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首 阅 读 报 纸
民五年
我与陈顺自到猪头山,虽已有六个多月之久,两人却并未试过请假往江门。许多每月均请假往江门玩的同事,在闲谈中,他 们说江门如何热闹,如何好玩,使我心为向往,正欲到江门走走, 观光观光地方人情。
新年初过,新正亦空暇,即与陈顺同请两天假往江门。初四日,搭江省渡离猪头山,两人穿起唯一的夹衲, 神气奕奕,满怀高兴。船行一点多钟已到北街,再行半点钟,已是江门了。此次搭船,我已不若离乡初来时大乡里的模样。
在猪头山半年,所见所闻,增广不少,俨然是一位久经世故、阅历甚 多的人。到达江门,即上岸寻一小旅馆居住,两个人同住在一个 房间,两张床位,每日房租一元。开房之后,即到街上游玩。
江门乃四邑中一个最繁荣的商埠,四邑人到外洋贸易最多,华侨出入 必过江门,即各种内地产品,如柑橙、香蕉、蔬菜、葵扇……亦 必经江门,才运往省及港澳。
年间,华侨汇款归来,为数甚巨,而生果、蔬菜、葵扇……之收入亦不少。
当时正在年宵,游人特别 众多,且均穿着齐整,满街尽是红男绿女,五光十色,使人目为 之眩。我们缓步游行,随意所之。肚饿时,则步入小饭店。平日听说最出名之江门白菜、江门豆腐及荷塘芥兰,亦一 一尝之。
住 江门两日,大街小巷,几乎走遍,十分欢乐,而以看戏为最痛快。 时江门戏院做省城班,三等戏票每张售价三角。我那时从未看省 城班,即与陈顺购票同往看戏。
是日正本为《醉斩平西王》,衣出头为《薛仁贵摆龙门阵》。衣服既新艳,唱工做手均为前所未见。
游江门两日,两人食宿之费,虽共用去五元,却增加不少知识,意甚值得。游罢归营,照常供差,而我的生活却有了个改变。
有一天,何主任对我们说:“你们若是空暇,为何不看报纸?读新闻, 可以增加不少知识。”
以后我便学习阅看报纸,见载有社会种种 新闻,颇感兴趣。
我对陈顺说:“我从前在新军时,教育非常严 厉,得益甚多,但均不及我们现在上官。他更会教我们看报,想 起我们在警卫军当差三年,除领得几元饷钱,此外一无所得,反 而懒惰了身,殊为不值。”
陈顺说:“何主任很好,他从前也带过征兵,在高州办过善后,他的军事学甚好。”
我又说:“自从何主任 教我们看报之后,我每日都拿报纸来看看,极有兴趣,惟未得要领,不知如何看法,从何看起。”
陈顺说:“报纸所载,国内、国 外、地方的新闻都有,甚至偷窃打架的新闻都登载。听说看报要先 看国内、国外的政治、军事新闻,然后再看地方新闻,尤其要看 社论。”
我说:“我虽然读过三年蒙童,但报上所载的,我不尽量明白。”
陈顺说:“若果不明白,可请问师爷(录事)。”
这之后,我一有 空暇即看报,看不明白,则问同事或师爷。有时互相谈论报纸所 载新闻,看报遂成为我的日常功课,每日几乎连广告也读完,知 识因而日增,生活也不若昔日之游荡无聊了。
年宵时期,妻、弟 并无来信,心里记挂着家中,颇为不安。二月中旬,忽接吾妻来 函,谓二弟因家境困难,时与二弟妇发生粗龋。
新年无事,二弟日与邻村叶某游荡,信人唆摆,竟于二月初私自离家,远走南洋。临行时,既无只字留下,只对人说:“家中各事,已有大嫂及三弟料理,可不用我管。我去两三年,赚得三几百元,然后回 家,请转知我大兄大嫂,不必惦念。”
我接到此信,五脏欲裂,甚恨二弟之听人唆摆。回忆当年父死弟幼,自己含辛茹苦,独力支持,尚能度过,今家境稍好,而二弟未得我同意,竟瞒着家人弃 家远走南洋,殊属不体谅我夫妇之苦心孤诣,辜负我寄托家庭的重任。
欲拟请假回家一行,往来川资不少,筹措匪易,若果不 回去,又恐吾妻及三弟不安。那时处进退两难之间,心甚郁闷。
即向陈顺问计,将吾妻来函给陈顺看。陈顺亦为之叹息,默然 无语,沉默约五分钟始对我说:“你家中如此,诚为不幸。现在你二弟已是去了,你家向来是由你妻管理,你三弟亦已长大,已 可帮忙。我想不会如何大不了。你而今请假回去来往川资既不 少,回去看看,于事亦无补,较不如到今年冬,观察情景如何再 定。”
