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林徽因

红 孩

春节过后，我接连去了林徽因在京居住的两处故居，一处是位于景山西街，紧邻北海东墙的雪池胡同2号；另一处是位于朝阳门内的北总布胡同2号。这两处都是北京的老宅子，老到什么程度，我没有查证，便无从知晓。再者，是去了位于京西门头沟的潭柘寺，这里当然与林徽因有关，还与朱自清有关。

林徽因不是北京人，她祖籍福建闽县，1904年6月出生在杭州陆官巷。他祖父林孝恂曾是光绪年间的进士，在浙江海宁、石门、仁和多地任官，接受西方政法思想，曾资助过赴日的留学青年参与孙中山的革命活动。他父亲林长民受二十世纪新思想影响，已经开始奔走于各种进步人士之间。林徽因的母亲何雪媛是林长民的续弦，与原配无异。何雪媛不识字，自然在文化上不能辅导林徽因。林徽因的姑母林泽民文化素养颇高，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不甘人后，便承担起对侄女的启蒙教育。

1906年，林长民到日本留学，这不仅使他增长了见识，更主要是结识了众多的有志于改变中国之命运的仁人志士，这也为他日后回国从政，甚至改变女儿林徽因的命运产生重要影饷。在林长民的生活中，他对何雪媛以及后来的姨太太程桂林的关注远不及女儿林徽因，他们父女之间是朋友似的，经常通信交流。在林徽因的祖父祖母去世后，家里的诸多事情林长民曾一度交给十一二岁的林徽因去打理，这是很多人今天无法理解的。林徽因是林家长孙女，在其后程桂林又生下了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其中最知名的是三弟林恒。

很多人知道林徽因，是在九十年代之后。那是随着胡适、周作人、林语堂、沈从文、钱钟书等现代作家重新崛起后而被普通的读者所知道。在之前，中小学语文课本上是见不到这些作家的名字的，包括大名鼎鼎的弘一法师，也就是写出《送别》那首歌词的李叔同。人们见到最多的是鲁迅、冰心、朱自清、茅盾、老舍、郭沫若、臧克家、艾青、魏巍、杨朔、刘白羽。当然还有外国的高尔基、契诃夫、屠格涅夫、安徒生。我对林徽因的关注，始于九十年代末，一次到人民日报见老作家石英，偶遇人民日报出版社社长冯林山，他把刚出版不久的《林徽因传》送给了我。当时，张爱玲、苏青等人的书正畅销。林徽因的热度还没开始。

与林徽因的名字相似的作家，有个名气很大的林海音。林海音的成名作是家喻户晓的自传体长篇小说《城南旧事》，其同名电影的主题曲就选用了李叔同的《送别》。小说中的一节《爸爸的花儿落了》被选入中学课本后，几乎感动了无数的中国人。林徽因最初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是音，是祖父林孝恂从《诗经-雅大雅-文王之什》中开篇“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思男”所取。徽音改为徽因，缘起三十年代初，那时的林徽因已经常有诗歌发表，但孰料在众多的诗歌作者中竟然有位男性名字也叫林徽音，为了消除误会，林徽因不得已改了名字。林徽因解释说:“我倒不怕别人把我的作品当成了他的作品，我只怕别人把他的作品当成了我的。”从这一点上看，林徽因显然是有着独有的傲气，也有着常人无以抵达的底气。

林徽因8岁的时候，她居家搬到了上海。1916年，因这时的父亲林长民已经在北洋政府担任要职，12岁的林徽因便随全家搬到了北京。这一次北上，不亚于红军当年的北上，如果说红军北上改变了中国的命运，那么林徽因的这次北上，也使得这个江南的小才女一夜间成了北京女孩，从此她的一生和北京注定了难舍难离。诚然，林徽因不仅是北京的林徽因，也是中国的林徽因。

