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戈指出，当前的数字法学有巨大的泡沫，但对真正问题的关注还远远不够

近日，知名法学教授郑戈在一场研讨会上表示：

“数字法学有没有泡沫？当然有泡沫，而且泡沫非常大。而且这个泡沫产生的原因，是法律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跑在了科技的前面。在过去都是科技已经成熟了，发展了，落地了，变成商业模式了，变成经济基础的一部分，影响到无数人的生活，那么这个时候产生了社会层面的权益的纠纷，然后法律再考虑如何去应对。但是在我们当下，一方面我们不能说这个数字科技没有落地，落地的很多，但是法律人讨论的问题，恰恰不是落地的那些数字科技，像那些互联网层面的、计算机科学层面的最基础的内容，法学界很少去关注，却直接去关注当下最前沿的生成式人工智能这一类问题了。所以一方面，数字法学有巨大的泡沫，但是另一方面，法学界对数字科技领域真正的问题的关注，还远远不够。”

郑戈教授作上述发言时，会场上的大佬们或者蹙眉沉思，或者认真聆听，或者若有触动。这场以" 反思数字法学研究泡沫"为主题的研讨会，与会者既有手握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的学者，也有在法学C刊发表N篇数字法学论文的新锐。话筒传递的瞬间，所有人都似乎听见了泡沫破裂的脆响。这一声脆响比任何掌声都更具穿透力，它暴露出数字法学研究的集体性焦虑：当法律人争先恐后追逐科技浪潮时，是否正在制造学术史上最华丽的空中楼阁？

科技与法律的关系从未如此吊诡。蒸汽机轰鸣百年后才有工厂法，电力照亮世界半世纪才催生反垄断法，互联网连接人类三十年方见数据保护条例。数字时代却打破所有历史经验。ChatGPT尚未完全落地，法律人已在起草《通用人工智能管理办法》；区块链技术仍在迭代，学者们已构建出"元宇宙治理体系"；量子计算还锁在实验室，法学期刊已刊发"量子霸权时代的权利重构"。这种超前立法狂欢制造出学术奇观：法学论文里的数字技术永远比工程师的代码更完美，学术会议讨论的"技术伦理"总比程序员理解的算法更玄妙。当法律人把"技术中立""算法黑箱"当作咒语般反复吟诵时，真正的数字基础设施仍在法律的盲区野蛮生长。

泡沫的膨胀速度令人眩晕。中国知网过去三年收录"数字法学"相关论文达3.8万篇，平均每天35篇问世。国家级课题立项数每年增长217%，各类研究院、实验室、创新中心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些数字本该令人振奋，但翻开这些成果，满目是"数字化转型""范式革命""制度重构"的宏大叙事，却难觅对TCP/IP协议法律属性的探讨，不见对API接口合规使用的分析，缺乏对云计算责任主体的论证。就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看似壮观的学术建筑下，连地基都未曾夯实。某位技术公司首席法务官的吐槽颇具讽刺意味："法学教授们教我用柏拉图的洞穴比喻解释深度学习，却说不清我们的数据中台究竟违反了多少现行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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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错位暴露了学术功利主义的溃烂。当"数字+"成为论文通关密码，当"人工智能"化身课题申报利器，大量研究沦为学术投机的产物。某核心期刊编辑透露，只要标题带"区块链"或"元宇宙"，初审通过率立即提升40%。某高校副教授坦言："研究数据确权三年不如写篇ChatGPT法律风险管用。"这种扭曲的激励机制催生出荒诞的学术景观：教授们热烈讨论如何规制尚未存在的量子人工智能，却对正在发生的千万次数据爬虫侵权视而不见；学者们为自动驾驶道德算法吵得面红耳赤，却少有人深究每辆智能汽车里300个传感器收集数据的合法边界。

基础性研究的荒漠化正在吞噬学术创新的可能。这种研究失焦不仅造成学术资源的巨大浪费，更使我国在全球数字规则制定中陷入被动——当别人拿着手术刀解剖技术细节时，我们还在挥舞"制度创新"的狼牙棒。

泡沫终将破裂，荒漠却不能永远贫瘠。当某学者用30页篇幅论证"人工智能法律主体资格"却说不清训练数据来源合法性时，当某团队申请"元宇宙治理"重大项目却未调研过任何VR用户协议时，这种研究除了制造学术GDP还有何价值？数字法学需要的不是更多华而不实的理论气球，而是回到坚实的技术大地。该重新打量计算机科学教科书了，该走进互联网公司的数据中心了，该弄明白区块链的每个哈希值了。毕竟，没有读过《算法导论》的法学教授，和没学过《法理学》的码农一样，都解不开数字时代的法律方程。

当法学研究在"众声喧哗"与"人迹罕至"之间剧烈摇摆时，数字时代的法治车轮却不会停止转动。或许该暂时关闭那些高谈阔论的学术会场，先去补补最基础的数字技术课程——毕竟，连代码都读不懂的法律人，又要如何为数字文明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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