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到“尔滨”：从地名到网络流行语的构因及文化价值探析

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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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语言是人类社会的产物，语言的变化动态地反映了社会的变化发展。由网民集体创作下的网络流行语，更是反映人们思想动态与时代特征的符号化缩影。本文以“尔滨”为切入口，通过梳理其诸多地名内涵之说，总结其反映的自然特征与历史文化。本文进一步归纳出从“哈尔滨”到“尔滨”的两大构因：双音节化和拟人化。探索这一转变背后所体现出的地域文化和社会文化价值，以期为时下地名与网络流行语的互动提供思考。

【关键词】“尔滨” 网络流行语 地名 语言变异 文化价值

地名是人类语言普遍、常用的词汇，是地理、语言还有文化及更多因素的集合体。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如今，网络已经担任了人们日常交流的主要载体，也成为了塑造社会文化的重要媒介。在网络载体上，语言的形式和内容都发生着显著变化。网民集体创作下的网络流行语，更是反映人们思想动态与时代特征的符号化缩影，在语言与文化发展史上具有重要意义。

然而，尽管时下地名与网络流行语互动频频发生，其背后的文化价值却甚少被研究挖掘。本文以“哈尔滨”到“尔滨”这一现象为切入口，通过梳理其原有地名的内涵，探索从“哈尔滨”到“尔滨”的变化缘由所在，并深入挖掘这一转变背后所折射出的文化价值。

一

哈尔滨地名含义

经有关学者考证，哈尔滨这一地名出现于18世纪早期。时至今日，哈尔滨名字的由来诸说并存，仍无定论。笔者经搜集、整理，发现流传度较高的关于哈尔滨地名的说法有：满语“晒网场”“打鱼泡”、俄语“大坟墓”、锡伯语“渔村”、东突厥语转女真语“天鹅”。在上述诸说之外，石方、石恒林（2015）还提出了女真语“斡勒水”、满语“狭长的屯子”、蒙语“牧场”、锡伯语“临江姓”等。从诸多对于哈尔滨地名由来的解读中，可以抽绎出的共同点是：一是反映自然特征。“哈尔滨”一词，反映了当地傍水、地形狭长等特点。二是蕴含历史文化。“哈尔滨”一词的由来多追溯到满语、蒙语、女真语等，可以窥见其地民族多样。对于“鱼/渔”的说法，体现着当地的渔业文化。

从20世纪80年代真正意义上的关于哈尔滨地名论争开始，众声喧哗，但终究归于消寂。随后多年，尽管偶有文章见报，但关注不多。当人们对久拖不决的哈尔滨地名考证因“视觉疲劳”而兴趣不再时，2023年到2024年之交，“哈尔滨”到“尔滨”的地名新变引起了社会各界不同程度的关注。该变化的益弊尚且不论，它将“哈尔滨”这一地名再次推到了社会关注的中央。

本文无意考索哈尔滨得名由来，而在于从检视哈尔滨的得名中，关照当下从“哈尔滨”到“尔滨”转捩之中的缘由，审辨地名含义变换背后所折射出的文化意蕴。

二

“哈尔滨”到“尔滨”：语言变异的原因

关于“语言变异”的概念，曹起认为：“语言在运用过程中由于受到语言内外各种因素的影响而出现的变化情况，语言系统中出现的新质要素以及偏离或违反了原语言系统规则的各种现象都是语言变异。”从“哈尔滨”到“尔滨”，语言变异主要发生在词汇层面。语言变异现象的产生，受语言内外部因素的影响兼具。

（一）双音节化：汉语发展的内部趋势

众多城市地名转化为网络流行语的现象屡见不鲜，但唯有哈尔滨实现了从三音节向双音节的转变。并且，这一转变早有发生。面对“哈尔滨”这一三音节名称，当地人很早就采取了应对策略：民众普遍地将“哈尔滨”称为“哈市”。这一现象背后，一个重要因素在于“哈尔滨”作为一个三音节专名，且为音译形式，其内部结构无法进一步拆分，从而显得与汉语的命名偏好略显格格不入。现代汉语更倾向于双音节名称，或是以“2+2”的模式组合。“现代汉语复音词占主导地位，特别是双音节词占优势，这是为汉语词汇发展的内部规律所决定的，是汉语词汇发展的必然趋势。”

此现象并非仅仅关乎字数的减少，有时为了符合汉语的双音节偏好，单音节地名甚至需要增加字数。例如，辉县在升级为市后，不单称“辉”，而是为了保持双音节特点，特地命名为“辉县市”。此外，在人们日常交流中，大家面对“XX市”也是习惯以“XX”相称而省略“市”。因此，不难发现，“尔滨”这一称呼的出现，有着深厚的语言习惯和文化基础。

（二）拟人化：城市人设的建构

另一种思路，网友将哈尔滨拟人化，拆分为一个单姓与双名的组合，达成“尔滨”这一称呼。这一拟人化手法的出现有着深厚的社会基础。2023年到2024年之交，一系列展现哈尔滨以低姿态服务、如“男友式”般贴心待客的视频在网络上广泛传播。南方游客将“尔滨”比作具有“硬汉柔情”特质的“贴心男友”，而本地居民则将其形容为陷入“恋爱脑”的兄弟，与南方游客互动频繁，共同将哈尔滨塑造为“宠粉暖男”的“城市形象”，也在一定程度上应和了南北方“娇妻文学”的风潮。在城市人设的打造中，“哈尔滨”顺其自然地被亲切地称呼为“尔滨”。

