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船之后,遇几位 相识朋友,旅途有伴,稍减寂寞。有时同往水池游水,在晚餐后 看西人男女揽腰狐步,我初出茅庐素未习此,见此种西洋舞蹈,颇 觉没趣,真是看不入目。
船将到上海吴淞口外,我即在船旁倚栏眺望,见吴淞炮台数座屹立,惟均属露天装置,不禁叹息,如此 重要口岸,仍然装置此残废不合时宜之武器要塞,万一敌人来犯, 安能抵御?惟恨亡清及北洋政府执政之不修国防。
黄浦江能行驶 三万吨大船,亦可谓伟大之江河。船将靠岸,我即回房检拾行李。 我未到过上海,初次观光,俨如老乡出城,幸有友人来接船,不 至有什么困难。
待海关检查放行,我即与友人登陆,同往南京路某 大旅社暂寓。
是晚,吴铁城先生邀晚餐。翌日,迁静安寺路某旅 社,与邓瑞人同住。
邓带我往各街市、各大花园游玩,夜往跑狗场 一看跑狗,第三晚复请我往看外国影片。在上海住了四天,虽然是 走马观花,却也有多少印象。
号称五百万人口的上海,外国人仅有 十万,而政治、经济都因不平等条约的束缚全受帝国主义者支配, 官僚买办富人们都是穷奢极侈,另一方面穷苦民众则度着牛马不 如的困苦生活。
有一晚,我独自一个在街上游行,抵南京路已近三 鼓时分,见满街满巷站立不少少妇。竟有一少妇走近问往何处, 我说返静安寺路。
她则说:“现在已十二点钟,电车都停了,不如 返我处,明早送你返去好吗?”
我听她说要我同她返去,心里才明 白她是卖淫妇。我胡乱答几句拒绝的话,怎知她愈行愈近,我知 不是好玩,便赶快飞跑,叫一部汽车回静安寺路。
抵寓所,邓瑞人犹未睡眠,我即将刚才所遇告诉给他。
他说:“你够运气,能知 跑脱,否则必上那种‘野鸡’的当,到明天恐怕再看不见你的钱物了。”
我听他说后,毛骨悚然。两人闲谈,知道上海一些黑暗内 幕,真可谓罪恶之薮。
第四日,我须离上海往九江了。是日晨,吴铁城先生送来一 封介绍信,请我到九江他所开设的商店和昌号寓宿。
我往九江正 苦无相熟地方,有此介绍,自然欢悦。到九江,在和昌寓一宵, 即坐汽车到莲花山脚,然后坐轿往牯岭。到和昌支店稍歇,即到某旅馆寄寓。
我初到庐山,人生路不熟,独游无甚兴趣,后识粤 同乡李倬、陈静涛等多人,终日游山玩水,甚为痛快。
牯岭的气 候、风景,迥异他地,令人可爱,恍若另一天地,空气清新,远 避尘嚣,实为牯岭之特色。
李倬说:“从前我患肺病已入第二期, 父母命我到此建屋休养。我到此住,并不请医生,也不食药,身 体一天好似一天,不数月已痊愈,可见清新空气胜于一切药品。 而今我在太乙村已住了十年,我的身体也恢复了健康。”
我在牯岭 住了十多日,虽然住的是下级旅馆,食品简单,但早眠早起,借 清新空气的力,身体亦渐复原。隔三五天便到李倬家游玩,心神 颇为愉快。
太乙村乃李倬经手建设,现有房屋十余间,均属粤人 所建,如翁纫秋、曾晚归、张劲、熊素川等均各建一所。
当时我见 各友均建屋于此,我亦凑热闹,请李倬代为计划建一小房,用去 国币一千八百元。但落成至今,我从无机会往住。恐正如俗语所 云“前人种竹后人荫”了。
我在庐山牯岭住了两月,附近地方风景 均已游遍,身体已恢复健壮。吾妻与副官翁云廷来接我南归。她 到牯岭那天,适我往太乙村,和昌支店的店伴带她到来,就在李 倬家寄寓两宵,吾妻不耐烦,即回牯岭。
时仅阴历七月中旬,而 山上气候已是寒暑表六十度了,稍感寒冷,吾妻复急于南归,遂向 各友辞别下山。
到九江游玩一天,即搭船至南京,挈吾妻一览城 内外风景。吾妻感无兴味,即乘火车往上海,仍寄寓静安寺路某 旅店。
邓瑞人却叫我往杭州一行。我说:“杭州究竟如何好法?”
他说:“中国唯一名胜——西湖,就在杭州,凡物皆艳。”
我即挈妻搭 沪杭快车前往,到达杭州,寓于湖滨某旅店。
翌日,雇一人导游各 名胜,岳飞坟、灵隐寺、雷峰塔等地均一往观赏。我见亦无若何 特色,吾妻更无兴味。住了两天,即搭车返沪。
车经嘉善、嘉兴等处, 见小茅屋顶满挂之金瓜与农妇的勤苦工作,吾妻特别叹羡,恨惜 不已。
回沪之后,日夜均赴宴会应酬,吾妻不服水土,染病数日, 愈后即买棹南归,又适搭前次来时的某总统船。我试磅重量,已 比来时重十磅。
船抵香港,本师后方人员及我的儿女已在九龙码 头迎候。我在港住一天,购些物品,即返省向总部销假。那时, 我家仍在文德东路某园租屋居住。
有一日,因为天雨,我没有出门,在家与三弟闲谈。忽闻有 人叫开门之声,我以为乡人又来敲竹杠,即嘱三弟看清系何人始可准其入屋。
我在内见来客脸面油黑,装束是南洋客模样,三弟 问他是谁,找何人?
他说:“我是木南(二弟达锴)。”
三弟说:“你是 二兄吗?”
