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钟声原是有的。
先前每日清晨,它便从远处浮来,穿过半开的窗棂,游入室中。先是极轻的,仿佛隔了几重山;继而渐渐明晰起来,一声声叩着人的耳膜。我每每在这声响里醒来,睁眼便见一方淡青的天色,那钟声便在这天色里荡着,荡着,终于消尽了。
钟声消尽后,便该起来了。我于是起身,洗漱,进食,做一日应做之事。钟声不曾教我如何生活,但它确凿地存在着,作为一种背景,一种无需确认的理所当然。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觉察那钟声日渐稀薄了。起初以为是风向作祟,后来疑为耳力衰退,最终不得不承认:钟声确乎在远去。它先是失了准头,时而早时而迟;继而音量渐微,须得屏息凝神方能捕捉;末了竟至于完全绝迹,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钟声消失后的清晨变得极为可怖。天光依旧泛白,鸟雀依旧啁啾,唯独少了那绵长沉稳的声响。我躺在床上,耳中灌满陌生的寂静,竟不知该如何开始一日。起身的时间失了凭依,早一分则太早,迟一分又太迟。这才知晓,那看似无关紧要的钟声,原是丈量生活的绳墨。
我试图追寻钟声的去处。向西行过三条街,向北转过两个弯,所见唯有灰白的楼房与匆忙的行人。一个卖早点的老者告诉我,钟楼早在半年前就拆了。"横竖也没什么人听。"他搅动着锅里的油条,油星子溅到围裙上,"现在大家都看手机。"
我站在曾经矗立钟楼的位置,如今是一处工地。打桩机发出刺耳的轰鸣,钢筋水泥堆叠如山。几个工人蹲在角落吃盒饭,油渍渗过薄薄的塑料膜。我想象钟声如何在这里生成,如何向四周扩散,如何在城市的肌理中流动,最终又如何被混凝土吞噬。
回到家中,我下载了一个钟声应用程序。电子合成的音响彻房间,精准到毫秒,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那声音太完美,太直接,没有空气的震颤,没有距离的暧昧,更没有随着阴晴雨雪而变化的脾气。
近来我养成一个新习惯:每天清晨将头探出窗外,在汽车喇叭与施工噪音的间隙里,捕捉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余韵。偶尔有风掠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近似呜咽的声响,我便错觉钟声即将重现。然而终究什么也没有。
那钟声原是有的。现在没有了。大约终将被忘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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