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剑雄：为什么上海能在百年时间中成为最摩登的城市？

上海是如何形成的？

要了解上海，光知道今天的地理不行，更需要看上海的历史地理是怎么发展成今天的。

我们讲上海，有些提法不一致，其实上海这个名称代表了不同阶段的历史，我们往往把这个名称混淆了。比如说上海市，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直辖市，它的范围就包括上海的市区和整个上海所有的县——以前有县，包括崇明县，现在都改为区了，就这么六千平方公里的范围。如果说上海这座城市，一般就指市区了。

我们说，上海有六千年历史，不是指这个城市有六千年历史，而是在上海六千平方公里范围里面发现六千年前的文化遗址。至于上海主要的城区，不要说六千年，恐怕三千年前还是一片汪洋。

从自然地理角度说，上海是一块既古老又年轻的土地，说它年轻，是因为上海处在长江入海的地方，我们知道东海的潮水是每天有涨落的，涨潮的时候就把泥沙顶住了，退潮虽然带走一部分泥沙，但是历年来长江下面的泥沙相当大一部分就在长江口沉淀下来，所以上海到现在为止理论上讲每天还在扩大。

今天上海这片陆地大多数地方都是以往两千多年时间之内形成的，这跟上海的悠久历史也不矛盾。因为上海有两部分构成，而且很明显。在今天的松江、青浦，还有嘉定，明显有一道山冈，叫冈身，那里明显比东面高一点，根据考古发现分析，说明这里是天然形成的一道海平线。也就是说，冈身西面一片至少七千年前形成土地，而冈身以东是以后慢慢形成的。

就像大家了解的，现在黄浦江是上海的母亲河，有人讲苏州河是母亲河，如果一定要讲谁最早，苏州河其实比较早。黄浦江和苏州河对上海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我们一直讲上海是海港，其实上海不是海港，上海是河港，上海到现在有了洋山，有了外高桥，才成了海港，因为上海码头本来都在这里，这样也比较安全，如果真正靠着海，风浪来的时候也不行。还有与公路、铁路运输相比，水运最便宜，黄浦江提供一个出海口，通过水路可以到浙江的杭嘉湖，到江苏的苏松泰常。

上海最早的时候在黄浦江支流旁边，当时上海这一带把河叫成浦。最早在上海浦附近出现了一个居民点，居民点一般都靠着河，因为用水方便，之后人口越来越多，人多了后要起一个名称。因为在上海浦边上，所以就叫上海。尽管附近有一个小河叫下海浦，但是最终使用的名字叫上海。

“江海之会”的独特地理优势

奠定了上海商业繁荣的基础

上海还有一个值得大家注意的地理条件，就是上海的区位优势，这也是独一无二，属于江海之会、南北之中。“江海之会”这个条件不光上海有，但上海这个条件世界上独一无二，哪一个江？长江。哪个海？太平洋、东海。长江六千三百公里，世界第三，但是从它的对经济文化社会影响来讲，是独一无二的。

至少到秦朝，四川盆地已经得到了开发，然后下来一直是中国经济发达地区，到了唐朝后期长江流域已经很发达，到现在也是人口聚集最多的地区。可以说，整个长江流域都是上海一个重要的腹地。

同时，上海又处在中国地图南北之中，所以近代上海的繁荣很多就建立在长江流域，比如说以前中国出口最大的地方，就是上海。

我们看上海的发展，离不开这几个条件：第一，靠海，对外联系方便；第二，黄浦江、苏州河构成了很发达的水系，第三，占据有利的区位优势，处在南北之中，江海之会。要是没有这些条件，可能就没有今天的上海。

不可否认，租界是上海

城市国际化的推动因素

上海是中西方文化交流会合的地方。现代中国很多“第一”根源都是上海。比如电灯、自来水、煤气、无轨电车、有轨电车、电报等，这些都是在上海首先引进，然后推广到全国，所以，上海可以称为中国现代化的实验室。但到了上海也会进行本土化改造，包括民航、证券交易所、保险、海关等，虽然不一定是上海最早，但本土化之后才会更容易推广。

和西方文化一样

东方文化也汇聚到上海

西方文化聚到上海，怎么中国文化也聚到上海？这就是上海特殊地位所在，民国时全国一些著名学者、演员、艺术家、作家，他们要扩大影响，甚至要成名，其他地方都不行，到上海才行。比如京剧，京剧是北京的，但是京剧演员要全国出名的话，必须到上海来，因为全国报纸大多集中在上海，上海最早就有电台，上海还有很多文人、评论进行推广，所以只有在上海这些才会被更多人所熟知。

另外一个因素就是移民。上海刚开埠时，整个上海县总共五十多万人口，很快，到1900年人口突破一百万，然后不断增加，到解放初的时候号称六百万，这个速度比历史上巴黎、伦敦发展都要快，人是哪里来的？不是靠本地生的，主要是靠移民。所以上海解放初估计外来移民以及移民后代，因为这个很难精确统计出来，有的估计大概70%以上，有的估计80%，主要是外面来的。要是没有这一批移民，哪怕租界外国人来得再多都发展不起来。

这批移民起的作用很大的原因在于，上海主要的移民是江苏南部，就是前面讲的苏松常泰，包括近代无锡，还有浙江的杭嘉湖，主要是这些地区来的。这些地区又是以往一千年间中国经济最发达、文化最繁荣的地方，所以像苏州、杭州，商品经济早就很发达的地区的人们都有一种市场意识。所以这些移民到上海，就会如鱼得水，很快就适应了。

另外，这些地方文化层次较高，传统文化积累也比较多。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比如诚信，和资本主义的管理方式结合，就形成了上海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常说上海文化海纳百川，更深层次来说就是上海形成了可以称为中国水平最高的职业道德和契约精神。来到上海后，无论穷富，相对来讲会得到比较公正的竞争环境，上升的空间也大，所以上海的职业道德也是一个典型。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一方面移民本身素质比较高，另外一方面上海的移民是多元的，不是来自一个地方，海纳百川，就是汇集了各地的移民来到上海。所以上海很多文化其实是中外交融的，同时也是全国各地融合的产物。

总而言之，我们要了解上海，要了解它的变化过程，除了自然条件，还需要从人文方面考量对近代上海影响最大的因素，从多维视角去走进上海这座城。

文：葛剑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