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事变 8 周子昆觉得敌我力量悬殊太大

浴 血 奋 战——新二支队新三团作战经过

作者： 阙中 一

皖南新四军奉命北移时，分成了左、中、右三路纵队，我所在的新三团是中路纵队(即新二支队)的前卫团，团长是熊梦辉，没有政委，我是政治处主任。

一月四日黄昏前，我团由南陵县何家湾出发，五日拂晓到云岭，上午九时左右到章家渡。在离此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我见到了军副参谋长周子昆同志，他简要地问了一下我团的情况，即要我们在下午三时前赶到凤村、茂林宿营，我们遵命按时到达。

六日在这里休息了一天，晚间由此出发，遇顽四十师拦击，当即投入战斗。我团第一仗是在丕岭打响的。当时我们估计丕岭上可能有敌人把守，但不知道有多少兵力， 一打才知道敌人只是一个加强前哨连，是才从星潭来的，构筑的野战工事，土还是新的。

我们一个营，很快就把他解决了。我们乘胜追击，追到了百户坑。

这里两面是耸立的高山，中间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敌凭着这有利地形边退边阻击，我们进展很慢。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和老三团三营兵分两路，他们在百户坑正面向敌追击，我团一营在百户坑东面从侧翼向敌追击， 一直追到了星潭。

从丕岭到星潭，有一、二十里路。星潭驻有敌一个团，我团一营在这里被顶住 了 。

星潭地形，对我极为不利，敌在各要口都配有强火力严密封锁，各制高点均为敌所控制，白天我无法接近。

七日中午，军部在丕岭到星潭之间的百户坑召开紧急会议。熊梦辉团长在前面指挥战斗，我参加了会议。

会议由项英主持，讨论如何夺取星潭。

叶军长决心攻下星潭，继续向三溪、旌德方向前进，并说明只有夺取星潭才有出路。因为星潭是通向旌德的必经之路。

叶军长对我团交待任务时说，星潭先头部队受阻，北面敌人已向我们追来，左右纵队也已打响，现在情况很紧急，我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后退就是灭亡，天亮前你团要肃清星潭外围之敌，相机占领星潭。

我向军首长表示坚决完成任务，就先离开了会场。回部队后与熊梦辉团长研究攻夺星潭的具体计划和部署。当时参谋长张日清到前面部队去了。天黑后我团即向星潭发起攻势，经过一夜的激烈战斗，反复冲杀，八日拂晓前，即肃清了星潭外围之敌，我团一营打进了星潭。

我占领星潭部队正在巩固阵地，并准备继续前进时，突然听到了号声。号长说：军部号调我部后撤。

我们很奇怪，不敢相信。我说：昨天军长不是说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后退就是灭亡吗?

你不要听错了，再仔细听清楚。号长再听了一会说：没错，是调我们后撤。

我们只好下令暂不前进，继续巩固阵地，以防敌反扑。

天亮后，我用望远镜向丕岭方向一看，可不是，部队已向丕岭山上撤退，我们也只得下令后撤。攻打星潭的部队，只好边打边撤离阵地。我们只是服从命令，却不解其中道理。

中午时分，我们撤至丕岭，老三团的第四连在丕岭山掩护。这时军部已撤至里潭仓一带，命令我团在里潭仓附近休息待命。

我部连续行军作战四昼夜，雨天辗转于崎岖的山路上，战士非常疲劳；打了胜仗，反而后撤，又没给部队讲清楚；因此，干部、战士中出现了一些不耐烦的情绪。

八号黄昏时，军部命令我团从里潭仓突围经高坦、茂林、章家渡，在铜、繁之间过长江到无为地区。

在里潭仓出发时，原决定老三团担任前卫，军部走本队，新三团跟进，教导总队走后卫打掩护。到了离高坦南四、五里路的地方，军部命令我团跑步前进担任前卫，并命前卫部队靠边让路。

我们在晚上八、九点钟到达高坦，地下党组织的同志前来报告说，川军一四四师已占领茂林，现正向我追来，高坦以北茂林方向三、四里路的小山头已被敌所占。我团当即做好战斗布置，立即投入战斗。

当夜两、三点钟，就把高坦以北茂林方向山上的敌人全部消灭，夺取了上述阵地。

九号天明后，茂林方向敌增援部队来了，向我发起进攻。敌整连、整营、整团向我阵地扑来，战斗非常激烈，我团伤亡约二百余人，但始终坚守阵地。敌在我军阵前，横尸遍地，伤亡比我更重。我们足足打了七个小时，到下午两点钟，终因敌众我寡，消耗过大，前沿部分阵地被敌突破。

