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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张海霞/数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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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袤无垠的丹江畔,一方方肥沃的土地阡陌纵横,它们被村民冠以不同的名字,像照顾孩子般小心翼翼地侍弄着,地里长出一茬一茬的庄稼,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丹江儿女,宛如一颗颗遗世独立的星辰,安静地镶嵌在丹江河畔,闪烁着属于它们自己的微弱亮光。

千百年来,丹江儿女传承着朴素的农耕文化,邻里之情浓郁,鸡犬之声相闻,在世俗的烟火中共生,生生不息的血脉在岁月的长河中绵延不绝。

后来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启动,这些村庄,或迁移,或后靠,用另一种方式矗立,我无法一一去清点她们重新扎根后的生活,只是在不经意的瞬间,打捞一些记忆,填补再也回不去的乡愁。

二十亩是一方土地的名字,是村里一块有争议的土地。

土地分下户后,村子分东队,前队,西队三个生产小队,村子的房屋建筑,是丹江水库初次蓄水时“后靠”而建的房子。土墙灰瓦的房子看起来陈旧古朴,透着一股浓郁的腐朽麦秸渣味道。

村子东西呈长方形,分成三个小队的时候,似乎用刀把村子一劈三份,中间两条路为分割线,东队在最东边,前队居中间,西队在西边,这便是整个村庄的布局。每个小队是一个比较近的大家族,往远了说,三个生产队本来就是一个老祖先,只是在岁月的延绵中,血脉逐渐淡薄了。

二十亩地在村子后边,紧挨着村子,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岗地之一。

打个比方,如果二十亩地全部被水淹没,那么村子也将不复存在,因此,在土地开始分下户的时候,三个生产小队都想要二十亩地,但是二十亩地正好在西队的正后方,西队就先下手为强,直接套牛犁地,把这方地收入囊中。

东队和前队懵了,没想到西队会来这一手,不过也没多做纠缠,既然木已成舟,也就默许二十亩地归西队了。扳着指头算算,三个小队其实出五服也才没多久。

坏就坏在丹江河年年涨水,挨着丹江河的庄稼地几乎年年绝收,这让以土地为命脉的村里人,对岗地的稀罕程度比身上流的血还要珍惜。眼瞅着西队年年在二十亩地里全全乎乎的收两季庄稼,东队和前队眼红了。

我爹是东队的队长,他找到前队的队长二伯,两个人头对头嘀咕好几天,最后决定发动群众把二十亩地要回来,就算不能彻底分给某个队,至少三个队各分几亩。

那年秋收后的某一个午后,太阳从头顶斜射下来,照得白亮亮的苞谷茬子在黄土地上发着耀眼的光。丹江河在村子前后的河渠里泛着水花,小鱼小虾在水花里自由翻滚。秋风一如既往的拂动着丹江河畔的大小村落,隐匿在树荫下的争夺二十亩地的战事,终于在这个秋风习习的日子里爆发出来。

东队和前队的几十号村民,在我爹和二伯的带领下,牵着牛,扛着犁,呼啦啦跑到二十亩地,准备套牛犁地,要抢在西队的前头把麦子种上,他们想,西队总不能把麦种捡起来。

西队村民反应也快,一看东队和前队的村民赶着牛朝二十亩地走,立刻大声吆喝起来。于是,呼啦啦也来一群人。

我挤在二十亩地头的麻廓里,睁大眼珠子看着三个生产队百十号人,掐着腰,吐沫星子飞着,互相对着吵,我看到我爹和二伯他们脸红脖子粗的和西队的队长争执着什么。

他们你一步朝前走,我一步朝前走,几乎就是脸对着脸,垂在腰上的手,已经握成拳头状,力量凝聚成青筋,根根凸起。几个年轻的、火气大的村民怒吼着叫喊,“打吧,打吧,谁打赢了二十亩地就是谁的!”

“打就打,打就打,谁怕谁?”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打群架,在乡村并不少见,可这样三个小队大规模打架还真的不多见。我小小的心脏咚咚,咚咚地跳,腿肚子吓得直哆嗦,害怕他们打到我爹可咋整?

