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千春何以从柏林步入全球当代艺术视野？来北京看展

3月23日，当代装置、行为艺术家盐田千春（Chiharu Shiota）的大型个展“静寂之空”（Silent Emptiness）在北京红砖美术馆开幕。此次展览不仅是对盐田千春“缺席的存在”这一核心命题的深化，更以她独特的东方哲思与跨文化经验为脉络，将东方哲学中的“空”转化为可触可感的视觉沉思，并在其艺术生涯中寻找到新的坐标。

展览海报（本文供图 红砖美术馆）

展览还将展出盐田早期行为影像作品，为本次展览特别绘制的手稿，及文献图片、影像资料，回溯盐田千春的艺术实践与历程：作为日本人，她如何从柏林一步一步走入全球当代艺术视野，从方寸间的绘画走向沉浸式的大型空间装置。展期将持续至8月31日。

红砖美术馆

1972年，盐田千春生于日本大阪。成年后就读于京都精华大学美术学部，主修西洋油画。但很显然，作为平面艺术的油画并不能满足她的艺术创想。1994年，尚在学校的她便显现出离经叛道，在个人处女作《Becoming Painting》中，她用红色的漆染满全身，将自己化身成为一幅画，成就了一次大胆的行为艺术。

盐田千春肖像照 Photo by Sunhi Mang, ©VG Bild-Kunst, Bonn, 2025 and Chiharu Shiota

上世纪90年代后期，盐田千春负笈德国并定居至今。在布伦瑞克造型艺术学院和柏林艺术大学进修时，她受到塞尔维亚行为艺术家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和德国视觉艺术家瑞贝卡·霍恩的指导和影响。她的作品连结了行为艺术、雕塑和装置艺术中的许多层面，并素以广阔的，散布在房间的线网而闻名。值得一提的是，地点对她的作品往往有着很重要的意义。以2008年的装置作品《内与外》为例，所取用的媒材便是新世纪后柏林城市改造，原位于柏林墙两侧的民居被拆除后剩下的窗户。

“静寂之空”红砖美术馆展览新闻发布会现场

“静寂之空”开幕当天，盐田千春表示红砖美术馆融合了东方园林的静谧禅意与西方建筑的秩序感，与自己的文化背景产生难以言喻的共鸣。“尤其是整个展馆建筑非常通透，自然光铺洒进来，同我的作品和谐地融汇在一起，彼此也不会产生影响。”她认为此次个展是自己近年来“最好的一次展览”，“实现了过往在其他美术馆难以实施的计划，比如用水铺满主展厅，甚至把两面墙体凿开了巨大的洞。”

策展人、红砖美术馆馆长闫士杰介绍说，此次展览的筹备始于2018年，历经五年的反复调整与碰撞，艺术家根据红砖美术馆的空间与环境，挖掘并使用东方元素与在地材料，创作了6件全新的特定场域装置。“这些作品以纤维为经、旧物为纬，编织出‘空’的当代诠释——它非虚无，而是以万物依缘而显的自由，直面生死后的慈悲，共同构建了一个关于‘存在’的终极追问。”

艺术家盐田千春和策展人闫士杰为观众导览

在红砖美术馆资深研究员乔纳斯·斯坦普看来，盐田千春的作品生动诠释了日式美学中“间”的意涵——物体之间充满张力的虚空，音符间蕴含深意的停顿，那些赋予周遭存在以意义的活化空无：这暗示着联结我们的纽带，或许比孤立个体更具深意。事物间的关系，也远比事物本身更能定义我们所处的现实。

“盐田女士在当代艺术界的卓然之处，在于她创造出了智性深邃却情感可及的作品。当我们身心沉浸于她的装置中时，无需学术注解便能感受一股震撼的力量。这种体验直击心灵，唤醒每个人独有的记忆与情感——这正是她作为杰出的行为艺术家，经年累月淬炼出的人类共情潜能。”乔纳斯·斯坦普说。

破壁，“依缘而显、随缘应物的当下觉知”

盐田千春，《通往静寂之门》，2025

《通往静寂之门》以藏地一座古老的门庭建筑为主体，无数红线穿越门庭，撕裂物理空间的边界，延伸辗转升至天际，仿佛一股无形的能量突破了物质空间的束缚，构建出一个超越现实的精神通道——红线是盐田作品中的标志性符号，既是联结的纽带，亦是断裂的痕迹，挑战物质与精神的界限，邀请观者进入一个沉思与悟化的空间。

盐田千春，《通往静寂之门》（破墙处，局部），2025

在导览时，闫士杰介绍说《通往静寂之门》是红砖美术馆继已故的中国当代艺术家黄永砅个展后，再次为艺术家的大型装置作品打破墙壁。“盐田女士的红线在此是依缘而显、随缘应物的当下觉知。大家可能注意到了，整件作品不仅占满了整个6号厅的空间，同时我们又将南北两侧通往4号厅、5号厅的墙壁砸破，这些缠绕的红线通过凿开的墙体穿越出去，延伸到了无限的天空。”