参谋长张日清到二营去了，我与团长商议后，由我向叶军长报告情况，并提出两个方案：

一是增派援兵，二是军部立即从高坦迅速转移，以防万一。

叶军长好一阵子不讲话，后来问我伤亡情况，我作了答复。

他说：我不走!意思是军部不走，要作战科长李志高集中军直警卫部队一百多人，交我带走，算是增援，并命令我团无论如何要坚守到天黑。

这以后我们又打了多次的反冲锋，把阵地守住了。

天黑时，叶军长找我们团以上干部去开会(在这以前的八号晚上，项英已不告而别，离开队伍了),叶军长命令部队向石井坑方向转移，我团防地由教导总队接防。

九号傍晚，我部由高坦向石井坑转移。天墨黑墨黑，又下着大雨，山路狭窄泞滑，部队行进速度非常慢，十多里路走了一个晚上，至十号拂晓，才到达石井坑。 一路上四面八方枪声大作，分不清来自何方，搞得大家很紧张，都往山上冲去，占领制高阵地，准备战斗。

天一亮，叶军长骑着马来了，大家见了都很高兴。

叶军长要求我们坚守石井坑。他说：我们要在这里死守，我们新四军是革命的军队，人民的军队，抗日的军队，国民党自己不抗日，反而拦阻我们北进抗日去路。因此，我们在这里即使全部牺牲了，将来在中国革命史上也会写下光荣的一页。革命是决不会失败的，革命的火焰是永远扑灭不了的，大江南北还有我新四军部队，留得火种在，不怕不燎原。并命令部队马上构筑工事。

我们对死守石井坑，思想上很不通，认为只有突出重围才是出路。

当时我军处境极为困难，已面临弹尽粮绝之境，除组织服务团和机关非战斗人员到群众家购粮、猪、牛外，只有杀马充饥了。叶军长带头杀乘马，并号召干部杀乘马，我那漂亮的小白马，也是在这个时候杀掉的。

十一日，石井坑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东北面是一O 八师，东面是五十二师，西面是一四四师，西北面是新七师，西南面是七十九师，东南面是四十师，正南面是六十二师，各路敌人均已向我紧紧围拢，包围圈越来越小。

十一日、十二日我东流山、东村岗、白山各阵地都打得很激烈，同志们英勇顽强，与敌展开肉搏战，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优势顽敌的进攻。

十三号这天是战斗最激烈的一天。

黄昏前，东流山、东村岗、白山及附近我主要阵地均已失守，敌向我发起全面总攻。在我新三团阵地上，敌除将其全部火力倾注在我阵地外，中午前后又放火烧着一人多高的荒草。西北风卷着烈火漫山遍野地向我阵地扑来，熏得我们个个漆黑，我们即迅速跳出阵地与敌肉搏。

对手是五十二师，是蒋介石嫡系部队，装备是第一流的，十年内战时，曾在江西苏区，两次遭我红军歼灭性打击。这次仇人相遇，杀成一团，从天亮一直打到夭黑。

黄昏时，叶军长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讨论对策，会上，我们提出了突围的意见，叶军长下决心说：突围!突围!

并命令中路纵队新、老三团组织起来打正面，军部跟进，教导总队负责打掩护，山上的部队原地坚持，以牵制敌人。

我们新、老三团马上把勤杂人员和其他非战斗人员，武装起来编入部队，分三路突围，

一路由巫希权、张玉辉同志指挥，

二路由胡承德、黄步忠同志指挥，

三路由肖恒辉、彭嘉珠同志指挥。

团部直接指挥胡承德一路。

突围方向：

第一步凤村、茂林，

第二步章家渡，

第三步何家湾，

第四步狮子岭。

到了狮子岭就到了日本鬼子和国民党部队驻地的交界处，也就是到了长江边。总的目的地是江北无为地区。如果被打散了，都往这个方向走，要求各路独立作战，克服困难，英勇顽强突出重围，到达目的地。

正当我们部署突围时，军部、军直等部队向我中路纵队新、老三团部队靠拢。

军副参谋长周子昆同志来我部了解情况，我们向他汇报说：我西北边是敌一四四师，东北边是敌五十二师。

他问我们有多少兵力，我们说：新三团约有二、三百人，老三团可能比我们多一点。

他听了汇报，大概觉得敌我力量悬殊太大，动摇了随我们突围的决心。

我们一切准备好了，纵队首长周桂生、黄火星到军部请示何时突围，警卫人员说：首长要我传话给你们，军部你们不要管了，你们准备好了就自行突围。

在山坡后面，军部作战科长李志高正在给军部警卫人员作动员，大意是：今晚突围时新、老三团打正面冲出去，敌人的火力都将被他们吸引过去，我们即可保卫军首长从右边空隙处冲出去。

