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二十年前的经典爱情电影差评 我们在生谁的气

“两个神经病的爱情故事”

“任性疯狂偏执到了极致，这算浪漫吗”

一部20多年前的经典爱情电影《两小无猜》，最近在豆瓣上遭遇了一波新的差评。

该片由吉约姆·卡内和玛丽昂·歌迪亚主演，以很文艺、很法国的方式，讲述了一个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爱情故事。

男女主角在童年相识，可谓青梅竹马，他们拥有一个专属游戏“敢不敢”，规则类似“大冒险”——当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敢不敢（做某事）”的时候，另一个人必须接受挑战，完成对方提出的要求后，主动权便易手，可以反过来提出新的要求。

这个游戏他们玩了很久，渐渐变得不像游戏，他们的感情也早已超越了友情，却无人敢承认。最终，故事以近乎惊悚的方式收尾。

这一切似乎都令现在很多年轻人无法理解，甚至令他们感到愤怒。

为什么？

壹

或许是因为恶作剧。

他们的冒险偶尔发生在相互之间，比如，给对方看自己的隐私部位；主要内容则涉及外部世界，这才是最刺激的部分——松开校车的手刹，在姐姐的婚礼上拽掉桌布，毁掉精心布置的餐桌，在课堂上说脏话骂老师，当着校长的面小便，将内衣穿在外面去参加数学考试，勾引漂亮的女同学，殴打魁梧的体育老师……

甚至在电影里，男主的内心独白也承认：如果小时候这样做还能勉强说是调皮捣蛋的话，长大之后还这样做，那就是变态了。

很多事情都有好有坏，恶作剧除外——它有着纯粹的恶意，专注于伤害和羞辱。可能很多人就是从这里开始感到了不适。

往往看一场电影的过程，就是情不自禁将自己代入片中场景、情节与人物内心的过程。面对恶作剧，我们既不想代入自己为施害者，更不想代入自己为受害者，在这种矛盾拉扯之中，排斥感便油然而生。

但他俩不知为何，就是无法自拔。

原因也许很简单：他们早就彼此相爱。然而，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承认自己的感情，他们习惯了用游戏来试探，渐渐地也只敢在游戏中表达。

随着情感的加深，年龄的增长以及现实生活的压力，他们越来越绝望，越玩越离谱，真正的伤害开始了。

你敢不敢伤害我？我敢。我可以通过和另一个女人结婚来伤害你。

你敢不敢悔婚？我敢。好的，那么我通过毁掉你的婚礼来报复你。

游戏变成了赌博，赌注不断加码。差点儿被火车撞死的苏菲咬牙说：我们十年内不要再见面。

远离了危险而无意义的游戏后，这十年里两个人都过得不错。朱利安过上了“正常”的中产生活，结了婚，有了两个孩子，背负贷款，认真工作，按时度假。

苏菲过得更好：她嫁给了著名足球运动员，在家庭之外还拥有了财富与成功。

然而，不知为什么，他们仍然没有忘记对方。仿佛彼此内心中有一个空洞，只有对方才能弥补。

这甚至不是简单的缺乏爱。他们谁都不缺爱。但就是有一种空虚令他们窒息。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只有死亡能让他们永不分离。

人是世界上最善于自我折磨的动物，没有之一。

男主自己也说：直接把她拥在怀里不是更简单吗？在她耳边低语，倾吐爱慕之词……

可是有时候，对于有些人来说，率先勇敢说出我爱你，比生吞蚂蚁、站在火车呼啸而来的铁轨上更困难。

“你该下地狱。”他说。

“可以，你和我一起。”她说。

贰

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爱情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就是为每个陷入爱河的人制造一种独一无二的存在感。相爱的人们可以通过彼此来逃避整个外部世界的冷酷与无聊：你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可能无足轻重，但你在我心中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所以王小波会对李银河说：你从我内心深处浮现，就像阿芙洛狄忒从浪花里浮现一样，给我带来幸福。爱你就像爱生命。

