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策层如何看待“内卷”？

反“内卷”已成为最高层直接关注的焦点之一，背后是对问题的看法和决策思维的转变。

这一篇也是借案例介绍解读政策的一种方法，开头梳理线索，中间找出关键点，最后给出小镇的分析判断以及决策思维转变的影响。

1.线索梳理

3月17日至18日，总书记在贵州调研时再次提到“内卷式”竞争问题。

注意，调研跟座谈讲话是不一样的，如果是座谈、讲话提到“内卷式”竞争，那还可能是相关部门拟的稿子，然而调研提到，就说明这是来自最高层的直接关注。

不仅是贵州调研，就在刚刚结束的两会上，总书记在参加江苏代表团审议时，也同样提到了整治“内卷式”竞争。正如小镇在《今年要对经济大省真正放权》提到的，每年两会，最关键的就是领导人下团组的表态，尤其是总书记参加审议时的讲话，往往代表了这一年的核心方向。

但也不能认为“内卷式”竞争只是说给贵州听的，这类调研类似修辞的“互文”手法，虽然不同地方的调研各有侧重，但强调的事情，所有的省份都需要行动。就如《木兰诗》“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并非到不同市各买一样东西，“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也是互文。

有必要梳理下过去的脉络，考虑到听文章的读者，就用文字简述了。

首先是总书记。

最早在2024年5月27日考察山东并主持召开企业和专家座谈会时，参会的社科院专家张斌就提到了“防止‘内卷式’同质化竞争”，这个问题也引起了总书记的关注，当时总书记指出：“传统产业改造升级，也能发展新质生产力”“不能光盯着‘新三样’，不能大呼隆、一哄而起、一哄而散，一定要因地制宜，各有千秋”。

传统产业改造升级也是新质生产力、各地因地制宜，这也成为新一轮各地区座谈会的一个主线。比如在陕西调研重点考察苹果，在西部大开发座谈会上强调“把发展特色优势产业作为主攻方向”，而最近在云南重点考察鲜花产业等。

之后，2024年7月政治局会提到“要强化行业自律，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12月经济工作会议提到“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规范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再然后就是开头提到的3月参加江苏团审议和贵州调研。

总理和分管副总理也高频提及。

总理在2024年6月达沃斯论坛讲话和2025年3月福建调研都重点关注；而分管的张副总理2024年7月《人民日报》上发表署名文章《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以及9月重庆调研也重点关注。

除此之外，2024年5月国常会审议通过《关于拓展跨境电商出口推进海外仓建设的意见》、11月国常会研究推动平台经济健康发展有关工作、2025年3月政府工作报告，也都点名“内卷式”竞争。

从上述可以看到，虽然都关注“内卷式”竞争，但关注点不一样。

比如总理更关注跨境电商、互联网平台的内卷问题；而张副总理则关注地方政府低水平重复建设、违法违规招商引资等内卷行为。

尤其2024年7月发表署名文章，重点提到“规范地方招商引资法规制度，明确并严格执行财政奖补、税收返还、出让土地等方面优惠政策是世界线，严禁违法违规给予政策优惠行为”，认为这种行为就是地方政府的“内卷式恶性竞争”。

还有一个很特殊的地方，总理倾向于用“无序竞争”“同质低价竞争”来替代“‘内卷式’竞争”的表述，只在2024年6月达沃斯会议上曾提到“在微观上，则是不同主体间竞争加剧、‘内卷’增多”，此后基本没再用过“内卷”二字。

其实国家高层关注“内卷”，并非从2024年开始。小镇查到官方层面首次使用，应该是2023年2月中财办的祝局长在《人民日报》发表署名文章《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必须增强国内大循环内生动力和可靠性》，同时刊发的还有赵局长的《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必须大力提升国际循环质量和水平》，显然两位一个谈内循环，一个谈外循环，各有侧重。

在谈内循环的这一篇中，明确写到“一些地方招商引资乱象频出、恶性‘内卷’，甚至出现‘皮包公司’骗补”。

之后就是2023年12月的国经中心2023年年会，需要注意，这个年会惯例在经济工作会议结束后第二天召开，属于官方解读经济会议精神，需要特别关注。

在这次年会上，中财办分管日常工作的韩副主任在讲话时说“部分行业出现产能过剩，一些新型行业存在重复布局和内卷式竞争，产能快速扩张”；而到了2024年6月，韩副主任在《求是》杂志发表署名文章《坚持以深化改革促进高质量发展》，是这样说的“从全国一盘棋的角度来构建国内大循环，打破行政壁垒和人为障碍，消除地方保护主义和‘内卷式’恶性竞争，加快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

2.找出关键点

基本线索如上，那么有什么发现呢？

第一点、以最高层关注“内卷”的2024年5月为界，之前谈到“内卷”跟产能过剩挂钩，而之后变成了针对地方政府和企业。

第二点、解决“内卷式”竞争的钥匙，开始统一到“统一大市场”上。

比如政府工作报告，提到“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就是放在“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这一部分；总书记贵州调研，报道原话也是“贵州要积极融入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坚决破除地方保护、市场分割、“内卷式”竞争”。