即开门让二弟入来。分别多年,二弟的容貌言语,确已 全改,不独三弟认不得,就是我,若不留意,也分辨不出。当时 兄弟相见,十分欢慰。
二弟坐下之后,我问他怎知我的住址。他 说:“大嫂前几个月有信通知,说两侄在省城河南南武学校读书, 我回来即到该校寻两侄。绍昌见着我十分镇定,将住址一一告诉 我;二侄绍辉则畏生面,不敢行近。
他对绍昌说:‘哥仔,不知他 是不是拐子佬,不可行近他。’
我依绍昌侄所说地址,才找到这 里。”
不久,吾妻从外归来,叔嫂见面,欢喜异常。我问二弟此次赚 得多少钱返来,他说:“在南洋开设一间车衣店,资本约有千余元。 此次回来只带备水脚,现在除使用外,仍有港银七、八十元。”
二 弟归来,家中大小都极欢喜。兄弟欢聚住了十多天,即着二弟回 乡结婚,劝其不必再往南洋,就在乡料理家内一切事务。
二弟返 乡后,我以离军日久,亦须返琼回部。
行期决定,吾妻送我往港候船。在港住了两天,我记着当时遇匪的德安船,便候搭该船回 琼。吾妻送我下船,我即寻当日所住之房及逃出船面下跳之处, 逐一对吾妻说知。当日危险情状犹历历在目,但如何能跳到烧火 处,则已记不清了。
船将起碇,吾妻及送船人员辞别登陆,船即 离港向西南驶。船行廿六小时,已抵达海口,停泊海中,离岸十里。
值狂风,波浪甚大,船身摇荡,船主恐搭客下驳艇时发生危险, 即以绳系各搭客两胁下始敢下吊桥,俨然以天秤起货物牲口一样。
驳艇为最古之齐头式,平常水平无风,泊岸亦须半天,若值风浪, 为时更久,且驳艇摇荡,时有晕浪,我国交通陈腐,危险与费时 于此可见。
是日正午停船,离岸不过十里,黄昏始泊岸登陆,我 即回师部。副师长张世德率各官佐在师部站候,行致敬礼。是晚, 在师部会餐,会餐时向官佐训勉。旅途劳顿,稍感疲倦,九时便 就寝休息。
翌晨早起散步后,副师长张世德来谈。他说:“自师长离部之 后,各属残匪均告肃清,惟各部驻地太散,对于管理教育,殊感 不周,可否召集少校以上官长来部会议?”
我以离部日久,且各部 从事剿匪,亦欠缺训练,恐各部日久玩忽,即令参谋依副师长所说, 定某日召集少校以上官长来部会议。
是日下午,到教导营向学生 训话。抵达该营,即先检查内务一切,然后讲话。我将此次搭船 遇险经过情形,及在各处参观所得,向学生训勉。讲话约两小时, 各学生站听,精神奕奕,毫无倦容,心甚欣慰。训话完毕,到善 后处晤参谋长黄莫京,谈数分钟,告别返海口。时已入黑,赴商 会之请,往晚议。
军官教育会议完毕之后,即出巡各属,向各驻地部队训话。 为时一月,始巡毕返部。我军到琼,忽忽已经十月。十月当中,都 是剿匪工作,阵亡官兵二百余员名。为纪念亡者及勉励生者,即 令副官处筹备开一壮烈的追悼阵亡将士大会,并在海口建一阵亡将士纪念墓。
回想往日的琼岛,遍地土匪,遍野哀鸿,经十个月 官兵的努力,土匪根绝,商旅为安,农村以宁,为全琼民众解除 灾难,我牺牲之二百余壮士,完成了他们的伟大使命,虽死亦光荣。
琼岛地近赤道,但属海洋气候,夏昼极热,但每日下午必雨,入夜则凉,隆冬时候亦甚温和,甚少穿着棉衣。惟以生产丰富, 求食容易,性较懒。
惟地近南洋,男子多赴南洋谋生,他们之赴 南洋,如我们之赴省城。琼人派别纷歧,且好讼,衔恨构陷,互 以盗匪攻击,执政者若不审慎处置,极易上土豪劣绅的当。
我驻 琼一年,遇事谨慎熟虑,不至大错,稍可自慰。返琼月余,秋天 将过,积热已除,气候温和,有空即往府城(旧琼州府)善后公 署与黄莫京谈天,说起琼岛山禽野兽特多,遂引起我们狩猎之心。
迨后,时与黄莫京去打猎,有时自己亦率一二卫弁同往,颇有兴 味。我射猎虽不如莫京之熟练,但猎无空归,不致扫兴。
那时全国已统一,国军奉命编遣,归我指挥之独立团谭启秀部却奉命解散。旋接消息,宁汉又起分裂,党国复成纷乱之局。
时粤政治分会解散,李济深调参谋总长,仍兼第八路总指挥,陈铭枢调充粤省主席,在武汉之第四集团军与中央意见不能一致, 情势恶劣,战事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阴历十二月廿九日,正值年底,我以本师编遣尚未完成,即搭船往北海军部就商于蒋副军长。
抵达海口时,军部人员均己返 家过春节,四处找人不着,即往某酒楼住宿。是日,该酒楼亦以 度岁停止营业,店伴各散返家。
当时已在下午八时,食肴馆均无开 馆,问该酒楼留守人,他说:“今日是年晚,各店伴均返乡,不特无 饭可开,菜亦无可买,即使有菜,也无人煮饭。”
我听他如此说, 知无办法,愈等候愈深夜,只得着护弁随便买些干肴自己保饭。 幸买得多少猎味归来,但食完饭已天交三鼓了。出门二十年,闹了这样一次笑话,亦属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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