此外，“尔滨”为什么没有“哈”，也是因为本地人已经“哈不出来了”。人们倾向于将“哈尔滨”中的“哈”与表示笑声的“哈”相联系，尽管二者在字形和读音上相同，但并无直接关联。这种联系更多地是出于潜意识中的同音同字联想。但这一联想是具有现实依据的：从索菲亚大教堂的人造月亮，到冻梨切片、豆腐脑加糖，哈尔滨适应民众喜好和习惯，极尽所能满足游客所需，让很多本地人“嫉妒”地表示“哈”不出来了，“尔滨”的昵称也就应运而生。

三

折射文化价值

巩述林（2024）认为，“尔滨”不仅是一个地域词汇的变形，也是对现实场景和文化符号的再造。作为一种新的媒介地理表征，在有限的地理符号中折射出了多样的文化。

（一）地域文化的体现

“尔滨”作为地名与网络流行语复合互渗的产物，理所当然地展现着当地风土人情，折射出深刻的地域文化内涵。本文所采用的风土人情的定义主要包括地理环境和人文特点。

如表所示，截至2024年10月底，以“尔滨”为检索关键词，有关风土人情的抖音话题榜单如上。可以发现，就人文特点类话题本身表述而言，多以拟人化的方式进行诙谐的表达，同时巧妙诱发民众的好奇心。而对于地理环境类话题的呈现则多为直接的景点推荐。在这主要两类标题下，哈尔滨夺得了民众注意力这一重要资源，让视频的播放成为可能。结合话题下视频的具体内容，笔者对其中的呈现内容做出以下梳理：

第一，展示城市历史文化的积淀。从金源文化的发祥地，到北方少数民族文化与闯关东传统文化的交汇，再到本土文化与欧陆文化的碰撞交融，哈尔滨的文化底蕴丰富多元。这种多元文化的交融，使得哈尔滨在建筑、音乐、美食等方面都形成了独特的风格。话题之下提及的如中央大街的巴洛克、文艺复兴等风格的经典欧式建筑，都是哈尔滨历史文化积淀与传承的生动体现。

第二，彰显城市精神。“尔滨”这一称呼打破了正式名称的拘谨，代替“哈尔滨”这一地名出现在民众对于哈尔滨的各种描述中，以更为轻松、亲切的方式拉近了民众与城市间的心理距离。这种称呼也令外地游客感受到东北人的热情与友善。哈尔滨开放包容的城市精神也在这一称呼中得到充分体现。

（二）社会文化的反映

语言与社会是一对共变体，是共同发展变化的。“离开社会，流行语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流行词从来都不是无根之木，它们与社会生活息息相关，在社会生活中被提炼、创造。王仕勇（2016）指出，网络流行语与现实社会存在的“共变”关系，是社会在网络空间最直接的投影。从“哈尔滨”到“尔滨”这一转变背后所折射出的更是社会文化之变。

第一，文旅更注重对“人”的情感关怀。当前人们的关注点不再单单聚焦于事物本身，而是会追求事物能够带来的情绪价值。就文旅业而言，以秀美风景、名胜古迹等为宣传点的传统的、客观的城市形象不再能满足民众需要，民众更加注重“人”的价值和“人”的情感关怀，需要带有人情味儿、更鲜活的城市形象。从东北“老大哥”到“尔滨”，再到“讨好型市格”让城市形象拟人化，哈尔滨不遗余力地展示诚意和创意来招待五湖四海的民众，通过亲和力实现对于“人”本身的关怀，拉近了民众与城市的心理距离。

第二，网络流行语逐步突破群体圈层的促狭。随着网络的发展，各种平台的出现，使得人们之间的交际更为平民化、大众化，人们越来越青睐于网络上的交际形式，且开始积极参与网络上的语言创造。网络流行语正在从小众走向大众。在“尔滨”的传播过程中，哈尔滨当地民众与外地民众在对哈尔滨肯定性的感情判断中不断强化同种情绪体验。由此，基于共同的情绪体验，个体间情感连结得以强化，群体情感激发统一的集体行动，更大范围的民众积极参与到“尔滨”的传播中。在这个过程中，网络流行语成为触发社会对话和集体行动的催化剂。这也是人们与社会之间联系愈加紧密的一帧缩影。

四

结语

语言是人类社会的产物，语言的变化折射着社会的变化。网络流行语不仅仅是盛行网络的语言，还是当下文化的集中反映。相较于“哈尔滨”对于自然地理和历史文化的体现，“尔滨”在保留对于地域文化的展现中，将地名的含义聚焦于“人”，体现了当下社会对于“人”的关注，以及互联网时代人与人之间密切的联系，同时也呈示汉语发展规律。

显然，作为地名的“哈尔滨”和作为网络流行语的“尔滨”，地位是不一致的。“尔滨”这一称呼是否能保留下来有待考量。但不可辩驳的是，网络流行语依然是建立在现代汉语基础之上的一种方言。姚志秀（2012）指出：“一部分方言进入普通话词汇，上升为民族共同语。另一部分留在特定区域，要么继续传承中华文化，要么退出交际使用而逐渐消亡。”这是方言发展的必然趋势。李明洁（2014）认为：“要以观察、描述、解释为主，而不宜持限定、批评为主的态度。规范是进行中的作为，是对动态的语言现象的长时间观察的结果认定。”如何持包容的态度吸纳网络流行语的积极部分，同时又不违反现代汉语规则及地名规范，值得进一步深思。

作者：曹 璇

来源：《汉字文化》2025年第4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贺雨婷

校对：汪依婷

审订：欧阳莉艳

责编：汪鸿琴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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