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骥伏枥豪气壮  呕心沥血谱新章——记京昆作曲家王大元先生

2025年第2期 总第813期

老骥伏枥豪气壮 呕心沥血谱新章

——记京昆作曲家王大元先生

文/郭宗民

对一部能够被广大观众接受并传承下来的优秀戏曲作品来说，除了要有好的剧本和演员以外，拥有一位文化素养深厚的作曲家和唱腔设计不可忽视。近日，我在一位河北梆子名家的引荐下拜访了北方昆曲剧院的作曲家王大元先生。王大元先生虽已进入耄耋之年，但依然精神矍铄、思维敏捷，向我讲起了他从昆曲笛师到唱腔的设计一些经历。

王大元生活照

一

王大元先生并非出身梨园世家，从事昆曲艺术也并非偶然。他出生于北京，1959年从北京31中高中毕业后就被当时的北方昆曲剧院的乐队队长陆放先生看中，考试后被招进了北昆高训班。因王大元有吹笛子的基础，又能拉二胡，工作没多久就上台给侯永奎侯少奎父子、周万江、张毓文、洪雪飞等众多昆曲名家伴奏。他没有正式拜过谁为师，完全是靠自学、悟性和实践来领悟昆曲笛子的吹奏法，也有了对文武器乐更深的了解。

1966年，传统戏被彻底禁演，北方昆曲剧院也宣布解散。剧院演职员工有的分配去了工厂，有的分配到北京市京剧团，洪雪飞、张敦义、张志斌等被分到了北京京剧团一队的《沙家浜》剧组，王大元和另一部分演员被分到了京剧二队，也就是后来的《杜鹃山》剧组。当时二队没新戏可演，就学演上海京剧团的样板戏《海港》，王大元担任乐队指挥，担任京胡伴奏的是程派琴师唐在炘先生。“裘派”创始人裘盛戎先生当时也在二队，团里给他安排的角色是装卸工组长高志扬。裘先生对待艺术认真细致，因当时不能演传统戏，他就研究高志扬的唱腔。他认为高志扬在那段【二黄原板】“一石激起千层浪”中的“星条舰花旗轮横行江上，给码头留下了斑斑血泪累累创伤”这两句需要稍微改动一下，唱腔才能显示出美国佬的凶和旧中国码头工人的苦。裘先生找到了王大元征求意见。这样一位大艺术家来征求修改意见，王大元对此深受感动，且这两句一经改动，唱腔取得了意外的效果，对王大元触动很大。20世纪70年代初，北京京剧团二队在1964年版本《杜鹃山》的基础上重新整理加工，王大元也直接参与了排演新版《杜鹃山》的过程，并在乐队担任了竹笛和长笛的伴奏，特别是对现代戏中加入了西洋乐队的混合伴奏，使京剧现代戏在音乐伴奏上有了很强的震撼力，也使他对西洋乐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在北京京剧团工作的13年间，他不仅学到了很多京剧乐理的知识，也为后来能为京昆剧目设计唱腔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二

1979年，北方昆曲剧院恢复建制，王大元和其他北昆的演职人员回到剧院，以饱满的精神状态重新上台为演员吹笛伴奏。作为北昆首席的笛师，王大元曾为本院的杨凤一、蔡瑶铣、王振义、魏春荣、史红梅以及江苏省昆剧院的石小梅等演员冲刺中国戏剧梅花奖而伴奏。他当时被称为“北派笛王”，并与上海昆剧团的首席笛师顾兆琪先生有“南顾北王”之说。王大元是在全面掌握了昆曲、京剧的音乐及文武场的乐器配置后踏足唱腔设计之路的，为侯少奎主演的《水淹七军》、白士林主演的《宗泽交印》等昆曲名家设计了唱腔。

