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廷锴 33 乘暇离繁华城市

十四日上午十时，第九师师长蒋鼎文来晤，并问我军今后之 行动如何。我则答以现在伤兵若是多，拟先回兴国，再定行止。 蒋师长别后，旋接行营电，令韩师归蒋鼎文指挥，取捷道回泰和 候命；令我军即回兴国。

接电令后，即令六十一师先派一部回兴国接防，其余各部则在高兴整理，然后出发。时伤兵甚多，又无夫 可雇，即令各部派士兵扛抬，为奖励各弟兄之热诚，凡能扛抬伤 兵，均照平常夫价发给。输送两天，始将伤兵全运兴国。

我抵达兴 国两天，当时尚留后方的六十一师师长毛维寿，说病已愈，由吉 安乘飞机来兴国，并带命令回来，见面时，我对他训勉一番，仍 令其回任六十一师师长。

这次高兴之役，诚我军生死存亡之战， 当时我个人亦以为十死无一生，幸各官兵努力，奋不顾身作殊死 战，得转危为安，转败为胜，我庆得生还，可谓百战余生了。

行营接捷报后，极为嘉奖，除赏给本军国币拾万元，分配各 部为酒食之资外，并记我大功一次。当时各军入赣剿赤，均有损 失，惟我军却得此破天荒胜利。

后阅赤军之十万里长征记，内有 “素著名之十九路军蔡廷锴，也不敢与我赤军战”,未免过于夸大， 失于公允。以我个人观感，高兴墟之役，红军以主力来扑，损失甚重，我亦有相当损失，此为铁的事实，我本不欲书此语，奈作 书者太昧事实，是以多说几句，长征记之作者，得无以我为小气 耶?

我军在兴国驻扎两星期，整理补充，均已就绪。旋接行营来 电，谓入湘边(彬州永州)之粤桂军，受我空军之威逼，于俭(八 月廿八日)日开始撤退，我中央大军亦准备完成，不久向粤桂推 进；并着本军准备向赣州移动。

时赤敌惨败之后，虽无力与我军 主力决战，而骚扰袭击仍有余，我为万全计，先令各部将伤兵移 入安全地带之七坊，并令驻赣州马旅长准备船只，到江口接运伤 兵及辎重。可叹，兴国又要放弃了。

九月十日，天气晴朗。我军开始向赣州移动，令六十一师派 一团为右侧卫，余则正向七坊移动。抵达七坊，先将伤兵护送下 船，我军遂在七坊停顿两天，然后推进。

为掩护水道使伤兵安全 计，即令沈师邓旅沿兴江右岸为掩护。我军因无长夫，且伤兵及 辎重甚多，行动上大为不便。

九月十八日，始抵江口附近渡河。 时距赣城约八十里，翌晨续向赣城推进，是日因道路狭隘，行五 十里便宿营。

是晚十一时，接军政部来电：“昨晚及今晨，日寇竟 犯我沈阳等处，此次突然事变，实出意外，中央决以外交途径解 决……”

我陡读此电，极为愤激，念敌既以武力侵我土地，为何 不答以武力，而以外交途径?恐敌占了土地，终难解决，旋着赵 处长通知各部，明晨出发时先在本部门前空地集合，听候讲话。

二十七日晨，各部集合完毕，我即率同参谋、副官等人员赴 集合场。当我将军政部来电宣布之时，各官兵无不愤激动容。我 旋对各官兵训勉，使知国难当头，今后的责任更重大。讲了一个 钟头，才面令各部向赣州城行进。

正午十二时抵赣城外，即着赵 处长区分宿营地，而马旅长已带同地方各界代表来部慰问，寒喧 之后，我即将日寇侵我东三省情形略告，各代表均愤形于色。

我军到达赣州后，接各方来电，宁粤之内争，或因沈阳事变 可避免，闻各名流纷作调解，此诚国家之幸。当时我军未接行军 命令，遂暂驻赣州整理训练。

我军在赤区核心一年，终日奔逐，关于训练与军纪，不无稍 为松懈，为抵御外敌，捍卫国土起见，惟有乘时加紧整理训练。 即着赵处长草拟训练课目表，令各遵表积极严格训练，特别注重 军纪及技术，先限三个星期完成。

整顿既具眉目，我以征战将年， 无半日离军，精神、身体颇感困乏，遂欲乘暇离繁华城市，择幽 静地方休养旬日，即着随从副官唐璋往离赣城十余里的通天岩佛 寺找一幽静房舍。