眼瞅着战事一触即发,只见西队的几个妇女从人群里挤出来,好像商量好一样,一个个嗷呜着,嗷呜着躺在犁铧前,一边打着滚,一边尖声喊叫,“要想犁地,就从我们身上犁过去,除非把我们一犁两截,不然就过不去。”

其中一个女人比较胖,也不知道称呼她什么,只见她快速跑过来,挤到正在吵架的东队和前队的男人跟前,挺起硕大的胸脯说,“打啊,打啊,照着这儿打,谁不打就不是他妈生哩!”

秋未深,天还不冷,衣服穿得薄,女人身胖,带补丁的衣服有些紧,隔着门襟能影影绰绰看到白白胖胖的两个大胸,加上她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又故意挺起胸脯,于是,那两坨肉直接颤巍巍地晃悠起来。

正举着拳头喊打喊杀的东队和前队的男青年们,看着冷不丁挤到两对人马中间的女人胸前晃晃悠悠的两坨肉,在眼前跳跃,他们脸红了,像被晚霞染红的红布,从脑门子红到脖子根,咕噜咕噜咽几口口水,紧张地退后几步。他们能抡起拳头和男人们打头拼脑子,头破血流不喊一声痛,却无法面对一个女人胸前的两坨肉,这样的招式,他们不知该如何面对,傻愣愣地不断后退,茫茫然然,不知所措。

胖女人一看这方法好使,得理不饶人的继续跟进几步,挺着胸脯在男人们眼前嗷嚎,“打啊,打啊,照着这里打,打死我算了,老天爷啊,没天理了,抢地了!”许是对二十亩地爱得太深,生怕被东队和前队抢走,许是挺着胸脯吓退男人的羞耻心使然,她嗷嚎着,嗷嚎着,竟然真的大哭起来。

乱糟糟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了,百十号人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风的呜咽。有那么几片树叶,黄黄的,绿绿的,轻轻地二十亩地的地头上空飘舞。它们没有家,是离开树的游子,只能随风而动,不知自己将会被风吹到什么地方,或是二十亩地,或是不远处的丹江河面上,亦或是落入地面,与灰尘融在一起。这一幕很美,也很凄凉,仿若无根的苦难人生,在女人嚎啕的哭声中,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那个午后,我隔着麻廓,看到了永远难忘的一幕。女人胸前的两坨肉,像凝固岁月的镜子,映照出乡村人为了吃饱肚子的不易和挣扎,也看到了人性在某一刻的美丽和丑陋。

我爹和二伯紧闭着嘴唇,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们连最后的一招也没有用上,就垂头丧气地招招手,几十号男人静悄悄地跟着他们离开了二十亩地。碰瓷这招谁都会使,只是他们没想到,西队用的是女人胸前的两坨肉。

这是一次实打实的败仗,我爹和二伯坐在我家的洋槐树下吞云吐雾,弹掉的烟火,足足铺满一层地面。

没过几天,许是西队觉得过意不去,就拿出一方地补偿东队和前队,那方地叫做“四十亩地。”

四十亩地是一块弃之可惜,留着无多大用的一方鸡肋地。

说句难听话,就算这里是块风水宝地,村人选坟地也不会选它。因为四十亩地在村子的西北方,紧挨着丹江河,只要河水涨出河堤,立刻就能淹了它,年景好点,能收一季庄稼,已经算是老天爷开恩,年景不好,基本常年被水光顾着,所以说这是一块妥妥的水淹地。

前队的二伯很大方的把四十亩地让给了东队。我爹耷拉着眼皮,端着他的陶瓷茶缸,狠狠喝一大口粗糙茶叶泡出来的水,站在洋槐树下,闷着头敲响了土地分下户后只有开大会才敲响的大钟,长话短说后,领着东队的男人去四十亩地分地了。

从现在的角度评价我爹,他这个芝麻小官,确实在一心一意为村民考虑,毫无保留的奉献了他的炽热之情。分地的时候,两个地边不在抓阄之内,直接划出来,留给我家。如今想想,我家的好多地都是在地边上。

在河畔吃草的牛羊,踩着暮色顺着地埂回家的时候,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时不时伸着脖子咬一口庄稼。放牛娃一鞭子抡在牛屁股上,牛吃疼,撅起蹄子,哒哒哒快跑几步,回头看一眼放牛娃,赶紧又偷偷摸摸拽一口,嘴里叼着庄稼,一边走一边咀嚼,吭哧,吭哧,滴流着哈喇子。

