捷地在黑夜里穿行。森林公园还有很多松鼠，它们喜欢在太阳下玩耍，晚上它们早早开始占洞，有的爬进树洞，有的占领鸟巢，有的学鸟类衔着树叶、碎纸、纱布等材料盖窝。松鼠分为野生和半野生两类。野生松鼠毛发凌乱，表情漠然，往往掉毛或长癞疤。半野生松鼠遇到人一般不会逃走，反而像看见熟人似地站下，或藏在草丛里观望，一旦发现投食，会毫不犹豫地朝你狂奔而来，像一匹飞跃的小马。

凌晨4点，大多数动物回窝休息了，服装店的橱窗静立原地，就像由美丽服装和婀娜多姿的人体模特构成的仙境。

清晨5点，路上开始出现早起上班的人，以及从曼哈顿酒店下班的演奏者和赶着回家的酒保。皇后大道已变成鸽子的天下，曾任职《纽约时报》的记者盖伊·特立斯说，如果纽约有10万只鸽子，那么森林公园大概有2万只，此刻它们在大街上信步漫游。卡车司机和出租车司机全神贯注地开着车，他们不愿打破空旷街道的寂静，这是森林公园最安静的时光。

清晨6点，上早班的人开始络绎不绝地从家里出来，朝地铁站走去，一只昏睡的灰鸽子身子一抖，把鸟屎掉在一个赶早班的男人衣服上。男人毫无察觉，穿着黏着鸟屎的外衣迈进车厢，却发觉有一个流浪醉汉趴在车厢尾部的座位上，在那里睡着。

早晨7点，当大多数人还睡眼惺忪时，一位头戴蓝色贝雷帽、身穿黑色薄呢大衣的女人，推着婴儿车，匆匆走来。她大衣下摆散开，大步流星，衣袂飘飘的样子如女战士。她是早上送孩子去幼儿园再赶去上班的年轻母亲之一。

早晨8点，街道上人流车流都多了起来。在星巴克买咖啡的人，能听到车轮驶过路面时发出的响声。

到了下午四五点，下班的人陆陆续续从地铁站走出来，很快消失在附近的公寓楼和独栋房屋里。短暂的热闹又归于寂静。有人会一直走到可乐娜公园的湖边，喧闹市声渐渐隐没，偶尔，湖水漫上湖岸，青苔在石阶缝隙里生长着。湖面上，一湾芦苇苍黄，白鹅几只，点缀其间。暮色中，暑去凉来，清风送爽，尘世浊气慢慢消散于湖光山色之间。这个城市是不休不眠的，至此，纽约森林小丘的夜晚又悄然变换了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