盐田千春，《意识的蜕变》，2025

《意识的蜕变》引入“庄周梦蝶”的哲思，通过悬浮的蝶翼与残留体温的床铺，挑战“肉身与意识”的二元对立。人类的一生几乎有一半时间在床上度过，床铺堆积着我们的记忆和存在。而在艺术家看来：“每一次入睡都是死亡的预演——一次超越身体的旅程。在这里，‘空’恰似生死界限的消融。14岁时，我就从中学课本上了解了‘庄周梦蝶’的故事，那时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时一觉醒来觉得自己莫非就是一只蝴蝶？这次终于把它实现成了作品。”

盐田千春，《时间的回响》，2025

《时间的回响》中三块天然洞石，赋予“时间”以物质形态。石上孔洞中涌出黑色的线状结构，在空间中恣意翻涌，好似成为浩渺无垠的夜空，笼罩着远古大地。在闫士杰看来，三块洞石处在同一空间，艺术家以线引喻时间对物质的侵蚀与重塑，“让这里仿佛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遗迹所在，观众能够感知到那席卷一切的时间洪流在空间中激荡起的回响。”

盐田千春，《生根的记忆》，2025

《生根的记忆》中，一艘废弃木船占据了展厅空间的核心位置，船体裂缝中生长出一棵树，红色绳索如雨丝般垂落，滋养根系。盐田千春饶有兴趣地表示，自己在开幕当天上午还亲自为这棵小树浇了水，“树是木船的起源，而船又成了树的摇篮，孕育出新的生命——物质的消亡恰是生命轮回的起点，通过‘树从船中生’的意象，构建起自然与人类活动的共生循环。”

盐田千春，《生根的记忆》（木船中长出的一棵树，特写），2025

船作为意象，在盐田千春过往的作品中并不鲜见。闫士杰告诉澎湃新闻记者，这艘木船来自自己的故乡，河北邢台朱庄水库。“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大兴水利。上世纪七十年代，朱庄水库拔地而起，把这里的山民变成了渔民，水库内的蓄水也滋养了上万亩的良田。这艘木船上满是起到联合作用的锔子，足见使用的年头。它在退役后又回到山区，机缘造化间一棵小树从腐烂风化的船体中间长出，寓意着新的生机。我们把船和树一并搬到了展览现场，继续这场生生不息的对话。”

“盐的结晶”——流离中的自我觉醒

作为长居柏林的艺术家，盐田千春的创作始终游走于“东方基因”与“全球经验”之间。她曾以盐的结晶精准捕捉自己跨国身份的流动与凝结：

“在德国，我觉得自己学会了看到更多在日本时无法察觉的自我。例如，当你把盐水留在盘子里，水分蒸发后，只剩下盐。原本溶于水中、不可见的盐开始结晶。我在日本时，作为个体是不可见的。在那片‘水’中，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是必要的。而来到德国后，我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个体，如同结晶般清晰可见，并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些。”

盐田千春，《多重现实》，2025

这种“流离中的觉醒”始终贯穿其创作。装置《多重现实》以空荡的连衣裙为载体，既是对“第二层皮肤”的隐喻，亦是对“肉身消逝后灵魂起舞”的追问。在昏暗的展厅里，七件巨大的衣裙缓缓旋转，倒影在平静的水面上，宛如一场肉身的缺席之舞。水面上一条蜿蜒的石墩小径通向一个柔光充盈着的黑暗房间，在那里蝴蝶正从如躯壳般的身体中剥离（装置作品《意识的蜕变》）……这无疑也呼应了艺术家自己对“缺席的存在”的诠释，“事物的缺席并非消亡，而是融入更辽阔的宇宙，重新参与时间的流转，与万物相连。”

盐田千春，《意识的蜕变》，2025

盐田千春，《灰烬中的联系》，2025

装置《灰烬中的联系》则是直到今次个展开展前夜才告完成。40把形态各异的椅子经过燃烧后，被万缕红线缠绕、悬挂在白色的墙壁上。盐田千春回忆说，自己在9岁时曾目睹了一场邻居家的大火，第二天清晨看到了一台过火后的钢琴被人抬了出来，“尽管它已经被烧得无法再演奏，但存在感似乎更强了。2008年，我在作品《在沉默中》里复现了这一场景。这次展览的主题既然是‘静寂之空’，我就想到了椅子，没有任何人坐在这些椅子上。这些烧焦的椅子仿佛在诉说着：即使缺席，依然能被感知；即使毁灭，痕迹依然能被存留。”

《浴室》，影像截图，1999，柏林

此次展览还展出了盐田千春早期的行为影像《浴室》（1999）与《墙》（2010），从中不难窥见她以身体为媒介，探讨跨国身份认同与流动的努力。《浴室》中，清洗的徒劳揭示了记忆的顽固性，如同皮肤上的烙印，既是个体历史的见证，也是无法剥离的身份存在；而在《墙》中，身体既是“墙”本身，又是被“墙”禁锢的对象，如红线般密布身体表面正在流动的“血管”，揭示了界限的虚妄。

从行为到装置，盐田大量使用“纤维”“旧物”“泥土”等超越地域标签的媒材，巧妙地将个体焦虑转化为集体记忆，将文化疏离升华为对人类存在的叩问。策展人闫士杰就此强调说：“盐田千春的‘空’不属于任何地域，而是对人类存在困境的终极回应。这正源于她在流离中的自我觉醒，在觉醒与疼痛间爆发出惊人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