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无缺憾，惟一好女人

1、

汉初功臣周勃，位居右相。忤上系狱。狱吏辱之。勃及还，叹曰：吾尝将百万军，安知狱吏之贵哉？

夫狱吏者，位虽微，然三公陷囹圄，亦治下人犯耳。人在檐下，岂复仰头？勃位极人臣，尚以千金贿之。

然时易势变，后世之狱吏，亦非固如汉时之贵也。黄濬记清时狱事，云雍正时有工部郎中李某，下狱，狱吏颇侵之。

讵料李某旋释，改刑部郎中，掌狱。李某乃寻狱吏细故，日杖十数人，时有立毙者。

经此巨创，狱吏亦有应对：凡犯官入狱，居官监，称大人，殷殷恐不及。最上者，客厅、书房诸室俱备，洁净整齐，或有妻妾轮值侍寝。

齐民入狱，居常监，阴暗污秽，犯人麇集，轻者骂，重者杖，与官监判若云泥。

2、

鲁人潘复，其家自万历年间始，累世为官，垂三百余载。入民国，潘复掌财政及交通，擢国务总理。诚鲜衣怒马之属，鸣钟食鼎之家也。

某岁，潘母寿，要人争入贺。时有潘复故交高某，亦叩潘府，欲谋一职。

高某美丰姿，擅言辞，潘令其待客。客有雀戏者，若缺角，辄由高替补。高善此道，凡三日，无不胜。然每局终，皆由帐房记其数，高亦不知多寡。

后数日，帐房忽执一支票与高，达十万之巨，云此乃君三日雀战所获。高以为戏，坚不信。帐房示以每日胜负记录，高愕然而惊：诚如是，若吾负之，焉有偿还之力？

帐房曰：潘公嘱君陪客，胜固归君，负自有潘公矣。向如此。高请于潘，潘曰：确矣。君持以归，似胜谋一差耳。

高大喜，持币归，遽成富翁。

后，张作霖败归东省，潘复同乘一车，车至津门，潘辞去。次日，作霖受日人暗算，亡于皇姑屯。

3、

浙人陈布雷，名训恩，字彦及。布雷者，笔名也。盖其少时面颊若团，同窗戏以面包呼之，布雷则面包之英文音译也。

布雷以书生而入阁揆，因文章以预军机，介公倚为文胆。抗战军兴，介公有著名演讲，内有金句:“如果战端一开，那就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即布雷手笔也。

布雷性情端方，自爱其羽。郭鼎堂尝著文痛批介公，旅日思归，布雷为其缓颊，方有第三厅长之任。

又，布雷毕业于浙江高等学堂，即浙大前身也。渠力荐竺可桢于介公，后遂有浙大西迁，终成名校之事。

民三七，兵连祸结，天倾半壁，布雷意低迷。竟自裁。友人挽之：一手文章扶国运，终宵忧乐系苍生。

4、

汪兆铭之刺载沣，按例必死。孰料忽得肃亲王援手，得免。初，兆铭在狱，陈璧君恋之久矣，贿狱卒，通音问。

兆铭感动，作《金缕曲》赠壁君，其词亦深切可怜：

别后平安否？便相逢凄凉万事，不堪回首。国破家亡无穷恨，禁得此生消受，又添了离愁万斗。眼底心头如昨日，诉心期夜夜常携手。一腔血，为君剖。泪痕料渍云笺透，倚寒衾循环细读，残灯如豆。留此余生成底事，空令故人潺愁，愧戴却头颅如旧。跋涉关河知不易，愿孤魂缭护车前后。肠已断，歌难又。

璧君复书：怀君久矣。身虽两端，情则始终。吾与君今日于心中宣誓为夫妇，君其然否？

兆铭再复：诺。

5、

甲午战后，日清媾和，日方意甚苛。李鸿章苦求，然伊藤严词峻拒。

是时，有日方激进青年，枪击鸿章。鸿章创甚，其血衣今犹存合肥。

日方迫国际舆论，又恐鸿章以伤重而返，略示让步。然赔款亦达2亿白银，且割辽东、台湾及澎湖。惟三国干涉，辽东方免。其豆剖瓜分之窘，如火烛眉，于斯为剧。

条约签署处，乃日本马关春帆楼。后，鸿章早岁幕僚、桐城吴汝纶东游，偶至是楼，因思往事，悲不自禁。日人索句，乃拈笔愤书：伤心之地。

6、

庚子拳乱，慈禧误判民意可用，冀以拳民图洋人。孰料首鼠之间，联军入京，至于两宫西狩。

辞阙前夕，慈禧寅时即起，着粗布服，梳汉式头，宛然乡间老媪。随侍车驾，惟骡车三乘。其时珍妃已幽，未在随行之列。然妃亦随众集于慈禧前，妃谓慈禧曰：“计当今之理，太后自可西狩，然当留皇帝于京。”

慈禧怒不语，有顷，厉声谓左右：“投伊井里！”光绪哀痛下跪，恳求再三，慈禧益怒，恨曰：“尔起，此非讲理之时。伊必死，且为不孝之子戒矣。不然，渠若鸱枭，羽翼但丰，必啄母眼。”