地埂太窄,两个轮子的拉车过不去,只能一个轮子压着庄稼。于是,我家的地里常常有一道奇异的风景,挨着地埂有一溜庄稼,从这头到那头,这是被拉车箱底一遍一遍扫过的庄稼,受过亏的庄稼长势不好,紧挨着便是一道明晃晃的小路,似车辙又不是车辙。一条人为的羊肠小路在地里凭空诞生。

每次犁地的时候,我爹整个身子都压在犁把上,以此重压,才能把这条光溜溜的小路犁出来,但是新茬庄稼种上没多久,照样踩出一条路,季季这样,年年如此。后来,我爹便不再费心出力的犁出来,把四十亩地的地边儿,留一溜出来,算是从我家的地里划出一条供村人通架子车的便道。

四十亩地之所以印象深刻,是这块地的庄稼确实长得不像样,比如说麦子,因为怕水淹,往往种得比较迟,麦子不仅长得矮,而且麦穗不够饱满,产量极低。再有苞谷,怕水淹不舍得施肥,长得纤瘦,苞谷杆子和叶子焦黄焦黄,苞谷穗稀老破牙几颗籽,着实磕碜,苞谷杆子因瘦弱而变甜,成为小孩的最爱。

为了不让四十亩地浪费,东队村民精打细算,但求一类庄稼能在四十亩地收获些。经过摸索,倒也被种上了一茬庄稼,这种农作物便是“绿豆”。绿豆本是夏季麦收后种的秋季作物,硬是在春天种上,如此,绿豆便成为早熟农作物。许是只种一茬庄稼,稍微施点肥,便长势良好。

大热天摘绿豆,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洒而下,将四十亩地照得亮亮堂堂,风拂过,绿豆叶沙沙作响,像是低声吟唱的田园牧歌,我一次次走进这片充满生机的绿海,开启一场又一场与绿豆的亲密邂逅。可能是挨着河边,空气中总有一股淡淡的水汽,浓郁的草木香混合着泥土的质朴气息,瞬间便将我包围。

我弯着腰在绿豆地里,看着一棵棵绿豆秧,细长的茎秆上挂满豆角,它们挨挨挤挤,簇簇拥拥长在一起,像一群亲密无间的伙伴。没熟的豆角深绿色,表面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毛茸茸的。成熟的豆角已经变黑,饱满得快要撑破表皮,似乎在迫不及待地宣告成熟的喜讯。

我伸出手,握住一把豆角,是的,摘成熟的绿豆是一把一把的,用力一拽,“啪”的一声,豆角便乖乖入了手心,清脆的声响好似寂静田野里奏响的一曲曲小调,在四十亩地里悠然自得地弹唱。狭长的绿豆角漆黑如墨,仔细端详,能看到它身上的一道道纹理,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它从春成长到秋的一路见证。

剥开豆角,一颗颗绿豆整齐地排列着,如同一颗颗圆润的绿宝石,在阳光地照耀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我家在四十亩地的另一个地边儿,种的也是绿豆。当然,不止是我家,这一方土地上基本都是绿豆。所以在摘绿豆的时候,经常能听见大婶大娘们爽朗的笑声和时不时冒出的一句粗鲁话。

那些年,绿豆是村民喜爱的庄稼,它长相不够精致,却耐旱耐涝,和故乡的人一样,尽管不起眼,却在贫瘠的年代奋力挣扎,独辟蹊径寻找活下去的希望。

四十亩地的种子,种了一茬又一茶,被水淹没一次又一次,极少次数的收获,却能让我们兴奋得无与伦比。就像美梦突然实现,那种欣喜和快乐,岂是一言一语能够抒发殆尽的呢?再后来,经济开放的热潮席卷到偏远的丹江河畔,村民们的追求不再是饱腹这件事,出门打工的人越来越多。钱,这种纸币成为村民们又一种极致的渴望。

我爹在我哥的蛊惑下,率先在四十亩地栽植能卖钱的杨树苗,两个地边儿像两扇门一样,随风晃动,显眼地招摇。杨树是个神奇的物种,即便在水里淹两月也不会死。

于是,村民纷纷效仿,没过多久,四十亩地齐刷刷栽满树苗,一排排,一行行,默默见证着村庄的日升月落、四季更迭。待到南水北调中线移民搬迁的时候,四十亩地的杨树已经长得比大海碗的碗口还要粗,它们一棵棵被电锯撂倒,换成一叠叠钞票装进口袋,我的乡亲们带着这些票子,走向遥远的他乡。

唯有一个个偌大的树根,如散戏的幕布,沉寂在四十亩地,在丹江河水一次次的冲刷下,变成雕刻的模样,积蓄着成熟与沧桑,静静地诉说着光阴的故事。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村要用数字给这么多地块命名,是不会起名?还是说这些地就是有这么多亩数?