于是在当晚十二时左右，我们集中了新、老三团十几个号兵以吹开饭号为突围信号，开始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

在石井坑阵地前沿， 一突出去，就遭顽敌五十二师几十挺轻重机枪的封锁，我伤亡一百余人， 一营营长胡承德同志，两腿被打断，负了重伤。

纵队首长黄火星、周桂生被打散了，负责人只有纵队副司令员冯达飞、政治部主任钟德胜，新三团团长熊梦辉、参谋长张日清和我，以及纵队作战科长王培臣。

部队勇猛冲杀，把守敌打垮，敌人在野外搭的指挥棚子也被烧掉了。我们突破了敌人严密把守的第一道封锁线，接着向凤村方向冲去。

到了凤村附近，遇到敌人第二道封锁线，凤村驻有顽敌一四四师， 一个排哨扼守在去凤村的田冲隘口上。这时已是夜里一、二点钟，月色朦胧，稍远一点，就什么也看不清楚。

当我们走到敌哨兵附近，哨兵问： “你们是哪部分的?干啥子的?”

听口气，敌人把我们当成了他们自己人了。王培臣就学着四川话说： “妈卖×的，我们是新四军打下来的，是四三〇团的。”

敌哨兵说：“你们先过来两个人。”

王培臣带了两个侦察员，边走边骂：“妈卖×的，你们搞啥子嗬!我们在前面打得好苦嗬!”

一到跟前，叭叭两枪把两个家伙报销了，部队迅速冲了上去。庙里的敌人在睡梦中，听到枪声，惊叫起来： “是新四军!”

说时迟那时快，王培臣他们就往庙里一连甩了一、二十个手榴弹， 一个排的敌人，就这样统统给消灭了。驻凤村和凤村附近之敌，听到枪弹声，黑夜不敢追赶，就在四面八方，用机枪、步枪乱扫乱射，以火力追击我们。

我们突出了第二道封锁线，继续向章家渡方向突围。

十四日早晨，六、七点钟，我们冲到了章家渡。章家渡在青弋江上游，原先搭的浮桥，早已不在了。我们要过江，只有武装泅渡。顽敌新七师已在对岸草丛和房子里设下埋伏，我们不知道。

一到江边，顾不得寒冬腊月，江水奇冷，就纷纷下水过江。当我们冲到江中间时，敌轻重机枪、步枪猛射过来，我军当即伤亡几十人。我团二营副营长黄步忠、团供给处薛主任当场牺牲了。

纵队作战科长王培臣，勇猛顽强，身高个大，他愤怒地端起轻机枪向敌猛射，手臂负伤。由于敌驻对岸，地形有利，又有一人多深的江水为屏障，我们无法过江，即向后撤。

我穿的是夹马裤，裤腿有排扣扣紧，水一时流不出去，带着一裤档的江水，上岸时拖也拖不动。巧得很，敌人的机枪子弹，打穿了我的裤裆，水顺着弹孔很快流掉了，我感到一阵轻松，很快上了岸。

昔日的章家渡是我军的天然游泳池，教导总队在这里举行过游泳比赛，它水色清澈碧绿，江中游鱼可数，两岸树木郁郁葱葱与水光相映，景色极为美丽，而今，烈士的鲜血染红了江面，江水呜咽地流淌，仿佛在倾诉着无限的冤恨与悲愤。

部队撤回南岸时，凤村、茂林之敌已向章家渡方面追赶来了。

我部背靠青弋江，面临大敌，处在两面夹攻之中，情况非常严重。这时冯达飞、张日清、王培臣、彭嘉珠等同志均已被打散，部队也被分割成几股。

我们这一股迅速转移到章家渡下游的丁家渡附近，在树林里隐蔽起来，敌人也未继续追击。负责同志只剩下钟德胜、熊梦辉、我和纵队供给主任潘友宏。

突围途中，为避免暴露目标再遭损失，我们就白天在山上隐蔽，夜晚行动。我们经烟灯埠、丫山、仙人冲到达了铜陵地区。在一个黑茫茫的午夜里，我们在地方党组织的帮助下，顺利渡过长江，按预定计划到达了无为东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