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舵18个月，零售改革突围！对话平安银行行长冀光恒：从风险出清到价值再造

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黄嘉祥

时代周报记者 黄嘉祥 发自深圳

“零售业务‘止血’已完成，‘造血’仍需过程。”3月17日，在平安银行深圳总部大楼的会议室，该行党委书记、行长冀光恒身着深色西装，用沉稳的语气总结过去18个月的零售改革。从上任到2024年末，刚满18个月。

他主导的这场涉及5.7万亿资产、数万员工的改革，其复杂程度堪比在高速行驶中更换引擎。

这18个月里，冀光恒带领平安银行开启了一场战略改革，推进组织架构调整，对零售战略进行了全面梳理，解决了内部共识和配套措施问题，对零售业务进行了一场“刮骨疗毒”，大幅压降高风险资产，加码中低风险业务，寻求风险与收益的新平衡点。

改革之路，难免伴随阵痛。2024年，受市场变化、主动调整资产结构等因素影响，平安银行营收、净利润同比有所下降，营收1466.95亿元，同比减少10.9%；全年实现净利润445.08亿元，同比下降4.2%；零售业务净利润只有6000万元。不过，该行对公业务补位，成为净利润的主要来源，为零售转型争取了时间。

冀光恒说，改革进度符合预期，但难度超乎想象，他与管理层面临的压力非常大，但目前还能定下心、坐得住，因为吃过“快”的亏，现在要痛定思痛，一定要有定力。

“目前，零售转型进入了关键期，今年要推动零售业务止跌回升。”业绩发布后，冀光恒在接受时代周报记者专访时表示，2025年，从外部看，宏观经济运行依然面临不少挑战，但随着一系列政策举措逐渐显效，将为经济和金融提供强有力支撑；从内部看，平安银行战略转型目标和方向正确，且已经取得了初步成效。

“新的一年，我们将抓住机遇，励精图治，坚持既定战略方针不动摇，深化各项改革举措落地，延续战略转型良好态势，争取业绩企稳回升。”冀光恒说。

零售改革进入关键期，今年要止跌回升

“在逆周期阶段，银行若缺乏三五年的战略定力，将难以爬过这个‘坡’。”冀光恒如此预判平安银行的这场零售转型。

2023年6月，当冀光恒调任至平安银行时，这家被市场誉为“零售新王”的明星银行，经过多年高速发展后，一些问题逐渐显现。过去7年，其零售贷款规模从不足4000亿升至超2万亿元，信用卡市占率一度逼近招行，但快速扩张也埋下隐患：依赖外部中介渠道、高风险客群占比较大、零售贷款不良率攀升。

“2023年如果再多做几千亿高风险产品，现在会不可收拾。”冀光恒曾在2024年中期业绩会上感叹道。

究其原因，冀光恒承认，在经济调整时，平安银行过去高风险高定价的产品策略跟风险策略调整稍微慢了一些。

“零售转型是一个周期性的过程，考验经营的耐心和韧性。过往零售的经营模式亟待升级，贷款业务偏高风险高定价、存款业务高负债成本的局面需要改变。”冀光恒在接受时代周报记者专访时称。

面对零售业务承压，平安银行不搞休克式疗法，而是选择在转型中逐步迭代，保持资产规模的相对稳定。

在过去18个月，平安银行对零售战略进行了全面梳理，解决了内部共识和配套措施问题，零售队伍、风险管控回到了统一化管理，对产品、对风险进行调整，对外面渠道的依赖度在降低。

2024年，平安银行零售业务营业利润为492.19亿元，信用及资产减值损失高达487.29亿元，可见平安银行彻底出清风险的决心。

面对改革阵痛，平安银行内部也曾有过有争论，有人希望“在风险方面可以放一放”，但最后结论是：一定要咬住牙。

“经过一年多的改革，逐步夯实结构性经营基础，通过吸引优质客户、调整客群结构，推动资产结构持续优化。”冀光恒对时代周报记者说，从阶段性成绩来看，虽然贷款、营收、利润等结果指标有下滑，但已经看到过程指标发生变化。

财报数据显示，2024年，平安银行存款规模稳健增长，付息率持续优化，零售存款较年初增长6.6%、付息率较上年下降15bp至2.18%；贷款余额降幅逐季收窄，部分贷款产品企稳回升（如按揭、汽融）；高风险资产规模大幅下降，年末个人贷款不良率较三季末下降4bp至1.39%。

