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的局限

心理健康领域，现在比较提倡“活在当下”。包括正念等新兴心理疗法，都存在提高感受当下、活在当下的能力。

“活在当下”，有减轻心理困扰的重要原因，是锻炼了感知系统，有利失衡的心理功能恢复平衡。

人出现心理困扰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心理功能失衡（详见一文）。

常见的心理功能失衡，是思维功能发达，感受（包括感官、情感）功能薄弱。我们不论是从小的学校学习，还是成人后的工作，都重视运用思维功能，即理性思考。

我们常觉得情绪是问题，是阻碍，需要管理、控制；

快节奏的时代，我们也不喜欢慢下来，不喜欢感受。

特别是有了智能手机，人们习惯做什么都开着手机：吃饭、洗澡、运动、聊天等。玩手机运用的是视觉、听觉、思维功能，这导致人的味觉、嗅觉等感知功能极大弱化。

大脑本身有易成瘾特性，其长期接受高频、高趣味性刺激，会提高人体的刺激阈限：

只有高强度刺激，才会令大脑感到兴奋，低强度刺激无法产生同等兴奋感，会导致大脑厌恶低强度刺激。

比如细嚼慢咽体会食物味觉；闻花香体会嗅觉；慢走体会身体感受。这些感官信息，需要人们慢下来才能体会到。可大脑习惯手机的高强度刺激后，会导致人体生理上排斥“慢生活”。

人们越是远离感受功能，愈发运用思维功能，心理失衡越严重，越容易出现心理问题。

“活在当下”的方式，有利恢复失衡的心理功能。

“活在当下”的流行，引导人们重视“当下的力量”。

锻炼“活在当下”，有益身心健康。本文不谈这部分，想谈谈“当下的局限”。

我在心理咨询工作中，接触的受负性经历影响大的来访者较多。这类来访者，不仅承受心理困扰的影响，还承受来自身边人，或是自己的指责。

比如为什么别人成长在不好的原生家庭，没有问题，就你有问题；

为什么别人出现心理问题，好转了，就你一直受影响；

为什么过去的自己，没有反抗，这么无能、没用；

为什么当天自己没有多些警觉，没有多些考虑，预想到被伤害的情形，避免它发生；

为什么当天自己没有态度好些，多些耐心和TA说话，避免那么多遗憾；

在有些情形里，“如果”是个残忍的词语，它让人们可以设想与糟糕的现实完全不同的，至少是更能接受的结果。

想象与现实的鲜明对比，会加重人的难受。

现实越是难以接受，想象便越是具有诱惑。

似乎触手可及的“如果”，恰与“现实”擦肩而过——“如果”的可能性，也就更令人自责。

强烈自责，或是他责，往往令人忽视了：

“如果”的可能性，是后见之明的“上帝视角”。

没有人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做出未来视角的“最优选择”。

我们无法预见某种伤害可能会发生，然后告知自己如何避免；

我们无法预见身边人的突然离世，然后告诉自己，不要在其离世前发生争吵；

我们不是在过去，可以自由选择不讨好、不敏感，却非要选择这样的性格；……

当下有局限。

身处当下的我们，受限于“当下的局限”。

比如有着“讨好型人格”的人，已是独立成人，有能力面对冲突、不顺从，可能责怪小时候的自己太听话，太顺从，不懂得反抗，不懂得维护自己，导致形成讨好的性格。

有着讨好性格的人，往往其父母一方或双方是严苛、控制的管教方式。

人的天性，皆想要“随心所欲”，使自我意愿得以实现。讨好性格的人，必定也曾试图实现自我，可招致的是父母的严厉责罚。

可能是直接的责罚，可能是语言诱导的否定，比如说“听话才是好孩子”。

总之，幼年自己试图实现自我，试图顾及自己而不是他人的行为，总会导致难受的结果，而讨好、顺从，会带来好受些的结果。

长此以往，个体自动学习到“讨好”的生存策略。

可能有人仍会用“后见之明”，责备这一示例，觉得即使是孩子，仍旧可以反抗，仍旧可以不听话，父母还能把你打死不成？

这样的看法，是以成人视角，参考多数父母对待孩子的方式，即使孩子不服从，最糟糕的后果可承受。

这种看法，包含了“成人经验”——人长大的过程，学习到的更全面看问题的视角。

可别忘了，作为了孩子，尚不具备成年后的经验。

作为孩子，可能会恐惧父母真的会打死自己，或是恐惧父母会抛弃自己——也许这不会成为事实，可作为孩子来说，不具备全面看待事情的能力。

孩子也没有成人独立的底气。

成人不顺从父母，最严重的后果是关系决裂，虽然情感难受，但现实层面不至于无法存活；

孩子不顺从父母，如果关系决裂被抛弃，会导致现实的生存危机。

这便是“当下”的主要局限之一：

当下的个人，特别是作为孩子时，自主能力、思维能力的局限，限制个体的应对方式，没有能力看到，或使用更优方式，只能采取某些今后可能带来弊端的方式。

有效、可用的方式，才是受限当下的“最优方式”。

好比人们理想的房子是别墅，可是别墅买不起，经济可承受范围内，可选择的良好房子，才是“最优房”，不能不顾现实谈论理想“最优”。

“当下”的另一个主要局限是：

有些信息尚未出现，当下不可知，不足以作为参考，指导自己做出更有利的行为。

比如有人在母亲突发心梗去世当天，因为开会没看手机，没有接到母亲电话，没有与母亲生前最后一次通话而后悔。

没人可以预见未来。不是明知母亲当天会去世，而故意不接。

有些遗憾，是生而为人的局限，不得不承受的遗憾。

我们可以努力减少遗憾，比如举例的情形，我们多陪伴父母，多与父母通电话，可仍然无法杜绝，可能某天的一个未接电话，恰是父母生前的最后一通电话。

有些遭受侵犯的女性，可能会自责或是遭到他责，为何没有避免侵害的发生。

不是明知会被侵犯，女性仍选择如此。很多被侵犯的女性，自我保护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也许只是被一个遭遇各种不顺，想要报复社会的人遇见，而意外成为受害者。

用后见之明的“上帝视角”，苛责过去的、受“当下”局限的自己，不合适。

接受当下的局限，并非为自己找借口。

我们可以学习、成长，降低“当下的局限”，利用“当下的力量”，但对于人力不可为之事，我们也需接受“当下的局限”，不过度苛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