王大元生活照

2011年，北昆创排上下两本大型昆曲版《红楼梦》。这出戏囊括了曹雪芹原著中的精华部分，剧中人物众多，近百段唱腔全是由王大元先生一人设计完成，他根据剧中不同的人物来设计唱腔。林黛玉初进贾府时有一段唱：“可怜孤影随惊雁，篱下寄花随风叹，姑苏一别京华客，疑是谁家院，泪痕拭又添。”为了表现林黛玉初进贾府的心情，王大元以曲牌【秋夜月】来揭示林黛玉痛失父母后无奈离别家乡、投奔外祖母时那种寄人篱下的悲苦心情。“黛玉葬花”表现的是林黛玉内心的孤独与哀怨，“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飘春榭，落絮扑绣帘”4句“引子”过后，是【懒画眉】“愁满怀忍踏桃李瓣，桃飘李飞待来年……却不道人去巢倾空梁间”。后面的“我怜伊日日霜剑与风刃……将泪洒花魂与鸟魂”是用曲牌【玉交枝】来表现林黛玉将自己与落花命运联系在一起的悲苦心境。最后几句“侬今葬花人笑痴……花落人亡两不知”是以曲牌【幺令】来结束整段唱，其中还借用了【嘉庆子】【尹令】两种曲牌。王大元在这段唱中共采用了5种曲牌来揭示林黛玉此时被人冷落，借葬花抒发内心的情感，也体现人物“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出淤泥而不染的纯洁情操。之后，“黛玉焚稿”的舞台上呈现了两个场景，一边是躺在病榻上伤心欲绝的林黛玉，另一边是新婚满心欢喜的贾宝玉。两个场景，唱腔设计也有所不同。王大元在为林黛玉焚稿时唱的“我一自投生便长病无宁，泪伴晨昏永，只因心儿里种着三生情，今日里命儿只剩一点点，待把这冤愆债还清……”用的是【朝天子】【四边静】等曲牌，表现林黛玉的绝望和无助，而为贾宝玉的唱“这诗帕载着你我万千情痴，今日里贱誓盟，人儿、帕儿共登云阶上瑶池”设计的则是曲牌【二煞】来表现人物的喜悦心情。在“宝玉哭灵”一场中，贾宝玉面对贾府被官府查抄和大观园的凄凉景象，尤其是见到林妹妹的诗稿时，不觉悲从中来。从“任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至“到头风流散烟云，人生是梦还是醒，情缘是假还是真”结束，在长达30多句的唱段中，王大元先生是以【寄生草】【山坡羊】两种曲牌诠释了整段唱，抒发了贾宝玉对林妹妹的哀思。从“葬花”“焚稿”到“哭灵”，全在下本，王大元设计了这三折戏中全剧最长也是最为经典的唱段，也为剧中其他人物设计了唱腔。这部昆曲《红楼梦》在国内曾荣获了第14届文华大奖等诸多奖项，特别是被拍成电影后，由他设计的唱腔在法国第12届摩纳哥电影节上荣获了国际最高大奖“天使奖”和“最佳原创音乐奖”。

昆曲《续琵琶》是曹雪芹之祖父曹寅于清初编写的一部昆曲剧本，距今已有300多年的历史，也是囯家图书馆仅存下来的一部残抄本，曾一度失传。在北昆杨凤一院长上任后提出“出人、出戏、出精品”的创作理念下，在北京曹雪芹红学会的支持下，该剧于2012年经重新挖掘整理剧本后被搬上昆曲舞台。《续琵琶》讲的是东汉时期蔡文姬在战乱中被掳至匈奴12年后又被曹操用重金赎回续写《汉史》的故事。王大元先生担任剧中全部人物的唱腔设计。剧中，蔡文姬被匈奴掳至塞外时有一段“驼酥马湩飧，白草黄榆路，恨琵琶幽怨千载胡语……”的唱腔，王大元为这段唱设计了曲牌【玉芙蓉】来表现蔡文姬被掳远离家乡的悲愤心情。王昭君给蔡文姬托梦时的那段【新水令】“一声哀角汉关秋，耳边厢似听宫调漏，忽听语啾啾，似我乡中旧……”，则体现了二人同处匈奴的同病相怜。其中蔡文姬有一段【风云会四朝元】曲牌的唱腔：“拈将彩笔轻蘸黛螺，把芸笺展拂抽恩无那……万种牢愁纸上难堆垛，自吟还自哦，有谁来问我，似这无端歌哭淹淹闷闷，好比把唾壶敲破。”王大元先生将这段唱腔设计得委婉抒情，唱来沁人心脾，令人动容。此外，他还为蔡文姬的其他唱段设计了【唐多令】【集贤听黄莺】【清江引】【小桃红】【风云会四朝元】等诸多曲牌，丰富了蔡文姬和相关人物的唱腔。

三

1959年，北方昆曲剧院创演了《红霞》《飞夺泸定桥》《奇袭白虎团》等现代戏。其中《飞夺泸定桥》最初是只有40多分钟的小戏，剧院为了突出红色题材，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整理延长至100分钟，王大元便为此戏重新设计了唱腔。其中，开场的几句合唱“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鹏之大不知几千里，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几千里也……”词虽雅，但唱腔不能像传统戏那样委婉文雅。王大元先生将这段词的唱腔设计得更为雄壮浑厚，表现红军战士不畏艰险一往无前的革命精神。再如，红军指挥员那段“跟着红军走，奴隶们争取自由，需要同心努力。夺泸定领袖奇谋，红军铁流向前进，听狂潮声声怒吼，革命人志冲斗牛”，王大元将这段唱腔设计得铿锵有力，凸显了红军指战员不畏艰险誓死战胜敌人，为人民求解放的精神和豪迈气势，撼动人心。同时，他为老班长设计的唱腔风趣幽默，尤其是为彝族姑娘阿米兹讲述悲惨身世那段设计的唱腔，唱来更显凄凉悲惨。虽然这是一出表现战争年代的戏，唱腔却不失传统昆曲的味道，堪称战争题材的一部昆曲力作。

