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日本福武财团理事长福武总一郎开始在濑户内海的岛屿上开展艺术活动。从此,艺术在荒芜之地生根发芽,一度被遗忘的岛屿,借着艺术重现于世人眼前。
而艺术的背后,真实的岛屿生活是否也得到了重生?第6届濑户内国际艺术祭将在4月18日开幕,在此之前,我们用3天短暂的探访,在岛屿中体会日常的流动,窥见艺术家们以及当地居民如何用艺术串联起岛屿的来世今生,记载那些正在消逝的记忆。
大雾的清晨7点,从东京出发,搭乘飞往香川的航班,约1小时后便抵达了高松机场。随后,在机场门口换乘直达高松港的巴士,经过45分钟的车程,海风的气息渐渐扑面而来,身体也能率先感知与海岸的距离正在靠近。抵达高松港后,再搭乘约1小时的游轮,才可抵达直岛――濑户内国际艺术祭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岛屿。
在成为当代艺术文化坐标之前,这里曾因海上贸易而繁荣,也曾见证过工业繁荣的背面——1970年代,丰岛曾经是日本全国最大规模的工业废弃物排放地。濑户内海的岛屿们,曾经在现代化的洪流中各自承受了不同的创伤与长久的沉寂。
艺术在荒芜之地生根发芽,一度被遗忘的岛屿,借着艺术重现于世人眼前。但对于生于、成长于此地的人来说,作为家园的濑户内——这片需要用情感浇灌和守护的土壤,要如何激发他们的重返和再建?
在濑户内国际艺术祭启幕前夕,我们先行一步,踏上这片群岛,在时间的流转中观察感受,艺术作为某种契机,持续向人们发问,这里的日常也许并不总是与艺术有关,却因为艺术有了再一次被看见和被需要的机会。
沿着直岛港口向西北步行四五分钟,一座低调而现代的玻璃门建筑出现,这是“濑户内「 」资料馆”。它是艺术家下道基行于2019年开始策划的项目,“「 」”象征空白,一种漂浮于这座岛屿之上的未被填满的空间。
那一年,在结束了威尼斯艺术双年展日本馆的项目后,下道基行与妻子带着1岁的女儿一起搬来直岛。搬来不久后,新冠疫情暴发。直岛的游客骤减,岛屿陷入沉寂,下道在自己的博客里写道,游人如织的直岛,一夜间回到了数十年前的光景。
艺术家下道基行
直岛的记忆,是由岛上生活的每一个人、他们的日常、世代的经验共同编织的。因此,下道选择了一座曾是岛民娱乐场所的建筑作为据点,从零开始打造这座小型资料馆。他不想在这里单纯地摆放艺术作品,更感兴趣于通过档案整理和展示的方式,挖掘濑户内地区的风土、民俗与历史。
资料馆的前半部分作为资料贮藏室,存放着可翻阅的各类岛屿档案与研究成果,它们由下道与岛民、人类学家、社会学家一起收集;后半部分是开放空间,供岛民自由使用。每个月,这里都会举办陶艺与摄影教室,下道不仅是教师,更像一名陪伴者。后来,岛民们渐渐熟悉了这里,也开始自主组织活动,小小的资料馆成为了岛上生活的一部分。
濑户内「 」资料馆的开放空间
直岛周边共有27座小岛,如今只有3座仍有人居住,那些无人岛就成为了孩子们的探险乐园。下道与孩子们共同制作了一张名为《直岛岛岛图鉴》的“地图”;下道采访了岛上的老人,和漫画家一起通过漫画展现普通人“艺术家”的一面;下道还与移居至岛屿的“美食家”们一起制作了食物地图。历史不再停留于静态的叙述,而是在人与岛屿的交织、互动中变得立体,充满生命力。
《濑户内「漂泊家族」写真馆》项目中制作的“漂流物相机”以及用这些相机拍摄的照片。图片来源于官方。
在最新的项目《濑户内「漂泊家族」写真馆》中,资料馆特别邀请了马来西亚的文化活动家Jeffrey Lim合作。他与岛上的孩子们一起,在海滩上收集漂流物,并用这些材料手工制作“漂流物相机”,用它为岛上的家庭拍摄照片。
结束为时两周的驻地创作之后,Jeffrey返回马来西亚,下道、直岛摄影研究会以及福武财团的工作人员,则继续使用“漂流物相机”为岛上的家庭拍摄肖像。每次拍摄完成后,照片将制作两张,一张归档于资料馆并用于展览,另一张则赠送给家庭。
去年拍摄的几组家庭中,已有人搬离了岛屿,下道说。
直岛街景
要在岛上找个好的餐厅并不容易,下道邀请我们留下一起烤肉聊天。到了晚饭时间,我们迎来了另一位客人,秋守一希,这是他搬到岛上的第二年。
秋守和下道一样,都是冈山人——那里距离直岛只有20分钟邮轮航程的距离。大学毕业后,秋守进入倍乐生工作,如今负责今年即将开幕的直岛新美术馆项目。