电影中的男女主角，自小都是“残缺”之人——朱利安的母亲因癌症而早早离世，苏菲则因为是波兰移民而在学校里受到歧视与霸凌。

他们看到了彼此，然后一同在游戏中逃避真实生活的痛苦——其实有一点点像《美丽人生》中说集中营只是个游戏的爸爸。

但问题在于：他们要逃避的痛苦在观众们看来并没有那么可怕与难以承受。太多的孩子在童年失去父母，太多的孩子在学校里遭遇过欺辱。

那么，凭什么你们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伤害其他无辜的人？

如果这令你觉得生气，那他们也都得到了自己的“报应”——电影结尾堪称惨烈的死法。

从头到尾，他们伤害最深的，终究还是彼此。

其实电影里还有更深的内容：性别问题。

回到电影开头不久，两个孩子藏在桌布下互相给对方展示自己生殖器的那一幕，苏菲看了朱利安之后撇撇嘴说：“好吧……就因为这个，男人的薪水才比女人高吗？”

还有，朱利安的梦想代表了绝大多数男人的幻想：成为一个暴君，一个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拥有角斗士、奴隶与酷刑。而苏菲只想当一块杏子味的布丁，摆在面包店的橱窗里，柔软又甜蜜。

如果世界由女人来统治，一定不会有那么多战争。

苏菲曾经不止一次想要在游戏之外好好地与朱利安相处。她试过安慰失去母亲的男孩，也真心相信过朱利安的求婚，最后却被伤得体无完肤。

她也说：看到了吧，女人比男人更狡猾。如果单纯按照男人们的成功标准来看，成为著名球星的太太显然赢过了生活乏味的普通男性白领。

但到了最后，女人还是会陪着自己深爱过的男人，放弃所有财富和幸福，一起被浇筑在水泥底部。

无论你之前有多恨他们，在看到结尾的时候都会动容。这个结尾和《大话西游》很像。

叁

以及永远的、所有的错过。

人们喜欢看到故事里的错过，并代入自己，去感受那种痛彻心扉。

张爱玲写了整整一部《半生缘》，可能只为了最后让曼桢说出那句“世钧，我们回不去了”。

然后世钧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样迷惘。因为他在跟时间挣扎。“从前最后一次见面，至少是突如其来的，没有诀别。今天从这里走出去，却是永别了，清清楚楚，就跟死了的一样。”

这种悲剧是所有中国人都深深理解的悲剧：两个真心相待的人，只想安稳相伴终生，却被残酷的命运活活拆散。

与他们相比，《两小无猜》中的男女主角实在是非常“作死”——但凡有一个人先低头，停止伤害，他们都可以获得幸福，好好活着。

但艺术就是这样，不是为了令人舒适而存在。如果只想心里高兴，那不如直接看短剧、看爽文。

日本著名女作家冈本加乃子（ 1889~1939）也写过一个“两小无猜”的故事。这个故事名叫《蝙蝠》，收录在她那本被誉为“明治以来文学史上首屈一指的短篇作品”《老妓抄》中。

在这个故事里，东京平民家的女孩阿涌和富商的小儿子皆三，因为一只被抓获的蝙蝠而结识，并从此互生情愫。因为不是门当户对，皆三的母亲一度想分开二人，阿涌也答应了医生的求婚，但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皆三，于是将婚事一拖再拖，直到告吹。

最终，皆三下定决心，迎娶了阿涌。两人从此过上了平凡而幸福的生活，有了一儿一女。他们夏天去镰仓的海边避暑，一边遥遥欣赏渔舟灯火，一边在暮色中静静地聊天。

故事从头到尾，除了一些朦胧的感伤与淡淡清愁，便只有如水般流过的岁月，令人欣慰又惆怅。

如果你在看过电影《两小无猜》后情绪激动的话，读一读这篇《蝙蝠》，定会感到治愈。

但你知道吗？在《两小无猜》电影之外，男女主演后来成了真正的情侣，如今两人携手已近20年，育有一儿一女，在银幕上屡屡合作，生活中亦甜蜜美满。

在文学之外，冈本加乃子度过了跌宕起伏的一生：她嫁给了著名漫画家冈本一平，他们的儿子冈本太郎是20世纪日本最出名的前卫艺术家。但加乃子一度因丈夫出轨而自杀未遂，然后她自己也找了情人，并仍与丈夫生活在一起，成为世人惊世骇俗的存在。

她还先后失去过两个襁褓中的孩子，最后在宗教中寄托心灵，直到50岁那年因脑溢血骤然去世……

这里是生活，那里是艺术。

这里是梦想，那里是幻觉。

当你被一个虚构的故事触动，为此感到愤怒或不安的时候，仔细想想看：你其实在害怕什么，在生谁的气？

红星新闻记者 乔雪阳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