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平江路：当苏州评弹演员涌入直播间

每晚21:30，“宋一宋二”的抖音直播间准时开播，唱起弹词开篇《梅竹》。

宋一20岁，一脸少年气，他开口一唱，嗓音像是四五十岁，反差感十足。宋二19岁，唱得不多，是个伶牙俐齿的女孩。他们一个弹三弦一个弹琵琶，一个捧哏一个逗哏，配合默契，直播间粉丝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同时在线人数可达1万人。

苏州评弹已有400年历史，上世纪初风靡于江浙地区，数百家评弹书场经营火爆。上世纪80年代，在众多娱乐方式的冲击下，苏州评弹一度落寞，大量专业演员转行。本世纪初，随着苏州旅游业的发展，平江路上大大小小的茶馆都唱起了评弹，吸引着接踵而至的游客。如今，随着演艺直播的兴盛，越来越多“宋一宋二”这样的评弹演员涌入直播间，寻找新舞台。

一条“线上平江路”，正在直播间里不断延伸，重塑评弹行业。

“00后”评弹主播，正在“养成”

知弦社，是平江路上有名的评弹茶馆，由年近八旬的评弹票友沈游创办。除了茶馆里每日的演出，知弦社旗下还有十余位评弹主播，孵化出大大小小的评弹账号。

知弦社旗下有十余位评弹主播，孵化出不同的账号

沈游的女儿圆子辞去北京的工作，回苏州打理这些账号，只用了三个月，就在抖音上积累了50万粉丝。评弹受众“老龄化”严重，圆子希望能吸引更多年轻观众，在她孵化的主播中，有不少“00后”：“紫薇同学”是常州市曲艺团的评弹演员，唱功好、表演好。“宋一宋二”是一对年龄、个性都相仿的组合，任他们在直播间里自由生长。

宋一毕业于苏州评弹学校，宋二还在校，来知弦社实习。苏州评弹学校每届招收约50人，但只有少数毕业生能考入职业院团。宋一出身评弹世家，唱得好，但有个毛病：一睡着，敲锣打鼓也叫不醒，容易耽误演出，难进职业院团。宋二呢，考入评弹学校后，老师才发现她有“偏音”的毛病，找不准调。

两个不完美的“00后”评弹新人，却在直播间里意外收获了粉丝的喜爱。粉丝大都是“70后”“80后”，用“养成系”的眼光看待两个年轻人。

“宋一宋二”的直播间

宋二记得，有一次唱《声声慢》，学了好几天，还是有点跑调，自己觉得沮丧，却得到粉丝们的鼓励。“一位粉丝说，隔着屏幕看我很认真很努力想要唱好这首歌时，被我感染了，啪，给我刷了一个大礼物。”

在圆子看来，无论是名家还是新人，在直播间里，都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有人靠唱功，有人靠幽默，有人靠互动，大家各凭本事吃饭。“我认为现在是评弹的好时代，直播间为学习评弹的年轻人提供了一个舞台、一份职业，可以闯出一片他们自己的天地。”

宋二从16岁开始，就常在外兼职“跑码头”，在酒店里、茶馆里、游船上为游客们唱评弹。“客人只点《杜十娘》《太湖美》《秦淮景》这几首曲子，唱来唱去难有进步。”来知弦社实习后，“宋一宋二”每晚都要直播三小时，需要巨大的曲目量，逼迫她不断学习。

每天直播完已近午夜，宋二回家洗洗弄弄就到了凌晨一两点。第二天早上，她6:00要准时起床去上学。“几乎每天都只能睡4个小时，很辛苦，但也很充实，每天都在成长。”

艺术要存活，就要让演员吃得上饭

开直播、办公会已成为苏州评弹行业的一种趋势，比知弦社更早涉足直播的，是平江路另一头的聆韵社，早在2019年就开播了。聆韵社老板凌吉说：“评弹不能只依赖扶持，我们必须开拓市场，必须挑战自我，不然你有一天会惊奇地发现，我们的造血能力怎么没了？市场怎么没了？”

聆韵社的直播间

“可能我们浙江人的骨子里就有一种市场意识，要让这门艺术存活下去，就要让演员吃得上饭。”圆子说，刚开始做直播时，知弦社也曾连月亏损，直播间里没有水花，演员也动力不足。坚持半年后终于扭亏为盈，如今，有的演员每月最高打赏收入可达3万元。