没有任何约定,岛上的居民默契地在周一晚9点后,走向港口的“场”集会。
在搬到岛上后,他很快意识到一个现象——这里的餐厅、小酒馆几乎都是为游客而设,便利店和饭店到了晚上9点便关门,夜晚的岛屿转入沉寂,而岛上的居民反而缺少一个可以真正聚在一起吃饭、聊天的地方。于是,秋守大胆地尝试在每周一晚上9点后,在港口组织一个名为“场”的聚会。
“场”没有固定的规则或形式,来的人可以从秋守带来的冰盒里,以和便利店相同的价格购买饮品。有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钓鱼、闲聊,有时候会拍摄一些小作品,或是简单地听音乐,让夜晚的时间流动得更缓慢些。这个即兴且自由的夜间聚会,很快成了许多岛上居民心照不宣的默契之约。
刚到九点,距离港口的不远处便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不一会儿,岛上的大叔便骑着车靠近。他跨下车,熟练地从秋守的冰盒里拿出一罐啤酒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不到半小时,越来越多的人聚集了过来——有刚下班、在等待午夜12点最后一班船回冈山的人,或是拖着钓竿、希望捕到次日食材的年轻人,还有一些只是单纯想找人聊聊天的岛民们。
夜晚的港口渐渐热闹起来,海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拂过,船只在不远处轻轻摇晃。与白日的喧嚣不同,这一刻,小岛真正属于岛民,他们以最简单的方式,守护属于自己的岛屿时光。
在濑户内海,很多故事的产生都无法用惯常的观念来思考,比如在“场”聚会上认识的男孩耀大。耀大在向岛经营着一家名为“向岛集会所”的民宿,而这家民宿的缘分来得有些突然——原本的主人在与耀大第二次见面时,突然对耀大说:“我明天要搬去东京了,民宿和船就交给你了,接下来要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就这样,耀大在几乎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手了民宿,和朋友们花了近一年的时间,一点点改造这座外表普通、甚至留有岁月痕迹的小屋。
耀大开着小船带我们前往向岛。
向岛距离直岛不过一分钟船程,岛上仅有10名居民,最年轻的居民今年也已经80岁了。刚踏上向岛,便可见艺术家川俣正在某次项目中留下的小屋。但小屋门口的黄色小船已被落叶覆盖,从窗户望进去,散落的书籍、木质摇椅和已经停摆的时钟,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
继续前行,经过岛上的公民布告板,沿着小坡向上,便到了耀大的民宿。院子门口,一艘随波飘来的“鸭子船”静静停靠,大门口则摆放着一棵新鲜的白菜——这座小岛上的居民用各自种植农作物作为交换物,白菜、橘子、百香果……它们仿佛替代了各自的主人,在岛上展开无声的对话,延续着一种我们早已难以寻回的交流方式。
耀大从各处搜集小物,填满民宿的每个角落。
走进小屋——比起民宿,这里更像是一座隐秘的乐园。几个房间被各色杂志、书籍、黑胶唱片和摆件塞满。屋内的许多物件,都是耀大从直岛港口附近的免费二手店收集而来,它们就像这个小屋的灵魂碎片,每一件都藏着一段独特的故事。耀大笑着说,这里的网络信号不太好,但正因如此,朋友们来住上十天半个月时,就聚在一起看电影、聊天、写歌,或是去附近的无人岛探险。
厨房里摆满了各式调味料,空气中弥漫着细腻的生活气息,小屋的水源来自耀大亲手挖的井。“今天晚上有个朋友的聚会,大概有十四、五个人要来,我得开始准备了。”耀大随手打开音响,播放起他最近在冈山淘到的黑胶唱片。
民宿充满生活气的厨房。