3月17日，平安银行行长助理兼首席风险官吴雷鸣在业绩发布会上说，2024年以来，平安银行存量高风险资产大幅下降，零售不良的生成见顶，并将进入下行通道。

不过，平安银行零售业务营收和净利润占比下降，这也引发了市场对于该行未来市场定位的疑问。

“将来平安银行还是一家以零售见长、以零售为主、带有科技基因的一家银行，这是毫无疑问的。”冀光恒澄清说。

冀光恒对时代周报记者强调，平安银行坚持零售为先的战略一直没有改变，近年的战略改革也是结合历史路径基础上承前启后的战略升级。短期因为要出清风险，调整结构，所以零售营收占比下降。随着零售转型持续深化，整体风险开始好转，客群结构更加合理，资产质量不断优化，经营质效企稳提升。

目前，平安银行的零售改革转型已经进入关键时期。

在冀光恒的规划中，该行将聚焦队伍、产品、客户等战略要素升级，打造差异化竞争优势，持续升级两大业务板块。在贷款端，将持续做大基石类贷款规模；加快研发、试点重点产品增收入；在资产端，存款做大规模、降低成本；财富管理做大中收、提升获客规模和质量。

“今年我们会推动零售业务止跌回升。”冀光恒说，未来，零售营收和利润在全行的比例一定是主导，同时，也会在零售经营理念、服务水平、产品货架、队伍管理方面全面提升，擦亮平安银行的零售名片。

对公补位，不“偏科”

当零售业务调整时，冀光恒需要为平安银行找到新的增长极。他的答案是：重新激活对公业务。

2024年末，平安银行企业贷款余额16,069.35亿元，较上年末增长12.4%；企业存款余额22,464.98亿元，较上年末增长2.1%；平安银行对公客户总数达到85.33万户，同比增长13%；基础设施、汽车生态、工业事业、地产四大产业保持稳定增长，贷款新发放4424亿元，同比增长35.4%。

这一年，平安银行对公业务营收约638亿元，同比增加约103亿元，增幅接近20%，在全部营收中的占比，已从上年的32.5%上升到43.5%；对公业务实现净利润为354亿元，增幅同样接近20%，贡献了近80%的净利润。

这不仅仅是规模的简单扩张，而是要把握“量、价、险”平衡。2024 年末，平安银行企业贷款不良率0.70%，企业信贷风险指标整体保持良好水平。

“去年债券市场好，我们也抓住了市场机会灵活配置，所以大对公的比例显得更好。”冀光恒对时代周报记者说。

在冀光恒的规划中，对公业务这种补位并不是暂时的。他说，在零售改革的过程中，对公业务也要补上，没有一家大的银行是“偏科”的，所以还需要均衡发展。

“积极推动对公补位，加大信贷投放，提升资产质量，客观来说，在市场下行的环境下，我们会努力实现跨越周期，做对银行长期稳健经营最有意义的事情。”他对时代周报记者说。

冀光恒介绍，2025年，平安银行将延续去年在基建民生、高端制造、能源行业、科技企业领域的关注，加大中长期贷款、项目贷款、科技金融的投放力度，继续发挥供应链、跨境、并购、银团等产品优势，激发分行活力，强化精细化定价管理。

“同时，在量价平衡方面，重量也重价，加大中风险中收益产品的投放和占比，提升贷款收益率，增加对公营收。”冀光恒说，在资源、风险政策等方面继续给予对公业务支持，延续去年的增长势头。

组织架构变阵，“分行的战争”

业务转型、均衡发展，需要组织架构的支撑，冀光恒对平安银行的架构进行了大调整。

这一年多以来，平安银行完成高层变阵，总行精简架构，“特别臃肿的总行基本消失了”，简政放权，取消行业事业部制度，理顺了条线和分行的关系，经营模式从条线为主，转向以分行为主。

冀光恒介绍，总行架构在2024年初完成调整后，主要落实分行的架构调整，加强总分之间的协调联动，提升分行的一线经营能力。

一是管理升级，贯通总分支管理，总行部门集中办公，分行推行等级行制度，信用卡和汽融分部亦实施属地分行双线管理；二是机制优化，推动基本法及薪酬体系优化，实施零售基本法改革，优化干部薪酬体系，强化激励作用；三是队伍建设，开展干部盘点和轮动，强化公开竞聘，推进职位序列改革，完善分行班子管理，大力推动应届生招聘。

今年3月，平安银行深圳分行行长王军拟升任总行党委委员、总行行长助理，分管零售条线，其任职资格尚待监管核准；总行行长助理张朝晖将兼任深圳分行行长，不再分管零售业务。

