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互动的角度看自我

◎廖华威

以往谈论社会结构的，不外乎四种角度。根据有目的的组织化的活动系统对于预先确立的目标有效与否，可以从“技术方面”考察社会结构。根据某一参与者（或参与者阶层）能够要求其他参与者做出何种行动，以及为实现这些要求并运用这种制裁而实施的社会控制，可以从“政治方面”来考察社会设施。根据横向和纵向的地位差异，以及把这些群体相互连接起来的各种社会关系，可以从“结构方面”来考察社会机构。最后，根据社会机构内部的、影响行为的道德价值，可以从“文化方面”来考察社会结构。

欧文·戈夫曼独创第五种视角，他注意到个体之间微观的互动，并将这种视角渗透在政治、文化、结构、技术四种视角中，配以戏剧理论与舞台语言，写就了《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一书。书中戈夫曼主要探讨的问题是：人们在互动过程中是如何在他人心目中创造出一个印象的？或者说，运用哪些技巧是自己做出某种行为来让别人产生一种自己希望别人产生的印象。他通过求诸以往的文献资料与自己在设得兰岛所获得的田野资料，以极为细腻的视角构建出关于人们日常接触的社会结构理论。

谁在表演

在日常生活的任何一个情境中，都存在三类角色。表演者、观众与局外人。当一个人在扮演一种角色时，他必定期待着他的观众认真对待自己在他们面前所建立起来的表演印象。由此，他会通过诸如神秘化自我、建立前台与后台、剧班共谋等技术手段来使自己的角色令人信服。此处的表演者可以是个体、群体或组织，统称为“剧班”。表演者在这段关系中需要起到积极主导作用，一场成功的表演不仅要使观众相信表演者所扮演的角色，表演者自己也需要相信，这便是角色忠诚。为了扮演好这一角色，表演者需要采取谨慎的态度去预防任何可能使表演崩溃的情况，例如老师在上课前需要准备好教案以避免上课时言之无物。表演者在一场表演中并不是固定的，观众有时反而会成为一场表演的表演者。二者之间并非静止的对立关系。

观众是一场表演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倘若一场表演中没有传统意义上我们所理解的观众，那么表演者的思想中也会存在“观众”。个体也许私下维护着他自己并不相信的行为准则，他维持这些准则只是处于一种真实的信念：有看不见的观众在场，他们会对背离这些准则的行为做出惩罚。观众的职能在于检验表演者的表演，他们通常对表演者无意识的举动与行为更加关注。此外，由于关注者总是“接受信息”的一方，所以事实上关注者往往能够获取比表演者本身所展现的更多信息，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也是表演者所要面对的表演困难之一。

通常情况下，观众会出于各式各样的原因帮助表演者完成一场表演。他们会通过一系列保护性措施来帮助表演者，例如当一堂课上，老师的手机突然响起时，学生们通常会装作听不到。当表演濒临崩溃的情况发生时，观众的配合与乖巧往往对表演成功发挥着巨大作用。

局外人的身份十分特殊，他的价值点在于“可能性”。局外人是一场表演之外的人，比如上课时，教室之外的教导主任。一场表演进行之时，局外人很可能成为潜在的表演者或观众。所以为了应对这种可能性，表演者通常不会过于疏远局外人，观众也会有意识地注意到局外人的动作。

在哪里表演

任何一场表演中都可以区分出“前台”“后台”与“局外”三个概念。前台是指个体表演中以一般的和固定的方式有规律地为观察者定义情景的那一部分。是个体在表演期间有意无意使用的、标准的表达性装备。前台具有丰富的舞台设置以帮助表演者完成表演。个人的前台是由各种刺激构成的，有时我们可以把这些刺激区分为“外表”和“举止”，即根据这些刺激表达的信息所具有的功能而进行区分。“外表”所指的那一类刺激的功能，随时会告诉我们有关表演者的社会身份。“举止”所指的那一类刺激的功能，可以随时让我们预知，表演者希望在即将到来的情境中扮演怎样的互动角色。所以前台可以理解为表演正在发生的舞台。

