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民将军 42 阵地上的战士坚持下去的最大极限是多少？

“天德山英雄连”

敌人经三个多月的准备，集中其“王牌”美骑一师全部和 美三师第十五团，第六十五团加上希腊营，在大量的炮兵、坦 克和飞机的掩护下，向我军全线四十公里正面发动了所谓“秋 季攻势"。妄图一举突破我防御阵地，以消除铁原至涟川交通 命脉的威胁，进而夺取我纵深阵地。

敌人的预谋，我志愿军总部早有洞察。

彭德怀司令员兼政治委员，曾于一星期前给十九兵团杨 得志司令员下达过电令：

“坚守防御、节节抗击、反复争夺。”

杨司令员把这电令传达给我四十七军曹里怀军长。军党 委研究后对部队提出四句话指令：

“粉碎敌人‘秋季攻势’,为毛主席争光，为祖国人民争光， 为创造抗美援朝英雄部队而奋斗。”

曹里怀军长给我打了电话，又用电报转达了“彭总”、杨司 令员和军党委的指令，我立即请彭清云政委主持了师作战紧 急会议。

我四十七军抗击的正面阵地，是整个志愿军抗击的前哨阵地之一，如何落实“彭总”的作战原则，是我们战斗部署的关 键。

我认为，全师的正面来敌，首当其冲的可能是那两座几乎 相连的夜月山和天德山。重点又很可能是天德山阵地。

天德山是四二二团的防区。

我打电话给王焕忠团长，问道：“守天德山的，原来是二营，现在换防了吗?”

“师长，我和邱阳明政委研究过，二营熟悉情况，没有换防。”王焕忠团长接着说，“现在守卫天德山的是五连，连长是 战斗英雄杨宝山。”

“他们在山上多久了?”

“刚上山两天。”

“好，我知道了!”我听后很高兴。

杨宝山我是很熟悉的。在东北解放新开原的战斗中，他 带着七班连续突破，攻下了敌人的城头碉堡，为主攻部队打开 了冲锋的道路。为此荣立大功，他带领的七班被命名为“杨宝 山班”。他作战勇敢，执行命令坚决，被公认为模范党员。担 任五连连长后，他成了整个部队打仗、学习和争取荣誉的榜 样。他常对战士们说：“我们不光是靠觉悟、靠决心，还必须靠 军事技术、靠严格的纪律才能打败凶恶的敌人。”

我曾多次给四二二团二营长打电话，叮嘱他多给五连送 些弹药和生活物资。

九月十八日至二十九日，敌人又向夜月山发起了疯狂的 进攻，以死亡千余人的代价爬上了山头。敌“秋季攻势”总指 挥官范弗尼特，立即指令其部属把所谓“攻势”重点转向天德山。

天德山与夜月山并列耸立于群山之中，海拔二八七 · 二 米。

四二三团坚守夜月山九天九夜后失守，我并没有批评过， 每次在电话中我都鼓励他们，能在九天九夜中顶住敌人“秋季 攻势”的第一个“疯狂的冲击波”,很不容易。并指令他们：马上休整，轮换第一线兵员，准备再打好仗。

但是，夜月山的失守，使原来可以相互依托的天德山一侧 完全暴露出来，我深感正面防御的压力增大了许多，天德山的 阵地面临着更加严峻的考验。

我对王焕忠团长说：

“老王，夜月山被敌人占领，坚守天德山就更困难了，你马 上派二营长到杨宝山那里看看。敌人想‘打开一个层面，再 推进一个层面’,决不能让敌人的阴谋得逞!告诉杨宝山，坚决 贯彻‘彭总'的战略方针：‘坚守’、‘抗击’、‘争夺'!要像钉子一 样牢牢地钉在天德山上!”

九月二十九日凌晨，敌人向天德山发起攻击。

敌人以十多个重炮群日日夜夜向天德山猛轰，天德山正 面防区每天都要承受一万余发炮弹的轰击。原有的工事全部 被摧毁，被炮弹炸松的土地上也无法再修筑工事。

五连的指 战员们便在原阵地后面二十米的隐蔽处，抢修了弯弯曲曲的 交通壕、个人掩体和防炮洞。并在原来阵地上堆起许多土堆， 吸引敌人的火力。白天他们派出观察哨，大家便在防炮洞里 研究作战方案；夜里就拿着磨秃的铁锹和铁镐抢修工事，并给 一个个假工事添土。

杨宝山连长一再嘱咐战友们说：“我们要 有打大仗、打恶仗的准备，加紧修筑工事，多修单人掩体和交通壕，准备和敌人展开反复冲杀来巩固阵地。守住天德山，就 是守住了整个志愿军的防线，就像守住了祖国的大门…… ”

战士们斗志高昂，纷纷表示坚守阵地的决心。在交通壕、 个人掩体都可见到“不当英雄不下山”、“人在阵地在”、“争取 创造英雄连队”等标语。

十月一日，祖国人民正在欢庆国庆两周年，天德山上的五 连却在经受美帝侵略者“秋季攻势”的第三天严重考验。

敌人的重炮群，配合着十二架飞机、十多辆坦克向我天德 山阵地狂轰滥炸之后，十二点左右，两个排的鬼子兵便认为天德山已被轰炸成“无人区”了，向八班的前沿阵地走来。

隐蔽在掩体中的八班战士们，两眼紧紧盯着这些鬼子兵， 将一箱箱早已揭开盖的手榴弹两三个绑在一起。班长尚玉芝对大家说：“同志们，今天是我们祖国的国庆节，准备好家伙， 把杜鲁门送来的‘礼物’全部收下，给国庆节献礼!”