圆子还记得，有一回，上海评弹团团长高博文打电话给她，开门见山问：“一个国外的朋友转发了《暴落难》给我，这个短视频为什么能火？”圆子说：“因为演员不仅唱得好，‘网感’也好，在多媒体时代，评弹不仅要好听，演员的表情、情绪也非常重要，这样才能跟观众产生情感的共鸣。”

在上海评弹团，不少演员都活跃在直播间。青年评弹演员郑鸣秋的直播间，最高观看人数曾达114 万人。在郑鸣秋看来，直播间为演员们提供了一个可以充分、自由展示自己的平台。“评弹艺术是古老的也是时尚的，希望这门江南文化和海派文化的代表性曲艺能在新时代绽放更多光彩。”

上海评弹团演员郑鸣秋唱《声声慢》

“参与直播的演员越来越多、表演越来越专业，这是一种无法阻挡的趋势。”华年传媒的直播公会负责人说。当评弹直播日益红火，一些已经“转行”的评弹演员也回来了，华年传媒主播“戈伊”戈梽臣就是其一。2022年，他曾短暂告别评弹，到上海一家培训机构做老师谋生。

戈梽臣还清楚地记得，2022年11月第一次单独直播的场景：“整个人都懵，弹幕上如果没人和你说话，很尴尬。我记得我唱了《战长沙》，收到了一架‘飞机’，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个打赏。那场直播，两小时，我的收入是700元。”

此后，戈伊每场直播前都会做功课，看似是在跟粉丝闲聊，但他都会写像剧本一样的大纲，每个时间段演什么，如何把握节奏，如何跟观众互动，都要做足准备，这让他在直播间里的状态越来越松弛。

评弹演员戈伊的直播间

不过，直播两年多，戈伊也遇到过瓶颈。“越来越多评弹演员走进直播间，会带来分流，而且，我们演唱的曲目有限，唱来唱去如果都是《战长沙》《杜十娘》《声声慢》《秦淮景》，也会让观众感到审美疲劳，许多主播都遭遇了流量下滑。你必须不断尝试、不断创新，才能留住观众。”

直播刺激线下演出模式转变

据抖音发布的《演艺直播数据报告》，评弹直播是2023年获得打赏收入最高的曲艺类直播；在地方特色演出类目里，评弹也是省外观众比例较高的类目之一，2024年省外直播观众人次是省内观众人次的3.27倍。借助直播间，评弹这一地方剧种正走向越来越广阔的舞台。

开播半年来，“宋一宋二”收获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粉丝，经常有游客来到平江路上的知弦社，希望能碰上“宋一宋二”，跟他们聊聊天，听他们唱唱曲儿。宋一说：“我们还做了抱枕等周边，作为粉丝福利送给他们。”沈游形容，评弹直播间像是一个大型的“空中茶馆”。“我们有来自北京、西安、新疆各地的粉丝，因为看了直播而来到我们的茶馆，我想这也是间接在为苏州这座城市引流。”

知弦社的线下演出

在凌吉看来，如果茶馆、书场是台前，直播间就是幕后。“今天，观众已经不满足于看台前的表演。直播间里，观众可以跟喜欢的评弹演员互动，听他们讲幕后的生活，像朋友一样聊天。”线上线下、台前幕后彼此联动，近几年，聆韵社评弹茶馆客流增加了三倍多，新来的客人里多了很多年轻人。

除了为线下演出引流，直播的经验也重塑着线下评弹演出的模式，经历了直播间锻炼的演员将直播互动的经验搬到线下。平江路上的慎德堂评弹茶馆，就推出了时长40分钟的“评弹剧场”，面向游客和年轻观众。40分钟里浓缩了说学逗唱演，演员用苏州话唱，用普通话跟观众对话、互动。

“这是抖音直播间给我的启发。”58岁的评弹演员、蒋调第四代传承人戈正平说，“通过直播接触了来自天南地北的观众，他们给了我许多反馈，让我渐渐摸索出现在的演出模式。把评弹和脱口秀、相声的元素融合在一起，让更多观众能听得明白，增强互动性，为评弹吸引更多外地观众、年轻观众。”

原标题：《线上平江路：当苏州评弹演员涌入直播间》

栏目主编：施晨露 图片来源：网络截图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吴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