十八亩地在村子的正前方,距离村子最多一百米,是前队的一块地,也是不弱于二十亩地的肥沃土地,无论什么庄稼,但凡种在十八亩地,都能长成村民喜欢的样子。就连我们小孩子稀罕挖的荠荠菜,面条菜,在这里也长得厚厚墩墩。

十八亩地不仅土地肥沃,而且风水极好,村里故去老人的墓地经常被选在十八亩地。这让在十八亩地有地的人家心里很不舒服,可是又无法拒绝。

俗话说人死为大。在故乡,任何理由都不能阻挡选坟地埋人。坟地多,稀奇八怪的事情便多,发生在十八亩地的故事,经常在睡梦中出现,把我惊出一身冷汗后,再也无法入睡。

几十年前的故乡,有个风俗,凡是得癌症或经济富裕家庭的老人去世,要先砖箍墓,就是挖个很浅的墓坑,四周用砖垒起来,大概意思是棺材不见土,三年后把棺材起出来,重新埋一遍。此种埋法,称之为“砖箍墓”。

村里有户人家,老人去世后在十八亩地砖箍墓。此后,这家人忽然发达,做生意赚大钱,从政当大官。村里人说,是坟地风水选得好,干啥旺啥。三年后,老人三周年这天,他儿子摆酒席,场面弄得很大,头天下午便请了唢呐响器吹吹打打,连着两个晚上放电影,周边十里八村的人都来看。

意外发生在三周年当天上午起坟的时候,据在场的人说,他们一砖砖撬开砖箍墓,抬起棺材的时候,忽然从棺材下边“哧溜”跑出来一条小青蛇,冒股烟,不见了。

起坟的人愣怔了,惊诧得目瞪口呆。在乡村,蛇这类软体动物到处都是,村民平常见了还会举起锄头砸死它,但是在坟地出现青蛇,意义和性质完全不一样。

蛇的另一个名字叫“小龙”,据说被它选中的坟地,往大处说叫“龙脉”,往小了说,也是一块好地方,这样的风水宝地,几乎肉眼可见,后人定会升官发财。可眼下小青蛇冒股烟不见了,用老人们的话说,这就是冒气,气冒了能好吗?起坟的人面面相觑,一个个把到嘴的话憋进肚子,只管埋头干活。

人多嘴杂,没过多久,坟地小青蛇事件便被传得沸沸扬扬。靠在墙根儿晒暖的老人们神神叨叨地说,风水破了,怕是要出事。

果然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没过多久,那家当官的儿子就被撤职,好在隔一段日子后又重新上任,只是看似稳当的仕途,被打上风水破坏的阴影后,处处透着危机,几年后又犯事儿,这次再也没能翻身。

这个玄乎事件,让村里人对砖箍墓有了心理障碍,就怕箍得好好的墓地,起坟的时候出个啥意外就得不偿失。于是,村里人不再砖箍墓了,直接一次性到位,坟地挖得深深的,棺材底部和周边垒上红砖,虽然和砖箍墓一样,但是却不用起坟重埋,这个风俗便一直延续到今天。

十八亩地太好了,它不是水淹地,就没有湿润的水汽味儿。它离村子近,从村子散发的炊烟,落在它上空,就有了农家饭菜的清香。长在十八亩地的庄稼葱葱郁郁,野草肥肥美美,不管什么时候看一眼,都令人心旷神怡,吸引着村人和家畜的光顾。

我家那头大黑猪,趁我妈不注意,撑断绳子,自个跑到十八亩地,长嘴拱开松软的土地,偷吃人家的嫩红薯,吃一窝又一窝,大快朵颐,正要美美滋滋偷吃第五窝的时候,被主家埋在红薯根部的狐子弹(炸药),“砰”的一声,炸得嘴巴稀巴烂。