耀大出生在奄美群岛附近的德之岛,童年时在岛上度过了小学生活。因父母工作的调动,耀大搬到神户,并在那里度过了学生时代,直到大学毕业。在大学期间,他曾在Live House打工,结识了许多热爱音乐的朋友。毕业后,在求职过程中,他成功通过了三菱材料的招聘,来到直岛工作,并在那里度过了两年。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对自己的生活产生疑问——如果只是朝九晚五地上班,这样的生活与在城市里有什么不同?带着对未来的不确定,他辞去了工作,开始思考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机缘巧合之下,他接手了“向岛集会所”并开始经营这家民宿。一楼每天仅接待一组客人,他则有时住在二楼,有时晚上开船回直岛。
民宿二楼宽敞的露台面向一片荒地,“这里原本都是适合耕种的土地,但由于岛上人口不断减少,越来越多的房屋变成废墟,土地也随之荒废。”耀大说道。最近,他在冈山学习葡萄种植,计划在这片土地上种下一片葡萄树,将来自己酿酒,与朋友们分享。
当问及他是否计划在这里长期居住,他没有确定的答案,“其实我也没想过未来会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10年、20年后,岛上的居民一定会更少。我虽然不是在这里出生,但对这座岛屿有着复杂的情感,无法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消亡。”比起劝说别人改变,或强行让更多人搬来岛上,耀大更希望能在这里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就算有一天向岛变成无人岛,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它永远是个乐园。永远可以充满想象。”
再次从高松港出发,搭乘游轮前往丰岛与犬岛。
丰岛,如同它的名字一般,是一座生态与艺术皆丰饶的岛屿。近年来,因丰岛美术馆的独特建筑与空间体验而备受瞩目。然而,这片风光旖旎的土地不仅孕育着艺术,也承载着深重的历史。丰岛位于日本最早设立的国家公园之一——濑户内海国立公园的范围之内,是最早受到自然保护政策影响的地区之一。但鲜有人提及的是,这座美丽的岛屿,曾经历日本历史上最严重的非法工业废弃物污染——丰岛事件,环境因此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丰岛事件。图片来源于官网。
1975年,日精产业公司在丰岛设立工厂,打着资源回收的旗号,实则在岛上大量倾倒和焚烧有害工业废弃物,包括二噁英和重金属,污染了土壤与地下水。由于丰岛地处偏远,政府监管薄弱,这场污染悄然持续了近20年,给岛民的健康和生态环境带来了不可逆转的损害。直到20世纪90年代,丰岛居民开始联合维权,1996年法院裁定政府监管失职,并要求彻底清除污染物。由此,丰岛漫长的环境修复之路正式拉开序幕。
负责招待我们的安歧先生今年74岁,出生、长大在丰岛上。他一边驾车,一边讲述着这段历史。车轮碾过的这条路,正是当年运输废弃物的通道。大约10分钟后,我们抵达一扇锈迹斑斑、写着禁止入内的铁门前。安歧先生下车,熟练地打开铁门,随后回到驾驶座,缓缓驶入。车内沉默了片刻,他低声说道:“小时候,这里曾是丰岛最美的地方。”
招待我们的安岐先生以及驾驶中的岛屿一隅。
他的声音中透着怀念,仿佛在试图唤回那些早已消失的景象——白色的沙滩,海风吹拂着成片的松树林,春天映山红铺满山野。山的最高处,有一块奇特的岩石,丰岛的孩子们都曾被母亲警告,千万别去那里,否则天狗会把你带走。然而,如今这里却成了荒草丛生、了无生气的废墟。
距离此地不远处是一座小小的资料馆,门前种着几十棵橄榄树。这座资料馆名为“丰岛之心资料馆”,记录着岛民如何争取正义,夺回属于自己的土地。安歧先生说,现在的一切是以一代人的牺牲换来的,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不再让过去的事情重演。如今,岛上随处可见保护环境的布告。
登上瞭望台,看到橄榄树群的同时,也能将濑户内海域揽入眼底,时间跟着静止,那些关于岛屿的过去和未来,似乎都集合在此。
离开资料馆,车辆最终在山顶停留。从这里望去,对面山坡上是一片茂盛的橄榄园。橄榄树的根系有助于修复土壤,在长达20年的环境治理之后,这片橄榄园不仅对生态环境起到重要的修复作用,也成为了丰岛重生的象征。瞭望台上,一幅描绘着濑户内海诸岛的地图与眼前的景色相映成趣。天气晴朗得有些过分。