后台则是指个体表演中休息、准备的舞台。个体在后台中可能呈现出与前台截然相反的表演与人格。正是因为后台的存在，才使得前台的理想化表演成为可能。一场成功的表演需要表演者有效管理前台与后台，避免观众进入后台。同时对于一个剧班来说，很可能在后台出现一些矛盾、嘲讽，这些在前台都不会表现出来。

一名富有经验的表演者，会神秘化自己在前台的表演。将部分本应在前台展现的表演挪入后台，与观众保持一定的社会距离。但是这些表演通常是放在前台会令表演者羞愧的。观众会感觉到表演背后的神秘和威力，而表演者却清楚地知道，它主要的秘密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把戏。正如无数民间故事和入会典礼所表明的那样，神秘事物背后的真正秘密是：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真正的问题是如何防止观众知道这事。正如表演者与观众之间的角色可以转换一样，前台与后台之间的界限也并非是静止确凿的。前台与后台同样可以转换。

局外同局外人的概念类似，人们常常试图逃离这个只有前台区域行为和后台区域行为的两面世界，他们也许认为，如果他们能够获得那个梦寐以求的新位置，他们就会具有那个位置中的个体所表现的气质，而不会同时又成为表演者。这个逃离区，就是一场表演之外的地方，即局外。

始终与“信息”二字打交道

纵观全书，我认为戈夫曼始终在与“信息”二字打交道。事实上，无论是表演者、观众抑或是局外人，都是由信息传递所联系起来的。他们的互动本质上也是信息交换。一场表演的成功与否，往往取决于信息量展示得适当与否。信息展示得过多过杂，会使观众对角色产生怀疑；信息展示得过少过精，容易使观众无法准确感知角色。但这样的研究方式，涉及一个前提，即人与人之间信息的传递方式与价值判断是否是相同的？显然不是。戈夫曼在后记中也承认，在具有固定而不平的身份体系和强烈宗教倾向的社会中，有时候，人们并不像我们那样热衷于交往礼仪的戏剧效果，他们经常以简洁的示意来跨越社会交往的障碍，这些示意更为注重的是面具背后的人，但是，这在我们的社会里往往是不被允许的。换言之，戈夫曼的研究是受限于英美社会独特的文化背景的。这是空间上的局限，时间上的局限是否存在呢？

在现如今的大数据时代，信息的传播速度与数量以几何倍数增长。我们是否还能够区分前台与后台？一个个靠绯闻、爆料隐私上位的娱乐明星，他们还存在所谓的“后台”吗？又或，人们为何一定要看到真实？戈夫曼拟剧论的一个重要前提即是人们渴望真实。其所谓当一个人出现在他人面前时，他总是想要发现情境中的事实。如果他获得了这种信息，他就可以指导和估计到将会发生什么，而且，能够以自己的开明利己心给予在场者以充分的应得权益。然而在后现代性视角下，何为真实？人们为何要追求真实？人人都是飘在水中的浮萍，只相信自己的所选取的意义罢了。在这样的语境下，人们还渴求真实吗？创造101、偶像101等造星节目的火爆，各种流量小生人设的打造，不是恰恰说明了人们对于前台的极高关注度吗？当人设崩塌、造星失败，即戈夫曼所谓表演崩溃时，人们很少选择配合，采取保护性措施。而是换一个前台，观看另一台表演。网络时代的来临让个体面临的可替代选择更多，在此基础上，表演的独特性又在何处呢？

这本细致入微的著作对社会中的交往模式进行了详尽的描摹。即充分回答了“是什么”层面的问题，但对于“为什么”层面的回应略显单薄，这也导致了其部分理论在今天的语境下缺乏一定解释力。不过不失为一本经典理论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