炸药的爆破声,轰隆隆从十八亩地传回村子,吓得大家脊梁跟发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紧接着便是我家大黑猪嗷呜,嗷呜的凄惨叫声,疼痛使它发疯般慌不择路,遇沟跳沟,遇坎窜坎,朝村里狂奔,鲜血顺着嘴唇往下流。

我妈正在厨房煮猪食,心底的隐隐不安使她在听到“砰”的爆炸声后,惊恐到极致,她三步并两步到村口,正好看到我家的笨猪拖着它被炸掉的半拉嘴唇,嗷嗷叫唤着朝家里奔。

我妈傻眼了,脑袋发懵,看着被她一口一口喂大的黑猪凄惨的模样,发出了比黑猪还凄惨的一声怒吼,“哪个缺德的啊,在地里埋狐子弹,赔我的猪啊!”

我爹坐在屋后的洋槐树下打瞌睡,听见我妈嘶哑的怒吼,吓得激冷冷打个冷颤,一个箭步窜过来,正好看到嗷嗷叫唤的大黑猪血忽淋拉的跑回来。

我们兄妹几个围着疼得哆嗦的大黑猪,担心它伤成这样,咋吃食?能活吗?我妈一边喋喋不休地骂人,一边让我大哥去请医生,来给猪看伤。

村里只有一个赤脚医生,在我大哥的拉扯下,背着药箱来了。看到猪嘴炸成那个样子,束手无策。他说猪嘴都被炸掉了,不说他这个给人看病的医生,就算兽医来了,也没有办法。

最后,我爹在我妈哭天抢地的骂声中,一把杀猪刀捅进猪脖子,结果了它。褪猪毛的时候,村人来帮忙的可不少,他们嘻嘻哈哈地说,要不是三大爷在红薯地埋狐子弹,咋能吃上猪肉。

三大爷来割猪肉的时候,我爹没收钱,说猪拱了红薯地,炸死活该,这块猪肉算是补偿红薯地的损失。

三大爷抽搐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什么。

我妈看着三大爷拎着猪肉的背影,呸呸朝地上吐几口唾沫。

后来,村里家家户户还养猪,只是栓猪的绳子粗了不少。至于十八亩地的红薯地,还有没有人家埋狐子弹,谁也不知道。

十亩地,这个名字起得和地的亩数有出入,以我的眼光看,十亩地绝对不止十亩,因为这块地是我们东队的,在这里我家还占个地边儿,只是亩数较多,至少有二亩多。

十亩地一半在村子前边,一半靠着村子西边,南头挨着十八亩地,北头挨着村子,和西队的二十亩地,前队的十八亩地一样,基本不会被水淹,是我们队产量最多的岗地,没有之一。这里也是我家粮食的主要来源地。

我爹虽然绰号叫“懒干”,但是在犁地上丝毫不含糊,每年秋收后,就紧赶紧把十亩地犁一遍,学着老庄稼把式的样子,给地松松土,在节令到来时把小麦种子撒到地里。

十亩地很给力,就算我家没有劳力锄草,麦子也长势极好,麦子齐腰深,沉甸甸的麦穗压弯麦秆,在风中沙沙作响,奏响即将丰收的乐章。

我爹站在地边上,看着被镀上一层金色的麦田,兴奋得合不拢嘴,跟村里种庄稼极好的大伯说,“大哥,瞅瞅我这麦种的,不比你这老把式差。”

大伯乜斜我爹一眼,“要是下年还和今年一样,才算不差,不是我说你,你得勤快点,把地里的草锄锄,你看看旁人的麦地多干净。”说完后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敲敲,背着手自顾离去。

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我那年轻的爹才不管大伯的说教,他浑身都笼罩在饱满麦穗的喜悦中,欢喜地哼着样板戏,满村乱逛,逢人就说十亩地的麦子,长得咋样咋样,时不时估算夏收的产量。

肥沃的十亩地,给我爹带来一次次颜面,让他对十亩地情有独钟,似乎所有的耐心都放在十亩地了。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村里人竟然学会在麦地套种其它庄稼。

