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株桐树开满花朵,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四十多年前孩提时,也由这棵树所在的郑州月季公园穿越回豫东颍河之畔的小小村落。
当年,大堤、村头、庭院都种满这种桐树。刚记事时,有一种原始的感觉至今铭记在心——饿,而且是那种地里产着粮食吃不成的饿。
家乡的田间地头立着一个大水泥牌子,上书几个大字——商品粮生产基地。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伯伯婶子大娘们辛勤劳作,浇水、施肥,收割、打场……粮晒好后绝大多数要装袋用架子车拉着到公社交公粮,收公粮处架子车队很是壮观。
验粮人拿个带沟槽的锥子,往粮袋一扎,往外一拉,沟槽里满是麦子,捏几粒往嘴里一扔。缴粮人紧张地瞪大眼睛看着验粮人上下牙的开合、支楞着耳朵倾听,生怕错过一个动作、一丁点声音。随着验粮人嘴里传出“咯嘣”声响,大多数缴粮人会放下心来。
那“少数人”是咋回事?因为他们会听到验粮人给出的结论“这粮水分大啊”,面对他们“都听到咯嘣声了,咋会不干哩”的质疑,验粮人眼一瞪:“你是检验,我是检验?”“少数人”中的多数人便矮了几分,赶紧让烟,陪笑脸……验粮人再次扔嘴里几粒麦子,接下来会给出进一步的结论。
仍然“水分大”的就会垂头丧气,过关的还得紧张地进入下一环节。验粮人把锥子沟槽里的麦子全部往手里一倒,往空中一扬,要是谁家得到的结论是“杂质多”,就会和上一关被把下来的“少数人”一起成为“倒霉蛋“,白白排了那么长时间的队,还得拉回家晒粮、扬场。
过关的则像打了胜仗的将士一样斗志昂扬,满是欢喜。然而,回到家里看到瘪下来的粮囤,又为一年的生计发愁。
我的母亲精打细算,每个月磨多少小麦面,每一顿饭掺多少玉米面、红薯面,家里全年没有断过白面,只是处于有吃的、吃半饱、饿得快的境地。有的乡亲则放开来吃,不出一俩月小麦见底,剩下大长一年以杂粮为生。
年幼的我曾问过母亲:“咱家打的粮食,咋都交出去,自己不能吃?”
母亲的回答让我记忆犹新,而且成为改变命运的力量:“看见地里的水泥牌牌了吗?咱们这儿是商品粮基地,生产的粮食得给吃商品粮的公家人吃。好好上学吧,给咱家争争气,将来做吃商品粮的公家人。”
在那年月,每到清明时节,粮囤里麦子越来越少,日子越来越难熬。这时候,满树的桐花便成了宝。
记得第一次爬到桐树上摘桐花的情形,把桐花的花托摘下来,嫩嫩的喇嘛嘴往嘴里一嗦,甜滋滋的,便把整朵花塞进嘴里,刚嚼一下就满嘴苦涩,那个滋味终身难忘。
当天,家里改善生活——一大盆拌了一层白面和蒜汁的蒸菜端了上来,可以敞开肚皮吃,香甜无比。
我问母亲这是啥菜恁好吃,母亲打趣我说:“上午谁说一辈子都不吃桐花了?吃起来却像小老虎……”“妈会变戏法,把苦桐花变得香甜可口。”母亲接着打趣我“就你嘴甜”。
可惜,母亲不能把桐树变得一年四季都开花,桐花保存期限又短,每年只有短短几天像这样“改善生活”。
后来,外出上学,再后来“吃上了商品粮”,便无缘吃蒸桐花“改善生活”了。2005年,国家废除了几千年的皇粮国税,科技也让粮食不断增产,乡亲们再也没有为缺粮发过愁。最近几年,村里满六十岁的老人还领上了养老金。
然而,辛劳了一辈子的父母仅仅过了一二十年衣食无忧的生活,就先后离我们而去。
望着眼前的这棵桐树,我久久地沉浸在回忆中,耳畔仿佛又传来了幼时父母“回家吃饭了,今天改善生活”的呼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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