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丨《黎明的一切》：孤独的夜晚 温暖的黎明

关岚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们该如何理解这个《小杂感》中的名句呢？三宅唱执导的影片《黎明的一切》（英译名为：All The Long Nights）也许给了我们一个积极看待这句话的角度。这部小成本制作的故事类影片延续了日本电影克制、温情的叙事方式，将两个遇到问题的年轻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烦恼与痛苦、冲突与碰撞、调侃与释然、治愈彼此的过程，可能就是试着去想到对方，放下自己。影片没有强烈的戏剧冲突，也没有疾病来袭时夸大的镜头表现；导演往往运用远景、长镜头与景物渲染，让观者更能体会到自身与他人、人与环境的交互。

影片取材自日本作家濑尾麻衣子的同名小说，这部小说源自作者本人恐慌症的经历。导演三宅唱明智地将故事场景由小说中的金属公司改为生产望远镜、显微镜等科学工具包的“栗田科学”。这一改编，使得个体与浩渺的宇宙、微观的生物都产生了微妙的联动。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在时间的某个瞬间，可能也有一个人或一种生物存在，面对着我们无法感同身受的难题。

电影开头便是藤泽美莎的故事。她正躺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任情绪肆虐。藤泽是一位经期前综合征（PMS）患者，善良的她不希望自己的疾病为已年老且患有血栓病的母亲再增添烦恼。然而，她的病情并没有因为服药而好转。“又闯祸了？”这是藤泽的医生常在复诊时对她说的话。诚然，她因为PMS的发作又一次跟同事发生了冲突，难堪、想逃，这是罹患隐疾的人最大的痛苦。更糟的是，为了尽快好起来，藤泽尝试了医生的新药。但是嗜睡的副作用却让她在公司的环境中无法自处。

山添俊孝的情况“看起来”则要好得多。五年后，藤泽在栗田科学遇到了这个未来将成为好朋友的男孩。彼时藤泽仍然为PMS所困，而山添俊孝的座位在她的后方，每当山添扭开一瓶气泡水的时候，那恼人的声音都让藤泽皱眉。藤泽总是保持忍耐，对老板栗田先生招聘山添这样的员工感到困惑。在藤泽看来，山添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浑浑噩噩，无所事事；他拒绝同事带来的伴手礼，在栗田先生接受学生小记者采访时，随意进入摄录环境，拿取唯一有兴趣的纯碳酸气泡水。

山添的气泡水开瓶声终于“惹恼”了藤泽，她不受控制地指责对方。好心的同事们分开了两人。山添并没有故意推脱工作，他只是一位恐慌症患者。山添曾经在光鲜亮丽的写字楼中，为一家大型咨询公司效力，日以继夜地加班和出差。如今的他，夜晚回到家中也只是留取一盏灯光，在黑暗中呆坐，任夜晚驶过的地铁光线在身边忽明忽暗流淌。

故事完全不落俗套。上文提到的这两个年轻人并没有“走到一起”，他们了解到对方的疾病后，想到的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去试图疗愈另一个人，最后发现也渐渐疗愈了自己。影片没有用残酷的笔墨描摹心理疾病带给两人的痛苦，达观和幽默永远是走出阴霾的良药。山添曾建议为藤泽制作一本PMS监控日历，便于在她即将进入烦躁周期时加以提醒和安慰。穿插的生活片段中，山添曾经衣冠楚楚，如今却只愿自己打理头发。藤泽提议为不愿去美发店的山添剪头发，粗糙的技术，令两个年轻人对镜大笑。

“自古以来，人类总是在黎明前想到希望。如果没有早晨，许多生命形式将永远不会诞生。但没有夜晚，我们也许永远不会注意到地球以外的世界。”这段台词来自栗田公司移动天文馆项目的解说词，它的作者是藤泽和山添，而这段哲理感的话语，则是栗田先生的肺腑之言。我们的确应该“感谢”夜晚，静夜之时，我们学会独处，试着联通自己与整个世界。只要地球与宇宙都在运转，“夜晚和早晨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平等的，永远不会有同一个夜晚或同一个早晨。”

有可能遥远，也有可能很近，总有我们的同类，在体验不同的悲欢离合。我们无法进入对方的世界，但共同呼吸着氧气，间或沐浴着阳光，或长或短地经历着白天与黑夜。无论是藤泽还是山添，他们视病痛为无尽黑暗的长夜，但只要地球不停止转动，总会迎来破晓黎明。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一生坎坷的刘禹锡，道出的不仅是豪迈，也是真理。拥有了这样的慧眼，我们就可以在长夜中看到黑暗之外的广阔，体会到不一样的世界。百年如一瞬，人生如朝露。从容待如何，凌乱又何妨？个体的一生，放置于浩瀚宇宙，不过长程历史上的转瞬。

影片的结尾，藤泽在家乡找到了新的工作，可以兼顾生计与母亲。山添拒绝了重返大公司的邀约，在栗田科学继续工作。暖阳铺满公司的小院，午间闲暇时，山添与同事们投掷着棒球，镜头逐渐拉远，平和的画面熨平了每个观众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