据回报云：已找着房舍一所，且布署妥当，气 候亦极为适宜。

廿五日，天气晴朗，在晨光熹微的时候， 一阵阵轻松的秋风 向我吹拂，十分爽快。随从护弁等已准备行装，八时即踏上往通 天岩佛寺的大路，及抵达岩前空地，佛寺各和尚对我合十唱阿弥 陀佛，表示欢迎。我亦还以军礼，和尚前导入预先布置之房舍。

随从甫卸行装，而主持和尚已来请食早斋，我欲不往，而诚意难 却，遂同往。早斋后，主持导我遍游岩寺风景，游罢回房稍憩。

觉秋风渐冷，四壁寂静，颇有寂寞之感，不禁喟叹，惟此处于我 无所恨所爱，秋风且励，惟有与我携来的秋被亲近。上床不久便 已入寝，直睡至午后四时始醒。

当方醒觉时，护弁行近，我即问 他：“天明否?”

他说：“就得食晚饭了，请洗脸。”

我始知酣睡昏 迷，醒来错记时刻。晚饭后，往外散步，回来洗澡之后，本欲九 时就寐，奈日间睡眠过多，总不能合眼，思潮更不断涌来，时钟 已由十二时而一时，仍不能入寐。遂起而外出小解。

月白风清，秋虫悲吟，记唐诗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之句，对此凄凉 情景，无怪古人之兴叹也。复登床欲眠，依然辗转不能成寐。及 闻鸡鸣犬吠，知不久将晓，愁思未已，鸡犬声徒使我憎厌。旋闻晓鸟噪鸣，更为聒耳，我不能再眠，即起坐床内，作和尚之打坐。 不半小时，鲜明的太阳已照射我的床前，便即起床洗脸， 一夜不 寐，总因独自不堪寂寞，此亦人类天性，非我独异也。

洗脸后，即外出散步，呼吸清晨之新鲜空气， 一刻回寺，见 和尚参拜念经，颇有兴味。主持见我仅穿土布单军衣，便问我冷 否，我答以颇冷，他即给我一件最新洁的厚布夹袈裟，我即欢悦 接受，并向他道谢，即穿起来暂作和尚。

随从等见我穿起袈裟，均现微笑。主持问我食不食斋，我则答以多谢。我属军人，不惯 食斋，食了一餐便不可耐，且我的简单厨具已设备妥当，早餐已 是荤菜了。

上午十时，沈、毛、张各师长均来游玩，闲谈数小时， 便又归去。

当归去时，他们鬼头鬼脑喃喃细语似说“如此愁闷， 无人代其想方法”之句。

是日决不午眠，四时晚饭后，带护弁数 人外出游玩，复作跑步运动，冀使身体疲倦夜间易于入寐。游罢 归来，洗浴就寐，果然奏效，下床不一刻，已入黑甜乡了。

五更 醒来，和尚们的木鱼声、吟哦声已不绝于耳，我即起来饮一杯冷 茶，旋披起袈裟到佛堂，看和尚们诵经参拜。我不会诵经，站着 似无意义，遂亦学和尚们合手参拜；他们是诵经，我却作自作打 坐，颇有意味。后来天天如此，随从们亦不以为怪了。

廿八日，天气清爽，接陈真如先生来电：“国难日亟，全国须 一致对外，现中央派枢为代表，日间南下，与粤当局面商团结大 计。”

我接此电，甚为欢悦，惟驻大庾粤军范德星部仍向我军森严 警备，我即将国难及真如先生返粤之情形电彼。并请他准备来赣 州接防，他复电极客气。此后，双方常通消息，不致有若何误 会。

廿九日晴，离部数日，恐部内人员怠忽，早饭后，即带护弁 数人回赣州一看。巡视之后，复着参谋处通知各部，定后三日检 阅，行分列式，并作野外大规模演习。午后返通天岩，再过三日，又须搬回赣州了。

卅日，天气晴和，晨早即往外散步，见村里的男男女女已在 田间忙着工作。见此情景，使我又想起我二十年前的生活，不免 感叹。

九时回寺，早膳后，总部送来陈真如由粤来电：“枢抵粤， 与各人接洽，结果良好，日间返京复命，但兄的责任重大，枢抵 京再告。”

复接粤方传来消息，有调本军卫戍京沪之说，是否属 实，还须待下文分解。

我在通天岩还住两天，可是无事可办，颇感无聊，即执笔书数 十言聊赠给主持作纪念，并给大洋二百元作招待费。主持恭谨接 受我这不通顺的字，而于所赠之款则拒不愿受，后多方强其收取， 始尤接受。是晚检拾行李准备翌晨回城，计刚有十天因缘的通天 岩便又须离开了。