作者（左）与王大元合影

王大元先生因在北京京剧团工作时接触了京剧方面的乐理知识，对唱腔中的板式也极为熟悉，也使他在设计京剧唱腔方面得心应手。编剧、戏剧理论家张永和先生曾为旅日京剧演员、京胡演奏家吴汝俊先生编写过10余部京剧剧本，王大元先生为其中的《贵妃东渡》《武则天》《七夕情缘》《宋氏三姐妹》《四美图》《则天大帝》《天鹅湖》等7部大戏设计了唱腔。在《宋氏三姐妹》中宋庆龄有这样一段唱：“宋美龄你说此话令人心冷，我从来都不是第一夫人，争何位造何谣全是妹假定，你与我车跑两段左右分行再不相逢。”为了突出京味儿，王大元先生为这4句唱特采用了北京曲剧的音乐素材，使人听了倍感新颖别致。在吴汝俊主演的另一出《七夕情缘》中有一段织女赞美人间美景的唱段：“山清水秀映村庄，一泓湖水照影双……白浪滔滔鱼翻网，杨柳低低稻放香，一派和谐美景春风送爽，真个是人间无处不留芳。”王大元先生将这段唱词以抒情优美“昆歌”的形式把人带入美好的一幅画卷中。

四

王大元先生的唱腔设计能突破传统戏的框架，与新戏的作曲相结合。除前面提到的几出京剧之外，他又为北昆剧院的《宦门子弟错立身》《关汉卿》《百花公主》《续琵琶》《拜月亭》《曹雪芹》《白兔记·咬脐郎》《赵氏孤儿》《西园记》、摘锦版《西厢记》《馒头山》《望江亭中秋切鲙》《荣宝斋》《图雅雷玛》《旧京绝唱》《人在草木间》《国风》《爱无疆》以及大都版《西厢记》（上、下）、大都版《牡丹亭》（上、下）等几十出戏设计了唱腔，还为李胜素、李佩红、史红梅、戴玉强等参加中央电视台春节戏曲晚会写过唱腔，是融京、昆、歌为一体的多面手作曲家。在他出版的一本名为《大元徵音》的书中就挑选了他原创的唱腔集散曲，也是凭他多年积累的经验在创作设计京昆唱腔方面的过程和总结，是后来者学习创作昆曲唱腔极为珍贵的资料。王大元可称得上是京昆设计唱腔最多的一位艺术家。

大元先生在唱腔设计上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他说：“从京剧来讲，无论是北京、上海、云南、福建、哈尔滨等各地的京剧院团，它的发音都是湖广音、中州韵，不可能用方言来唱，只有昆曲是分南昆和北昆。北昆是京朝派，又是发源于长江以北，很适合北方观众欣赏。而南昆发源地在长江以南的江苏昆山，唱念用的多是苏白方言，北方人听不太懂。如果南昆用中州韵咬字发音也有些困难，只有上海昆剧团和我们北昆在咬字发音上基本接近，因上昆是海派，俞振飞又是上昆的代表人物之一，既能唱南昆的戏也能唱北昆的戏。南昆的戏以委婉、细腻、抒情见长，而北方人豪爽大气，唱腔也就以粗犷见长，如侯少奎先生的《单刀会》中的唱腔就是典型的例子，所以也就有了南曲和北曲之分。”大元先生尤其在昆曲的唱腔设计上独具见解，他说：“昆曲的曲牌有着非常严谨的格律，为昆曲设计唱腔要套用老牌子，还要根据昆曲的‘四声’法则创立新腔，其核心是韵白的‘四声法则’，总结的要点就是‘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另有‘入声’，‘阴平’字在旋律中的位置相对要高，而‘阳平’字在旋律中的位置相对要低，就是说阴在上阳在下，都是平声平道莫低昂，上声唱腔一定要前高后低两个音符构成，相反，去声是由前低后高两个音符构成，而不能用普通北京话的那种唱法。”此外，他还创出了“韵白作曲法”和京昆尖字“系列记忆法”，这也形成了他多年来设计唱腔的一种风格。他说：“京剧和昆曲对‘尖团字’和‘上口字’是很讲究的，作为作曲是必须懂才能创作出好的唱腔。”

如今，王大元先生虽然早已从剧院退休，但他仍为剧院多出新创剧目设计唱腔，并一直受聘于中国戏曲学院，为学生教授昆曲作曲，这一教就是20多年。他表示，自己要将毕生精力奉献给中国的戏曲艺术。正可谓：老骥伏枥豪气壮，呕心沥血谱新章；培育新人不辞苦，再谱新曲续黄粱！

（作者系《戏剧传媒》特约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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