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姐妹花的盛世悲情——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

2013年8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西咸新区空港新城的考古勘探中，发现一座单室砖券墓，该墓坐北朝南，水平全长36.5米，深10.1米。由墓道、5个天井、5个过洞、4个壁龛、甬道和墓室等部分组成。第4、第5天井与第5过洞及甬道被大范围扰动，壁龛开凿于第3、第4过洞两侧，未被盗扰，形制和出土物皆保存较好。

甬道内放置墓志一合，盖题“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青石质，正方形。志石高、广皆74厘米，厚15.5厘米。划细线棋格，阴刻正书32行，满行33字，共计982字。四侧在整体联珠纹框内减地线刻12生肖，衬以缠枝忍冬。生肖皆为动物形象，生动写实。志盖四刹和志石四侧的线刻图案造型优美、錾刻精细，在唐代墓志线刻装饰图案中属难得的上乘之作。

“大唐故婕妤上官氏墓志铭并序。夫道之妙者，乾坤得之而为形质；气之精者，造化取之而为识用。挺埴陶铸，合散消息，不可备之于人。备之于人矣，则光前绝后，千载其一……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洋洋洒洒 982 字，以青石为载体，穿越千年岁月，为我们讲述着上官婉儿的身世、才华、遭遇以及她与太平公主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

太平公主，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小女儿，一出生便尽享皇家尊荣。幼时，为给外祖母荣国夫人尽孝，她出家当了道士，道号 “太平”。虽名为出家，却大多时间居于宫中。仪凤年间，吐蕃求亲，武则天不舍女儿远嫁，为她修建太平观，让其入观受戒，以此婉拒吐蕃。后来，太平公主嫁给唐高宗的嫡亲外甥薛绍，本以为能拥有一段美满婚姻，可七年后，薛绍卷入唐宗室李冲谋反一案，最终饿死狱中，彼时太平公主年仅 25 岁，最小的儿子才刚出生不久。

之后，武则天安排太平公主改嫁给武攸暨，在此之前，甚至处死了武攸暨的妻子。这段婚姻更多是出于政治考量，在第二次婚姻期间，太平公主开始放纵自我，大肆包养男宠，常在洛阳城搜罗英俊男子包养，且喜与母亲“分享”。赫赫有名的面首薛怀义、张昌宗，就是通过太平公主的举荐得到武则天的宠幸的。

而上官婉儿，命运对她更为残酷。出生前，家族就陷入权力争斗的漩涡，父亲被杀，她和母亲一同被贬入掖庭。但她凭借自身的聪慧与努力，在掖庭中刻苦学习，成长为一代才女。14 岁时，她被武则天召见，因文采斐然，除奴婢身份，召入宫中，就此开启了波澜壮阔的一生。她在武则天身边，凭借卓越的才华与政治智慧，逐渐崭露头角，成为武则天的得力助手。

婉儿善诗，亦擅品诗。唐中宗年间，有一年正月三十，中宗与群臣到昆明池（在今天的西安市）游玩赋诗，众臣唱和诗歌一百多首。于是中宗命在帐殿前扎了彩楼，令上官婉儿登彩楼评诗。

婉儿看一首扔一首，众臣诗作如雪片般自楼上纷纷而下，婉儿意气纵横，何等风流！最后，婉儿宣告结果：沈佺期与宋之问的这两首诗，功力不相上下。但是宋之问的诗结尾要胜过沈佺期的，所以这一轮比拼，宋之问赢了！

诗为应制诗，五言六韵排律依韵诗，内容都是即兴写景，歌功颂德，甚至开头都差不多。宋诗开篇：“春豫灵池会，沧波帐殿开。”沈诗开篇：“法驾乘春转，神池象汉回。”没有什么差别。可沈诗结尾：“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宋诗结尾：“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两相比较，婉儿的结论是：沈诗“词气已竭”，宋诗“犹陟健举”。在场诸君俱心服口服。