我听陈顺的话甚合道理,遂决意暂不回乡,即复函吾妻,谓 二弟未得我同意,远走南洋,实出意料。现在二弟既去,势难追 回,惟望携带三弟及弟妇等照常理家,勤慎去做,不要灰心。并 说及来往不易,须到年底才能返乡一行。
我虽然如此写信安慰家 人,而自己仍不时惆怅、烦恼,自怨做人难。陈顺见我不快,时 常向我慰解, 一月之后,始稍去怀。
到五月中,复接吾妻来函, 谓自二弟去后,家中如常,各亦平安,谷米亦可食至交接。心始 稍慰。自念二弟远游, 一时断难追他回来,只有自己极力节省使 用,希望存得四、五十元,到冬天再回家。
时欧洲大战正酣,我国内亦纷纭。龙济光握粤省大权,对于 革命党,大加杀戮。当时我从报纸上及听到的谣言,知道在北京 方面,袁世凯收买、强压国会议员,推彼为皇帝,向日本屈膝, 承认廿一条件。蔡锷在北京出走,到云南与唐继尧准备起义独立。
那时,人心极为浮动。秋后,龙济光派其弟龙觐光统兵西上,说往云南,后来桂军又大部东下,驻在肇庆三水。谣言日甚,情势 极为混乱,我当时仅为一个士兵,所有新闻,均自报上及一般传 闻所得,对于其余情形,则等于俗语所云:“半夜食黄瓜,不知头尾。”
到了十一月,情形更严重,何主任又不在部,陈顺对我说: “现在省城甚为严重,何主任返与不返,尚未有定。前时你说到冬天请假返乡,照现在如此情形,我想你请假一定不准,但我们看时机如何,再为打算。”
听陈顺如此说,自己亦决定与陈顺一致行 动,遂将所积存之三十多元寄回家,并写信给吾妻,说明因时局 紧张,暂不能回家。
再过十余日,各处民军蜂起,就是猪头山左右两岸各小圩,亦时见有白旗发现。双烟筒兵舰,常来梭巡,却不见有任何举动。
同事们说,所有竖白旗的地方均属革命党孙中山、陈炯明的人。我当时甚恨袁世凯之想做皇帝,卖国行为,及 龙济光之残杀我粤同胞。心里不时希望猪头山亦竖白旗,响应革 命党。
我暗中对陈顺说:“龙济光盘据我们广东数年,残杀我们广东人,刮我们广东的民脂民膏,不如联络本队各人独立,并向竖白旗的密商联络,你说好不好?”
陈顺说:“时机尚早,看何主任回来不回来再定。”
我说:“现在预早筹谋,到那时临渴掘井还来得及吗?”
陈顺略为想了想说:“你的想法虽然好,但现在各方面都无动 作,只有少数民军,怎能敌得过龙济光?且本队官兵非常复杂,安知龙济光不派侦探在此?万一不慎,泄流消息,此处四面皆海,并有兵艘四周巡视,怎能发难独立?失败后,又向何处逃走?我 们必须先有预定计划,才能实行,现如此时局,你说话也要小心。”
我听陈顺所说,甚有见地,不敢鲁莽。每日惟听省城消息, 并与本队弟兄联络,探询各人口气,有时佯言行街买物,实则往新圩探各民军实力与动作,并与其联络。
当时所见各民军,多属流氓、土匪之辈,无甚实力,自念与其联络,利用一时则可, 若靠其成功,则万万不能。我不时与陈顺商讨,终不敢有所举动。
迨至十二月初,时局更为严重,每日运兵、运物在猪头山经过的 来往船只,非常频繁。我问陈顺:“此时大局究如何?”
他说:“昨晚何主任深夜回来,亦不闻说有什么,不久他又他往,我想再过三 五日,定有确实消息,你不可太着急,否则反为不美。”
我当时全 部心绪已为时局吸引,时刻都跃跃欲动。而陈顺则镇定谨慎,时相劝戒。
再过数日,报载北京袁世凯筹备登基,孙中山、蔡锷、 唐继尧等极力反对,蔡、唐已在云南独立,出兵攻四川。
有一种 报纸载的消息,却又不同,它说蔡、唐在云南失败。
当时,我们 不知哪种消息真确,只是暗中摸索。的确,那时年纪尚轻,思想 幼稚,既无眼光,亦无政治头脑。既不知有何党派,亦不知何人 属何党何派。只不欢喜袁世凯既做总统,又勾结日本要做皇帝; 只知龙济光在广东不良,盼望本省人执广东政权。如何是封建, 如何民主,更是弄不清楚。
十二月底,时局依然混沌,不见有若何大举动。而猪头山则 兵威森严,各同事不若昔日散漫了。时近年关,回家过年希望不 到了,虽然二弟弃家远行,使我稍为忧心,而家境与自己环境稍 好,则颇多欢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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