这是个考验人的活,勤快的人套着牛,拉着漏斗,麦子顺着漏斗流在地里,长出来的麦子一行一行,中间留下的空地,就能种上其它庄稼。比如黄豆,苞谷,西瓜,甚至还留做春地,栽棉花,点花生等。

我爹性子大大咧咧,这样的细致活对他来说,极具挑战性,可碍不住村人都在套种。于是,他脑袋一热,也跟风了。

那年,我家十亩地的二亩地种上冬小麦后,被他异想天开的套种几行白萝卜。麦地套萝卜,在村里可是开天辟地头一桩,惊掉不少老庄稼把式的下巴,他们看古景似的站在我家地头,眯缝着眼睛,等着看笑话。

我爹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新式种法,收的是萝卜和小麦之间的时间差,萝卜在深秋播种,和小麦差不多时间段,但是萝卜生长期短,一般来说年前就能拔了。腊月收了萝卜后,地又空出来了,说不定等到春天还能再栽一茬棉花。

我爹的逻辑让一圈老头儿大吃一惊,仔细琢磨,可不就是这样,等于一块地能收三种庄稼,老天爷,照这个法子种下去,哪里还会缺吃少穿饿肚子。

萝卜很争气,和其它幼苗一样从土地上睁开惺忪的双眼。为了证明这种套种法切实可行,我那懒得抽筋的爹,还背上农药箱,喷雾似的给萝卜喷上杀虫药,每天都在家和十亩地之间往返数次。一条乡间小路,被他踩得白亮白亮,回来后还手足舞蹈地跟我妈比划,萝卜长几片叶子了,水灵灵的招人稀罕。

真的,绿莹莹的萝卜苗,一棵棵嫩得能滴出水来,在地垄沟上随风摇晃,像顶着绿帽子的小孩,俏皮地摆弄着身子,看一眼都让人心神怡朗。村里人有事没事就在我家萝卜地头指手画脚,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谁都知道,这地垄沟上的几行萝卜,收获了必定能让我家过个富裕年,就算不卖钱,自家吃也是美事一件。

只是很遗憾,苍天似乎不想让我家过早脱离群众,萝卜大拇指粗的时候,丹江涨水了,毫无征兆的涨水,天上连个雨丝都没下。丹江河水先漫过村子西北边的“四十亩地”,接着继续上涨,对村前的“十八亩地”也没有留情,这是少有的现象。

丹江水淹了十八亩地后,天上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一开始是细雨,慢慢下大雨,然后便成为连雨。我爹欢喜的脸,在连雨不断的秋季,长出几道皱纹。因为只要天不晴,预示着丹江河还会持续涨水,这是历年的惯性。

老人们说今年涨水不对劲,水流量大,水位明显要高出往年。村里三个生产队的男人们,被召集起来,轮流换班,每天蹲在水头前看水位,扎着的木棍淹一次,再挪一次。

丹江河水离村子越来越近,从来没有被水淹过的“十亩地”终于沦陷了,就连村后最高的“二十亩地”也被淹没一半,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这样的场景,愁坏整个村子的男女老少,如果水位再上升一点,村子就会不保,大家该往哪里去?

万幸,水头距离村子还有十米左右的时候,丹江水终于停下脚步,偃旗息鼓的喘口气,看着村庄的方向,像是认输一般,默默地退后一些,让胆战心惊的村民长舒一口气。

雨停了,水慢慢消退,村人划着木船穿梭在地里,捞起能收回的一些庄稼。我爹在齐小腿深的水里,揪着萝卜缨一棵棵拽出来,几行萝卜,硬生生装了一小船舱。

我妈心疼得泪眼婆娑,留下一半窝酸菜,另一半让我爹撑着小船,送到外婆家。萝卜只有大拇指那么粗,和菜根子差不多,切吧切吧,炒盘菜都有难度。

我爹一辈子不爱种庄稼,却一辈子没有离开土地。

他人生首次种萝卜,却被一场大水淹没;他是个无神论者,却极其郑重地说命里没财运;他拼尽全力,养育子女成家立业,托举子女飞向远方,远离土地后,却又频频地回望故乡!

那些以数字命名的土地,在村庄整体迁移后,一一沉寂在河底。我拿起笔,一个个写下它们的名字,而那些仙逝的父辈亲人,仿若坐在身边,笑眯眯的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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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彭美识
2026-07-11 08:3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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