武则天统治时期，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都身处权力核心，一个是皇帝的爱女，一个是皇帝的宠臣，她们的命运开始交织在一起。太平公主长相、性格都与武则天相似，常被母亲邀去商议政事，虽行事有所收敛，但在政治上始终支持李家。而上官婉儿，在武则天的影响下，也深度参与到朝政之中。她们因共同的政治立场和对权力的认知，逐渐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神龙元年，宰相张柬之发动兵变，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逼武则天逊位给太子李显。太平公主因参与诛杀二张兄弟，被封为 “镇国太平公主”，势力大增。而上官婉儿，在这一政治变动中，凭借自己的政治敏锐性，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继续在宫廷中站稳脚跟。她虽无宰相之名，却行宰相之实，堪称 “巾帼宰相”。此后，唐中宗李显在位期间，韦皇后野心勃勃，妄图效仿武则天称帝，安乐公主也蠢蠢欲动，要求被立为皇太女，朝堂局势波谲云诡。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再次站到一起，试图维护李唐皇室的正统地位。墓志铭中记载 “神龙元年，册为昭容。以韦氏侮弄国权，摇动皇权，贼臣递构，欲立爱女为储；爱女潜谋，欲以贼党为臣。昭容泣血极谏，扣心竭诚，乞降纶言，将除蔓草。” 清晰展现了上官婉儿面对韦后乱政时的立场，她向皇帝泣血死谏，一心想要铲除乱党，维护朝堂正统。

景龙四年，李显被韦后与安乐公主毒死，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一起草拟遗诏，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由韦皇后主持政事，相王李旦参谋政事，试图平衡各方势力，稳定局势。然而，韦皇后一党势力强大，宗楚客率众臣请求韦皇后临朝主持政事，免去相王李旦参谋政事的职务，李旦被迫改为太子太师。面对韦后的野心，太平公主联合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及其党羽。

在这场政变中，上官婉儿陷入了困境。她虽试图表明自己与李隆基站在同一阵营，还拿出了当初与太平公主草拟的遗诏，但李隆基为了彻底清除韦后势力，避免后患，尤其是不想看到所谓的“女祸”，下旨杀了上官婉儿。

太平公主为上官婉儿的死深感悲痛，墓志铭中 “太平公主哀伤，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短短数语，将太平公主的哀伤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不仅拿出大量绢帛表示哀悼，还派人吊祭，言辞恳切。而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更是对上官婉儿的高度赞誉，在太平公主心中，上官婉儿的逝去，如同潇湘之水断流、宛委山崩塌，是难以承受之痛，她的才华品德，如珍珠美玉般珍贵，即便身死，也会在后世被人传颂。

当然，上官婉儿卖官鬻爵的事情也干过，她不是一个完美的政治家。作为中宗的昭容，她实际上更是中宗的臣子或政治伙伴，在宫外另开府邸，成为一时之盛。但是在大的政治选择之中，她能够敏锐地把握政局走向，是一个成熟的政坛人物。可惜的是，即使开放如盛唐，她也未能得到一个与男人等同的官位。

太平公主在两次政变中都取得了胜利，获得了极高的地位和权势，达到了唐朝公主地位的巅峰。然而，她的权力欲望和对朝政的过多干预，逐渐引起了太子李隆基的不满。两人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最终走向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延和元年，李隆基登基，太平公主企图策划毒杀李隆基，但计划失败，她被赐死，一代传奇公主的生命就此落幕。

自此之后，李隆基特别注意抑制后宫，控制女性在政坛上的权力。他特别宠爱的武惠妃，直到死去才加皇后封号，“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杨玉环，也从未染指政治。他自己选用的李林甫、安禄山、杨国忠，最终葬送了盛唐。或者说，他亲手扼杀了女性干政，也亲手扼杀了大唐盛世。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这对在唐朝宫廷中闪耀的姐妹花，她们的人生充满了传奇色彩。在权力的漩涡中，她们相互扶持，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而太平公主为上官婉儿撰写的墓志铭，更是成为了这段情谊以及她们人生经历的重要见证，虽历经岁月洗礼，却依旧散发着独特的魅力，供后人不断探寻、感慨。

