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展奋：天涯咫尺

联体别墅的楚河汉界，我和邻居之间一直划得很明白：以一盏落地路灯为两家外墙等分的中线，各为东西。我方停一辆健身车，对方一辆保时捷，仅一半车身倒入，堪堪到线。

上海人“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揩我油”的经典样本。

两家鸿沟为界，互不逾越的状态已多年。我内心是共情对方的，因为我的健身车之卡位，他每次倒车都惕惕然地怕碰着我。我因此常有当年小菜场买菜，事先放一块石头的占位感。

但又免不了要想，如撤掉“石头”，他会不会全车倒入，全段占领呢？

我一直假设他觊觎着我的地盘。

一日风雨过，我见健身车明显移动，车身被拖得很远，不禁一悚：终于动手了吗？是憋不住多年的愤懑而一泄为快，或是一次挑衅？又转念邻居一向不是这样的做派嘛。可车又是谁拖的呢？快递小哥的偶为？他送货就是，把车拖开干嘛呢？

别说此处没有监控，就算有，为区区小事而调看监控也未免小家巴气。

我把车位复原，不再理会。

但第二天打开后门，发觉那车又被挪动了。这次似乎拖得更远。根据“利益所在即嫌疑”的原则，这次我几乎锁定邻居所为。因为他有“拖车动机”。“楚河汉界”，毕竟掣肘，如此大好河山，你只停一辆健身车，岂不饕餮紧缺资源。

巧的是，邻居正好出门，平时撞见，总是微微颔首，今天却横擎手机，高视阔步地说话，目不斜视，当我空气一般。

“到底心虚了！”我越琢磨，越觉得是他干的。那么如何回怼他的蚕食性试探呢？我想了很多方案。要知道邻居之间，一旦开战，便没回头箭了。短信提示？上传现场挪动照片？找个邻居调解？通过物业传话？或者竖个路牌：请勿过界！

都是馊主意。干脆直接敲门沟通？勇敢和坦率据说永远被人称道。

可临了还是缩回了手。因为毕竟没有看见他动手——“万一”有个“万一”呢？！首鼠两端之际，忽见物业小李骑着助动车过来，便心念一动，问他，“楚河汉界”，我的健身车所停之处，是否有违物业规定？

小李觉得诧异，说，没有呀！“那，我的车为什么两次被拖离位置呢？”我问。“噢，两次都是我拖动的，因为路灯坏了，我修了几次还没好，抱歉啊，搬动以后没有给您复位哦……”

原来如此！我傻了一会，忽然想起《吕氏春秋》里的一个“眼见尚且不能为实”的故事。

孔子在陈蔡断炊七天没饭吃。只好昼卧节食减耗。弟子颜回外出讨得米来，升炊煮饭，快熟时，孔子亲眼看见颜回用手捞饭吃，不禁大为震惊。一会，饭熟了，颜回请孔子吃饭。孔子佯装没看见刚才一幕而起身说：“我刚才梦见了先父。这饭很干净，我用它先祭过父亲再吃吧。”当时的规矩，用过的饭是不能祭奠的，否则就是对先人大不敬，故而颜回立刻制止：“使不得！刚才煮饭时，梁上灰尘掉进了锅，弄脏了米饭，全部丢弃未免可惜，我就捞起来吃掉一些。”孔子听了一愣，转而叹息道：“人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即便亲眼所见仍不一定可信；人应该相信自己的心，可心也常常靠不住啊”。

颜回居“七十二贤人”之首，乃孔子视作传人的弟子。如今却因亲睹其“偷”饭之举而动摇对他的信任，可见对一个人坚信不疑有多难！故而《尚书·大禹谟》有“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之憾，心与心，可以天涯咫尺，也可以咫尺天涯。想想孔夫子尚且被自己的“亲眼”所蒙蔽，我辈遇事岂不更应该深自警醒吗？泰戈尔说过，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吧，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光，走出了黑暗。而我本微末，活成“一道光”，大概无望，但至少可以一念向善吧。

翌日一早邻居正好与我照面，细看，却怎么也看不出把我“当空气一般”的傲慢。于是也对他笑笑说：我这辆自行车其实是可以折叠另存的，以后这个位置，你的保时捷不妨再停进来一点哦。

他连连作揖，笑得比我还灿烂。

原标题：《夜读 | 胡展奋：天涯咫尺》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蔡瑾

来源：作者：胡展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