3月15日下午4时，那是一个阴冷的天气。我来到景山西街，按图索骥，先从临街的房钱库胡同往里走，走到尽头稍微右拐，再往前走三四十米，左拐第二个门就是林徽因曾经居住的雪池胡同2号院。我站在门口，见门楼不怎么高大，与对面两米间隔的北海高高的东墙比起来，显得也就是个平常人家。来之前，网上说，这里已经改成敬老院，一般人不让进。我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确认无误，这时里边传来装修工人的说话声，我见门未插上，就推门而进。里边的工人见我进来，也不说话，我问这里的东家是敬老院的人吗?一个工人回答，敬老院已经搬家了，据说社区居委会要搬过来。我又问，你们知道这里曾经是林徽因的故居吗?几个工人对于我的提问，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肯回答。见状，我只好在前后院的客厅、卧室、厨房参观起来。我猜想，林徽因当年该住在哪个房间呢?

在北京，林徽因上的是一所由英国人创办的培华女中，那是一所教会学校。我们从她和几个表姊妹的照片中，看着少年已经初露才华的林徽因，衣着时尚，目光中透着晶莹，散发着不可琢磨的光。尽管，在家中有父亲作为知己，可是看着父亲与母亲之间的寂寥也让年幼的林徽因感到苦痛。林徽因爱她的母亲，一刻也不曾抛弃母亲，但文化的差异，让她们之间永远也达不到她和父亲、梁思成、徐志摩、金岳霖、沈从文之间的默契。我们可以想象，林徽因背着书包上学时走出家们的快乐，也可以感受到她回到家里的些许苦恼。好在这里与北海一墙之隔，心烦的时候，她总可以到湖边去散散心。

虽然我不能确定林徽因在老宅居住的房间，但我面对着门口右侧的一棵一人不足以搂住的高大的小叶杨树，心说这树该不会有百年了吧?如果真的有，它的年轮是可以见证林徽因在此生活的一点一滴的。想到此，我右手扶住大树，让装修的师傅帮我照一张合影。师傅满手都是石灰，有些难为情，我说，没关系的，你们现在装修的院子，在一百年前曾经住着一位中国最伟大的女建筑学家，她在考察中国古建时，也曾经满手石灰，但后来她协助她的丈夫完成了一部《中国建筑史》。说着，我在手机上调好镜头大小，让师傅一连给我照了几张。此时，我的双眼已经噙满泪水，在师傅走进屋内继续施工的同时，我冲着院落的深处大声呼喊道:“林先生，我来看你啦!”

我想我的声音林徽音她是能够听到的。出得院门，我见到一个胡同里的邻居，估摸有八十几岁的样子，我问他，您是这里的老住户吗?他说是，有六十多年了。我问他知道林徽因在这里居住过吗，他说听说过，我想请他说点具体的情况，他说说不清楚。我其实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想租他家的房子住上几天，近距离的去感受林徽因。但我没有说出口。

顺着原路，我又走到景山西街房钱库胡同的街口。从街口往正前方看，那目力所及的宅院的后墙，就是林徽因曾经的家。这时，有个放学的小女孩正背着书包走进来，我走上前问道，小同学，你家就住这胡同里吗?小同学点了点头。我又问，你有12岁吗?小女孩说，马上就到了。听到此，我感到十分的惊讶，就指着林徽因家的后墙说，你知道那里曾经是林徽因的家吗?小女孩低着头说，不知道。回答完，小女孩匆匆地向前方走去，看着她渐渐接近林徽因家的背影，我的眼前豁然出现少年林徽因的影像，那一刻，我的神情瞬间恍惚了。我明白，那是林先生怕我此行太失望，她在以诗意的信仰成全我。多么仁慈的先生啊!

1920年4月，16岁的林徽因随父亲到欧洲游学。1924年的4月，她和徐志摩在北京陪同泰戈尔游历讲学。1934年4月，林徽因创作了诗歌代表作《你是人间的四月天》。1955年4月1日早晨6时，林徽因在北京同仁医院病逝。62年后，即2017年的同月同日同时，我的母亲在家中病逝。她们患的都是肺病。从此，每到清明祭祀的这一天，我又多了一位母亲，我的文学之母林徽因。

2025年3月18日 北京西坝河

(原载2025年4月1日《北京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