录全文如下：

【志盖】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

【墓志】大唐故婕妤上官氏墓志铭并序

夫道之妙者，乾坤得之而为形质；气之精者，造化取之而为识用。挻埴陶铸，合散消息，不可备之于人。备之于人矣，则光前绝后，千载其一。

婕妤姓上官，陇西上邽人也，其先高阳氏之后，子为楚上官大夫，因生得姓之相继。女为汉昭帝皇后，富贵勋庸之不绝。曾祖弘，随（隋）藤（腾）王府记室参军﹑襄州总管府属﹑华州长史﹑会稽郡赞持﹑尚书比部郎中。与谷城公吐万绪平江南，授通议大夫。学备五车，文穷三变。曳裾入侍，载清长坂之衣冠；仗剑出征，一扫平江之氛祲。

祖仪，皇朝晋府参军﹑东阁祭酒﹑弘文馆学士﹑给事中﹑太子洗马﹑中书舍人﹑秘书少监﹑银青光禄大夫﹑行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赠中书令﹑秦州都督﹑上柱国﹑楚国公，食邑三千户。波涛海运，崖岸山高；为木则揉作良弓，为铁则砺成利剑；采摭殚于糟粕，一令典籍困穷；错综极于烟霞，载使文章全盛。至于跨蹑簪笏，谋猷庙堂，以石投水而高视，以梅和羹而独步，宫寮府佐，问望相趋；麟阁龙楼，辉光递袭。富不期侈，贵不易交。生有令名，天书满于华屋；没有遗爱，玺诰及于穷泉。

父庭芝，左千牛，周王（李显）府属。人物本源，士流冠冕。宸极以侍奉为重，道在腹心；王庭以吐纳为先，事资喉舌。落落万寻之树，方振国风；昂昂千里之驹，始光人望。属楚国公数奇运否，解印褰裳，近辞金阙之前，远窜石门之外，并从流迸，同以忧卒。赠黄门侍郎（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天水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访以荒陬，无复藤城之榇；藏之秘府，空余竹简之书。

婕妤，懿淑天资，贤明神助。诗书为苑囿，捃拾得其菁华；翰墨为机杼，组织成其锦绣。年十三为才人，该通备于龙蛇，应卒逾于星火。先皇拨乱反正，除旧布新，救人疾苦，绍天明命。神龙元年，册为昭容。以韦氏侮弄国权，摇动皇极，贼臣递构，欲立爱女为储；爱女潜谋，欲以贼臣为党。昭容泣血极谏，扣心竭诚，乞降纶言，将除蔓草。先帝自存宽厚，为掩瑕疵；昭容觉事不行，计无所出。上之，请擿伏而理，言且莫从；中之，请辞位而退，制未之许；次之，请落发而出，卒为挫衂;；下之，请饮鸠而死，几至颠坠。

先帝惜其才用，慜以坚贞，广求入腠之医，才救悬丝之命。屡移朏魄，始就痊平。表请退为婕妤，再三方许。暨宫车晏驾，土宇衔哀。政出后宫，思屠害黎庶；事连外戚，欲倾覆宗社。皇太子冲规参圣，上智伐谋，既先天不违，亦后天斯应，拯皇基于倾覆，安帝道于艰虞。

昭容居危以安，处险而泰。且陪清禁，委运于乾坤之间；遽冒铦锋，亡身于仓卒之际。时春秋四十七。皇鉴昭临，圣慈轸悼，爰造制命，礼葬赠官。太平公主哀伤，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以大唐景云元年八月二十四日，窆于雍州咸阳县茂道乡洪渎原，礼也，龟龙八卦，与红颜而并销，金石五声，随白骨而俱葬。

其词曰：

巨阀鸿勋，长源远系。冠冕交袭，公侯相继。

爰诞贤明，是光锋锐。宫闱以得，若合符契。【其一】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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