冀光恒表示，王军在大连、西安、广州和深圳四家分行做过一把手，突破困局的能力有目共睹，拟调到总行并分管零售业务，发挥其年轻、有冲劲、战略领域和执行能力强的特点。而张朝晖有丰富的经验，能更好地发挥老将守根据地的作用，深圳分行大概占平安银行1/4的营收，助力零售改革在重点分行再上台阶。

在人才梯队方面，冀光恒也有年龄焦虑。他承认，平安银行班子梯队年龄偏老，目前只有首席风险官吴雷鸣属于75后，要提前安排人才梯队。

令他安心的是，目前，平安银行优秀人才总体稳定，近年来流失率不断降低，绩优人才得以长期保留和持续发展。

实际上，平安银行做强分行，也关乎零售与对公业务的协同发展。

冀光恒表示，通过提升分行主动经营能力，做实分行一盘棋经营，支持零售业务发展。在客户经营方面，深化公私联动，拓宽代发工资、平台获客引流等场景，带动零售优质客户持续增长；强化分行综合经营，对公零售协同经营服务零售客户。在资源配置方面，通过提升分行对资源的精细化管理水平，分行可结合本地特色和优势产业，灵活配置资源，实现差异化经营。

在扩大分行自主权的同时，需妥善平衡分行活力的激发与风险的有效控制。

冀光恒强调，平安银行落实“一行一策”的风险审批政策，建成了“体系化+全流程”全面风险管理体系，风险管理垂直独立，风控机制覆盖前中后，有效把住风险底线。同时，在现有风险体系下，以客户风险评级为基础，高评级客户扩权、低评级客户收权，因机构、因人、因业务类型而异，不搞“一刀切”。

“总行强化后督评价机制，监督分行行权质量，加强指导、纠偏，促进授权合理使用，做得好继续，做不好就调整上收。”冀光恒告诉时代周报记者。

息差收窄，未完的战役

尽管改革取得阶段性成果，冀光恒仍面临不少挑战：净息差收窄、股价破净。

2024年末，平安银行净息差为1.87%，同比下降51bp；尤其是四季度降幅较大，使得全年利息净收入只有934亿元，同比下降20.8%。

冀光恒对时代周报记者称，在让利实体经济、市场利率下行的背景下，新发放利率持续走低，叠加贷款重定价效应，行业息差普遍面临压力，2024年银行业平均息差已下降至1.52%。

他进一步解释，在平安银行内部层面，从资产端来看，利率下行、零售高收益高风险贷款继续压降；至于负债端，付息率持续优化，但资产收益率降幅大于负债成本优化幅度。而去年四季度下降是因为在资产端，利率下行、零售高收益贷款继续压降，对公新发放利率持续走低等。

“银行的基本盘在于息差，尽管政策导向、竞争等因素导致息差占比下降，但息差仍是判断银行未来盈利水平的关键。”冀光恒说。

在资产重定价及支持实体经济的背景下，冀光恒预计2025年净息差仍有下行压力，但下降幅度有望收窄。他强调，平安银行息差要在股份行里面保持前列并稳住，希望今后稳定在1.7%以上，高于行业平均水平0.3～0.4个百分点。

冀光恒表示，该行将继续加强资产负债组合管理，精细化定价管理水平，做好前瞻引导，缓解息差下行。在资产端，将持续做好大类资产配置，鼓励优质信贷投放，加大实体经济支持力度。同时，将加强市场研判，灵活动态配置同业资产，提升资金运用效率；至于负债端，将聚焦引导吸收低成本结算类存款，管控高成本存款，灵活调整外币资金吸收策略，敏捷摆布存款与同业负债吸收节奏，全力控制和降低整体负债成本。

更深层的考验还在于投资者信心。长期以来，平安银行市净率徘徊在0.5倍左右。

在披露年报的同时，平安银行发布了估值提升计划，以切实提升公司投资价值，增强股东回报。这也是首份银行估值提升计划。

该行估值提升计划称，2024-2026 年度，该行每年以现金方式分配的利润在当年实现的可分配利润的 10%至35%之间，除年度利润分配外，还可以进行中期现金分红。

“尽力而为，量力而行。我们做分红决策的时候也很纠结，平安银行短期经营确实承压，也希望市场能够谅解。”冀光恒说，这要兼顾投资者回报和监管导向的需求，同时也要兼顾银行自身资本需求。如果市场环境和银行经营状况允许，平安银行将保持甚至提升分红比例，以更好地回报股东。

这仍是一场未完的战役。冀光恒清楚这场改革的难度，只有在改革深水区保持战略定力，才能穿越周期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