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我跟着王阿婆的竹筐走向剡溪边的早市。天边刚泛起蟹壳青,石板路上已传来扁担与箩筐的磕碰声。卖青团的阿伯掀开蒸笼,白雾裹着艾草香漫过桥头,与溪面浮动的晨雾融成一片。这是我在奉化生活的第三年,依然会被这种细碎而鲜活的市声打动。
转过文昌阁的飞檐,老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戴毡帽的老茶客们正聚在百年茶馆里掰油条,他们用方言争论着昨夜越剧的唱腔,紫砂壶嘴升起的茶烟在雕花窗棂间游走。隔壁箍桶匠张师傅的铺子总飘着杉木香,他边刨木板边哼《梁祝》,刨花在晨光里翻卷成金色的蝴蝶。
正午暑气蒸腾时,溪边埠头的捣衣声最是清亮。穿蓝布衫的妇人们蹲在青石板上,木杵起落间溅起珍珠似的水花。我常坐在岸边的香樟树下,看她们将洗好的被单晾在竹竿上,水蓝的、藕荷的布料在风里招展,倒映在溪水中像流动的民间年画。
傍晚最馋西街口的千层饼铺子。八十岁的陈阿公依然坚持用柴火鏊子,面团在他布满皱纹的手掌间翻飞,撒上苔菜末烤得两面焦黄。捧着烫手的饼子穿过武岭门,总能遇见挑着芋艿头叫卖的阿嫂,她竹筐里还躺着沾露水的雷笋和紫得发亮的茄子。
入夜后溪水会变成墨色,廊桥上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摇蒲扇的老人们坐在竹椅上剥毛豆,说书人沙哑的嗓音混着蛐蛐儿的鸣唱,在晚风里断断续续。对岸新开的咖啡馆飘来拿铁香气,穿汉服的姑娘们举着手机直播河灯漂流,暖黄的光点顺流而下,与天上星河遥相呼应。
这样的日子像剡溪水般静静流淌,每个褶皱里都藏着被岁月包浆的生活质地。当城市里的朋友抱怨内卷时,我总想起茶馆墙上的老黄历——今日宜晒酱、忌急躁。这座小城教会我的,是把日子过成溪畔的鹅卵石,任流水冲刷,自有一份温润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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