而在两会结束后的第一次国常会上，列出了八项重点工作，跟政府工作报告的十点内容、排序有所不同，其中第二项就是“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而在报告中，这一项工作是第四项工作三子项之一，被单摘出来了。

3.分析判断

根据上述信息和简单分析，小镇的理解是：

第一、为什么2024年5月突然关注“内卷式”竞争？

在2024年耶伦炒作“中国产能威胁论”之后，原本正常开展的去产能工作变得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成了国际政治问题。在耶伦之前，“产能过剩”“去产能”经常被提到，比如2023年底的经济工作会议在开头总结苦难和挑战时，第二项就是就“部分行业产能过剩”。

但之后就变得敏感了，但工作还是得干，因此，一定程度上“内卷式竞争”就取代了“产能过剩”的表述。

但二者并不仅仅是名字替换而已，这背后也代表着决策层对现实问题的根源看法。

第二、问题表述变了，政策方向也就变了。

过去提“产能过剩”，这属于宏观问题，也就是供需不匹配，既然是宏观问题，那么解决宏观问题，就需要政府插手进行产能调控，主要是供给侧去产能。以钢铁行业为例，2016年提出在五年内压减粗钢名义产能1亿至1.5亿吨，这就是最强硬的行政命令式去产能，除了去产能，还在需求侧进行配合，并进行了企业微观层面的调整，比如产能置换。

所谓“产能置换”，指的是用市场化手段淘汰落后产能，从而实现控制行业产能、实现产能升级。主要是掌握国企向民企市场化出售闲置产能指标，但转移要遵守置换比例，一开始是1.25，后来提高到1.5。置换比例1.5的意思是，卖家卖出150万吨产能，买家只能投产100万吨，50万吨的产能就被压减了。

但在产能置换的过程中，就出现了地方监管不严、不遵守置换比例甚至越产越多的问题，到了2024年，粗钢产能突破10亿吨，基本把上一轮去产能的成果抵消了。

事实证明，靠政府进行产能调控，治标不治本，还是要回到市场手段。

亦或者可以得出一个初步判断：产能过剩是表象，对表象进行宏观调控，治标不治本，需要挖掘表象背后的本质。

于是：“产能过剩”的表述变成了“内卷式竞争”，而“内卷式竞争”虽然也是因为产能过剩带来的，但不是一个宏观问题，而是企业层面的问题，企业的背后则是地方政府的问题。

对地方政府的问题总结，也从2023年、2024年的滥用优惠政策搞“政策洼地”的招商引资、低水平重复建设，变成了2025年最新总结的“坚决破除地方保护、市场分割、‘内卷式’竞争”，这是总书记参加江苏团审议和贵州调研都提到的原话。

既然对问题的剖析从之前认为的宏观调控问题，转变为地方政府和企业，那么对于内卷问题，也就不急着动用政府手段，而是采取不同的做法。

第三、决策层准备如何解决“内卷式”竞争？

要区分地方政府和企业。

对地方政府：要通过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来整治“内卷式”竞争，规范地方政府行为。最近也出台了不少文件，也就是中央压地方，而非中央直接插手干预产能。

对企业：重点强调监管和标准建设。需要单拎出来的就是互联网平台，要求营造良好电商生态，从去年开始就打击“仅退款”，而且在今年举行的民企座谈会上，也要求民企“坚持诚信守法经营”“积极履行社会责任”，这跟2018年的安抚、夸奖、鼓励的态度差别很大，支持民企的前提是健康发展。对此小镇在星球《不会出现支持民企发展的新一轮政策热潮，未来企业身份不重要》已经谈了。

4.决策思维的转变有何影响？

影响最大的就是正处于内卷的部分行业。

以光伏和钢铁为例。

光伏行业一直期待政府能够直接插手，阻断行业越演越烈的产能军备竞赛，但决策层已经认为这不是宏观问题而是行业和企业的问题，那么就应该由市场机制和行业企业自行去解决，最多行业主管部门提供一些帮助。

所以去年10月，由中国光伏行业协会组织召开了“防止行业内卷式恶性竞争座谈会”，提出了0.68元/瓦的行业最低成本价。但之后两个月不断有招标打破这一限价，尤其12月某国企超大规模的招标公告，普遍低于限价，还有另一家国企项目设置了0.6313元/瓦的最高投标限价。以至于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在官微发布通告《光伏组件当前成本分析：低于成本投标中标涉嫌违法》。

不过就算如此，也还是要由市场、行业、企业去解决，政府要做的就是打破地方保护和进行监管。

而钢铁作为去产能的主要行业，去年开始就一直在讨论会不会开启类似2016年的新一轮五年去产能，今年以来传闻2025年国家将压减粗钢产量5000万吨，注意2016年五年才压减1.7亿吨，但与此同时如材钢等产量大增。

所谓5000万吨的传闻并非来自任何政府部门或者权威机构，仅仅是风闻甚至就是作局炒作。上周中信特钢董事长钱刚就明确表示“去产能、调整产量是钢铁行业内部的自救行为。”

而如现在大家关注的新能源汽车等行业，也是一样的。

在新的决策理念中，产能过剩不是宏观问题，要由行业自行解决，政府要做的是规范和监督，对象既包括企业，也包括地方政府，而后者则是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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