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宏政：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科的危与机

人工智能的出现深刻改变了人类的生存方式。特别是，人工智能对人类的精神世界产生了重大影响，承担塑造精神世界使命的传统人文学科面临着诸多由于人工智能的介入带来的危机。怎样看待这些危机？如何应对这些危机？人文学科的前景怎样？这些问题值得深入思考。

一、人工智能作为“被造物”的本质

人工智能永远服从机器原理，而不适用于人文学科的生命自由原理。现在的问题是，人工智能作为人的“创造物”，或者说是“被造物”，它究竟是否具有取代人类这一“造物主”地位的能力？如果说它没有取代的能力，但至少是不断向着人文世界的接近，即便不能取代，也造成了一种挑战。DeepSeek能够进行现代诗的创作，这明显是对“诗人”的取代。然而，按照生命体的自由原理，生命是自己是自己的原因，即自因者。那么，人工智能作为“被造物”就不会成为“生命体”，因而永远也只能作为“机器”而存在，只不过这一“机器”具有一定的“学习能力”，因而更加“智能”。而且，就其具有的“算力”来说，远远超出单个人的智力水平。比如，人工智能下棋的水平高于大部分棋类大师。但是，根据生命体的自由原理，只要这一人工智能不是生命体，就不具有“自我意识”，尽管它的“算力”是无限扩张的，但这一“思想活动”却永远不能以其自身为对象，亦即永远不会从事“思想以思想自身为对象，反过来而思之”的“反思”活动。因而人工智能是绝不会有“自我意识”这一可能的。而只要它还不具有“自我意识”，这种“算力”的意识就永远是黑格尔意义上的“恶无限”，而无法达到“真无限”。

二、人工智能给人文学科可能带来的危机

从唯物史观角度看，学科是与人的生存活动直接相关联的。人文学科解决的是人的精神生活问题的学科。大体来说，大机器时代取代的是人的体力劳动，而人工智能取代的是人的脑力劳动。然而，从三种脑力劳动的学科归属看，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都是以“知识”为对象的学科，解决的是物质生活问题。而人文学科是以“思想”“观念”“精神”为对象的学科，解决的是人的精神生活问题。与其他学科的本质区别是，人文学科的基础问题是探讨“人”的问题。古希腊哲学提出“人，认识你自己”的问题，这也被称为哲学的经典问题。人文学科在回答人的本质、人生的本质、生命的意义和价值等问题，因此本质上来说，人文学科普遍性特征是人的形上本性。无论是艺术、道德、伦理、哲学、宗教都表达的是人的形上关怀。因此，本质上是建构和彰显人文精神的学术活动。

具体来说，由于人工智能改变了人的存在方式，人文学科可能面临三重危机：“文化主体性遮蔽”的危机、“形上世界隐退”的危机和“现实生活世界被抛”的危机。首先，由于过度依赖人工智能，人类创造自己文化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被人工智能所遮蔽，导致文化主体性的削弱。其次，人文学科作为人对其特有的“形上世界”的关怀，是以思想观念的创造性活动而获得其安身立命之本的，由于人工智能的介入，“形上世界”将会出现逐渐隐退的危机。最后，由于人工智能的介入，人文学科原本扎根于人的现实生活世界的真实基础将被抽象化地转移到人工智能当中，比如可以借助于人工智能塑造某种想象的场景，但却发生了生活世界被抛的危机。

三、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科振兴的前景

首先，人工智能给人文学科只留下了“创新”的生存空间。人工智能给人文学科带来的危机，迫使人文学科只能在创新和创造中获得它的生命力。尽管人文学科积累了大量的文献，假设这些文献全部被人工智能所掌握，但人工智能也无法对这些文献进行创造性的“加工”，至多能做到的是对巨大的数据进行“逻辑的重组”。在这个意义上，人工智能并不能给人文学科带来本质性的危机。它所带来的危机就是压缩人文学科的生存空间。因为，如果不能创新，人文学科将被堕入到“知识化”的境遇，此时它的存在意义将被人工智能所限制，甚至被取代。这种危机带来的压迫感是：人工智能催逼着人文学科只能在“创新”的轨道上不断生长着精神成果，否则人文学科会失去它的生存空间。

其次，人工智能不能阻碍人文学科仍然面对“无限世界”的命运。人工智能将会对以“知识”为对象的学科带来巨大冲击，但是，人文学科是以思想、观念和精神为对象的学科，这一领域属于“形上对象”，它超越了人工智能的知识限域，因而也是人工智能所无法取代的领域。但是，人文学科的生命力却在于不断地创新和创造，尽管已经形成的思想观念和精神世界仍然对后人具有启发作用，甚至也达到了“永恒真理”的高度，但是，精神世界本身是一个“无限世界”，这就需要人类永无止境地“追问”下去。而人工智能始终只能在“有限世界”中存在，这就决定了人工智能对于形上的精神世界创新是无法实现的，因而人文学科就成为无法被人工智能所取代的学科。

作者系吉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任编辑：齐泽垚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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