艺术未必能提供答案,但它总能成为一个契机,连接起原本平行的世界。艺术祭的到来,当然为岛屿带来了新的面貌,但更多人或许因为艺术才了解到那些也值得铭记的历史,重新思考自己与岛屿的关系。
濑户内橄榄基金会如今会组织各式游学活动,让群岛内的居民、下一代对岛屿以及岛屿复兴有更多认识。图片来自官方。
临走前,安歧先生微笑着说道,樱花马上就要开了。再过不久,4月便是打渔的季节,5月之后,柠檬、橘子、橄榄也将迎来丰收。希望你们有机会再来,看看这座岛在不同季节的模样。
犬岛上最为标志性的建筑当属犬岛精炼所美术馆。这座美术馆由废弃的铜精炼厂改造而成,保留了原有的烟囱与卡拉米砖等工业遗迹,同时充分利用太阳能、地热等自然能源。在这里,艺术家柳幸典以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为主题,创作了一系列作品。
犬岛精炼所美术馆与岛上的生产日常。
柳幸典的创作一直根植于当地的历史和风土,用超越艺术框架的批判态度向现代社会提出质疑。完成犬岛项目后,他关于城市高度集中的生产形态对农业、自然、偏远地域等的剥削情况有了更深的感触,于是选择将工作室迁至濑户内海的另一座小岛——广岛县尾道市的离岛百岛开展项目,并将一所废弃学校改造为“ART BASE百岛”。自2012年起,柳幸典与一群年轻的艺术家们以尾道周边为中心开展各种形式的艺术活动,逐渐建立起一个有些乌托邦性质的艺术社区。
上图:ART BASE百岛基地;
下图:ART BASE开展的营地放映活动。
图片均来自官方
作为“ART BASE百岛”艺术家群体中的一员,艺术家八岛良子与我们分享了她在百岛的艺术实践。
八岛毕业后,也曾在东京继续创作,当时她坚信,只有留在大城市,才有可能在艺术领域立足。然而,社会的变化让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多元,艺术创作的可能性早已不受地域的限制。如今,她认为,比起追随某种被认定的“成功路径”,扎根于一个自己有所连结的地方,投入时间,专注于长期的创作,更符合她的实践方式。那么,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实现的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八岛良子和momo
2019年至2021年间,八岛展开了《Memento Momo》项目,完整记录了一头家畜猪“莫莫”(Momo)从饲养、成长,到最终被她亲手屠宰并食用的全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她深刻感受到莫莫在短短的生命里展现出的强烈生命力。她不禁思考,这种生命力的爆发,是因为它的寿命比人类短暂,还是因为它本能地察觉到自己作为家畜注定有限的一生?
或许这一切只是身处十二进制时间体系的我们,试图用人类的时间观去揣测它的存在,而莫莫,只是单纯地按照自身的时间活着。这段经历深刻影响了八岛的思考方式——现在她更在意的是,在寂静的夜晚感受大地的脉动,理解人类只是自然的一部分,而非主宰。
返程时已夜色将近,船缓缓驶离,看着身后的岛屿渐渐变小。一座座岛屿,似乎被缀连在同一条看不见的线索上,不断变换着形态,却始终承载着那些未曾言尽的故事。这片海域有太多关于时间的隐喻——记忆的积累、人的离去与归来、风景的变化,以及艺术的存在方式。某种意义上,艺术也像这片漂浮的群岛,随着时间流动,逐渐变形、消逝或重生,被不同的人看见、守护,或遗忘。
NOWNESS Paper 2025春季刊和你一起重开一局:想飞的女孩们,怎么掌握自己的命运?被遗忘的岛屿,要如何拥有它的第二次机会?为什么食物的腐朽和重生,会成为当下生存的启示?听说昨日的世界,在游戏玩家的要求下被重新复活?我们能化身为老虎吗?我们能成为萨满吗?我们能不断更新版本吗?或许换一种视角,就存在第二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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