鸱枭之喻，明刺光绪矣。李莲英等遂强推妃于宁寿宫外大井中。光绪悲怨恐惧，两股战战。

7、

粤人康有为，倡改良，图变法，门下誉称圣人，渠亦以圣人居焉。然变法中所上条陈，大约蹈空凌虚，纸上谈兵耳。

变法败，亡日本，矫称奉光绪衣带诏，号召保皇。是时也，有革命与改良之争。

有为曰革命无非血流成河，死人如麻；章太炎难之曰：“公理之未明，即以革命明之；旧俗之未去，即以革命去之”。

武昌事起，有为大恐，著文曰：“积四千年君主之俗，欲一旦废之，甚非策也。”渠欲推清室君主，或立孔子后裔为帝，行虚君共和之实。

梁启超者，有为门下也，变法时，康梁并驾。然启超意在革命，有为意在保皇，道岐路分，遂至泾渭。

启超尝谏有为息影林泉，诗酒自娱，有为大怒。师生由是生隙。

8、

张学良性风流，有寡人之疾。其晚岁对客自评曰：平生无缺憾，惟一好女人。有无缺憾，仁智各见，然好女人非虚也。

渠与唐德刚坐忆往事，坦陈：“嫖的不算，花钱买的，卖淫的不算”，尚有情妇十一。情人之一求学良办事，事成，夫妻登门拜谢。学良笑曰：勿谢，汝亦有代价也。其夫亦笑。

学良妻于凤至，长学良三载。产四子，病几欲亡。凤至母乃与学良母议，欲以凤至侄女妻之。事关伦理，学良固辞。后凤至病愈，甚感学良，遂任其惹草拈花而不问。

9、

张勋复辟，天下哗然。段祺瑞组讨逆军逼京师，张勋犹望返徐州重任督军，其复祺瑞曰：“吾不离兵，兵不离械，吾自何来，亦往何去。”

然段军攻城，张军立溃。勋所望之徐州亦树白帜。勋度大势去矣，入荷兰使馆。

康南海亦复辟之力行者，闻段军入城，乔为乡间老农而循。溥仪对左右掩面，令草退位诏。查溥仪此公，一生三登基三退位，实举世所罕。

又，讨逆战中，祺瑞遣空军助阵，投炸弹三枚于紫禁城，此乃中国战史上空军首度实战也。

溥仪回忆，炸弹既投，“磕头的不来了，上谕没有了。”

10、

直隶刘春霖，字润琴。光绪三十年（1904），慈禧七十，加恩科，春霖大魁天下。

越明年，废科举。春霖遂为吾国最后之状元也。故自称“第一人中最后人”。

故事，状元及第多授翰林院编撰，世以储相视之。然春霖远渡东瀛，求诸实学。返国，为资政院议员，主宪政。

时议员或有趋附权贵者，春霖辄面斥之。渠言议员之功用，有云“自古有直言忠谏之人，实在国家之幸福。”

入民国，次第为袁、黎、冯、徐、曹五总统内史。民十七后，息影林泉，居北平。

溥仪儿皇帝于满州，慕春霖名望，许以部长，春霖却之。后，王揖唐踞华北，再请，亦峻拒。日人愤，籍其家，多方转圜，方返之。春霖抑郁，惟诗书自娱。

六旬之日，儿孙强为寿，春霖长诗以怀，有云：忧国忍能看彩戏，为传雪已兆丰年。

11、

民廿五岁尾，介公驰西安，督张汉卿讨赤。介公知汉卿易怒，故于日记自警：“对汉卿谈话不可太重。”

然介公出身旅伍，性暴烈；汉卿少爷脾性，未遑让人。及见，果然各执一端，争之再三。介公怒极，痛斥汉卿。汉卿乃有兵谏之举。

其聚众会议，曰：“比如灯泡，吾暂闭之，且拭之，复开，或可愈明。”

于学忠疑曰：“擒之易，纵之难，恐不可。”

汉卿曰：“事急，勿能远视，擒之再议。”

越四纪，汉卿垂老，忆诸往事，尝言：“吾怒，故有是举。吾何怒？一言概之：汝一老朽，吾当教训之。”

呜呼，汉卿为泄匹夫之愤，视军国大事若儿戏，焉有不败哉？

12、

清季，拳民麇集，口号曰扶清灭洋。当政者冀倚之。拳民之组织曰团，凡团皆设坛，各有护神。或奉玉皇，或奉关公，或奉三国及水浒人物，亦有奉鲁抚李秉衡者。

逮拳民遍京师，乃称当擒一龙二虎三百羊。一龙者，光绪也；二虎者，奕劻也，李鸿章也；三百羊者，与洋人洋务有涉者也。

又谓洋人为大毛子，教徒及事洋务者为二毛子，持洋货者为三毛子。均当诛。故有怀火柴而负三毛子之名诛于途者。

13、

湘人何叔衡，字玉衡。清季茂才。入湘省一师，年逼四旬。人或怪之。时润公亦在庠序，少叔衡十七。尝赞曰：叔翁办事，可当大局。共舸东下，会诸公于沪上。

赤军长征，叔衡奉命留守。其与林公伯渠善，邀及家，举杯而作竞夕之谈。临别，赠以毛衣。伯渠感动，赠以诗，诗云:

共同事业尚艰辛，清酒盈樽喜对倾。

敢为叶坪弄政法，欣然沙坝搞财经。

去留心绪都嫌重，风雨荒鸡盼早鸣。

赠我绨袍无限意，殷勤握手别梅坑。

后，叔衡游击南方。一日，追兵迫急，乃投崖。时伯渠等已西渡赤水而达古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