十月四日，天气晴朗，六时起床，七时离寺。主持及大小和 尚数十人在寺前路旁合十站立欢送，我亦答之以礼，彼此欢笑而 别。主持赠我佛书一本，后来翻阅，感文理深奥难解，又无佛学 老师解释，阅看不得要领，终使我与佛无缘。

及抵总部，已将九时， 即食早餐。沈师长来部报告，准是日下午四时请检阅该师部队。 沈去后，我即上办公厅批阅重要公文。

午后一时，午眠约三十分 钟，毛维寿，张炎来谒，即起与谈，询他们十余天的整理成绩、 精神如何，他们则作有秩序的报告。我嘱咐准备明晨检阅该师， 毛、张旋辞去。

午后三时，提前食晚饭，饭罢，即着赵处长一肩 率同总部人员到南较场。我依时到场，当我行抵操场附近，沈师 长光汉乘马跑来向我报告。报告完结，照阅兵规定引导，我即带 同全军官长向列兵检阅，旋赴阅兵台稍憩。

开始举行分列式，经 一小时，分列式动作完毕，即令全师集合，向其训话。我重复将 东三省失陷情形报告，复指出东三省之失陷，乃带兵官之失责。 各官兵听我激励之报告，无不义愤填膺。

是日检阅六十师的总批评，以刘占雄之黄茂权团，邓志才之梁佐勋团为最精神。至午后 七时半，始阅罢回部。是日以站立过久，身体略感疲倦，洗澡后 即 就 寝 。

五日阴，六时半起床，洗脸后，进白粥一碗，食完，即偕赵 处长往南较场检阅六十一师。八时抵达， 一切动作与检阅六十师 同，总批评以郑为揖及朱炎晖两团为最活泼，余各部精神亦佳。

检阅完毕，乘时对全师训话，亦无甚毛病批评，十一时始回部休 息。

午后二时，即令上校以上官长来部，面授以翌日两师野外演 习事宜。着沈师晚膳后全部开往城南二十里之黄八岭宿营，以便 翌日之攻守演习。我晚饭后赴马旅长处坐谈，并邀其翌日同往参 观演习。谈了两个钟头，始回部就寝。

六日，六时起床，天气甚佳。是日六十师、六十一师野外演 习课目为师对抗。六十师为攻，以赣州为目的，六十一师则取攻 势防御，假设吸引来犯赣州之敌主力在城南十五里之地区而歼灭 之之策。遂以一部附炮兵一连在某处险要握守，晨即构筑工事完 成，主力则控置于右后方待机出击，图扑灭来攻之敌以达成攻势 防御之任务。

六十师则假设敌我兵力相等，敌在赣州城南十五里 之高地布防，我以攻略赣州为目的，晨即以强有力之一部附山炮 一连，向敌弱点阵地猛攻，得手后，则以主力向敌右翼抄击，图 攻破敌主力后不使敌有整理机会，跟踪猛追至赣城而扑灭净尽。

双方布置完备，九时开始战斗，我亦同时到双方交战处之观测所 了望。十时，双方开始据烈战斗，十一时，六十一师主力已展 开，拟向敌出击。但六十师之攻势极凶猛，至使无出击机会，竟被 攻破数据点。六十师即乘机以主力向右翼抄击，六十一师为保存 主力图反攻，即先以一部后退赣城布防，始全线退却。六十师发 觉其敌动摇退却，即开始追击，追至赣城附近，其敌六十一师已 布防完成亦图反攻。演习至下午一时，双方均停止于城外附近。

我即集合两师，将我所见演习情形对其讲评。是日演习精神，尚 属不错，但六十师攻破敌人据点之后，追击动作迟缓，且无秩序， 致使对方有充裕时间退守城垣布防，能顽强抵抗，且可反攻，实 失追击要领。

六十一师演习课目，本系攻势防御，据点之一部为 敌人冲破过早。主力使用不合机宜，致使不能达成反攻任务，幸 能知先以一部退城郊布防，力图反攻，使敌不能前进占领赣城， 施用战术所谓逆袭敌人，颇为适宜。

讲话完毕，已午后四时，即 令各部收队。我见官兵数月来剿赤奋勇，现整训亦勤慎，心中甚 慰，即令犒赏每师酒肉费二千元，总部直属三百元，并放假一天。官兵十分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