五十米、三十米 ……

敌人一步步接近了。班长尚玉芝大喊一声“打!”,步枪、 冲锋枪一齐开火，手榴弹一束束在敌群中爆炸。敌人死伤一 片，败下阵去。

又是一阵狂轰滥炸，鬼子兵又开始进攻了。三排长刘学 武见敌人的指挥官挥着小黄旗赶着鬼子兵往山上爬，便突然 端起机枪一阵猛扫，打死了四十多个鬼子。战士们把迫击炮 竖成八十多度的角度向敌人猛打，炮架打坏了，就用胳膊当炮 架，抱着打红了的炮筒接连打出五十多发炮弹。

这一场激战后，八班阵地上只剩下班长尚玉芝和新战士王兴福了。

敌人又冲上来了 ……

“第一枪，为祖国人民争光；第二枪，为毛主席争光；第三 枪，为朝鲜人民复仇；第四枪，为湘西人民争光!”这个从湖南 湘西参军的新战士王兴福一边喊着一边射击， 一连四枪打死 了四个鬼子兵。

“打得好!”尚玉芝说，“小王，鬼子离得远时我打机枪，你压子弹；近了我就打冲锋枪，你扔手榴弹。虽然就咱们两个人 了，人在阵地在，争取共同立功，在天德山上为祖国争光!”

“班长，听你的，我死也和你死在一起!”

“不，我们要活着，坚守天德山这块阵地!”

“班长! ……”小王扑在尚玉芝的怀里哭了。

“小王，现在我们两个人就是八班，我们的身后有连长、指导员，还有全连的战友。八班个个都是硬骨头 ”

尚玉芝和王兴福又打退了鬼子的一次进攻。

黄昏，五连的战士们指着阵地前三百多具敌人的尸体说：“这就是我们献给国庆节的礼物!”

第二天拂晓，敌人刚到山下集结，五连在杨宝山连长的指 挥下，像一群猛虎突然反击下去，消灭了三十多名敌人，鬼子 的这次冲锋还没发起就被粉碎了。

下午，敌人在猛烈的炮击后，发起了全线进攻。五连的指战员在阵地上和敌人展开了反复冲杀，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

在师指挥所里，我紧紧守着电话机，随时掌握着最新情 况，关注着前沿阵地的战斗进展，及时调动指挥着部队。

我反 复思索着各种问题：阵地上的战士坚持下去的最大极限是多少?

部队在大量战斗减员的情况下，如何发挥最大的战斗力?

二梯队何时拉上去最适当、最有力?

敌人下一步可能采取什 么行动……

但是，我坚信，只要守住天德山，就能取得这场战斗的主动权，我们的勇士一定能够守住天德山!

这时，我要通了五连的电话。

“喂，是杨宝山吗?我是叶建民。”

“师长!我是杨宝山!”

“阵地怎么样?”

“ 一寸也不少!”

“伤亡情况严重吗?”

“严重。不过，我们顶得住!”

“弹药有吗?”

“有!”

“水有吗?”

“有!师长，您放心!哪怕剩下一个人一支枪，我们也会坚 决守住阵地!”

“告诉同志们，我向你们致敬，向你们学习!”

“同志们，师长在电话里向我们致敬，要我们坚 决守住阵地 ”

“告诉师长，我们人在阵地在!”

“我们五连要与天德山共存亡!”

在电话里，我听到了五连指战员们的誓言。为有这样的 战士感到自豪，我的眼睛被泪水湿润了。

十月二日至四日，敌人进攻更加疯狂，除了使用飞机、坦 克、大炮外，还连续向我阵地上发射了二十多发毒气弹。五连 战士缺乏防毒器材，阵地上又缺水，有的战士就用尿水浸湿毛巾，捂在嘴鼻上防护。敌人妄想用“火海”、“毒海”、“人海”夺 取我天德山阵地。

但是，天德山阵地始终在英雄们的手中。 工事被摧毁了，战士们就辗转在炮弹坑和炸弹坑里与敌人厮 杀。在逼近敌人进攻的山脚，没有弹坑，就以敌人的尸体做掩 体，出敌不意地袭击敌人 …

战斗越打越激烈，越打越残酷。五连所有的人员都补充 上去了。战至最后，前沿阵地上只剩下连长杨宝山一个人了， 他射出了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后，敌人又冲上来了，他迅速地 撕毁了文件、砸碎了匣子枪、手表和钢笔，举起一块大石头高 呼着“与敌人血战到底!”,便冲入了敌群，壮烈牺牲了。随着 他的呼唤，指导员阎成恩领着反击部队冲了上来，把敌人杀得 落花流水地溃逃了 ……

五连在坚守天德山四天四夜的激战中，击毙敌人八百多 人，对粉碎敌人的“秋季攻势”起了重要作用。经志愿军总部 批准荣立集体特等功，并获“天德山英雄连”的光荣称号。杨 宝山被追记特等功、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指导员阎成恩 被授予特等功臣、“二级战斗英雄”称号。尚玉芝被追记一等 功，八班集体立了功，被命名为“二级英雄班”。

“天德山英雄连”成为我们全师学习的榜样，也是我们部 队的一面光荣的旗帜!

一九五一年九月底至十月底， 任一 四一师师长的作者在师指挥 所的坑道里，指挥部队进行粉碎 “美骑一师”等侵略军发动的“秋 季攻势”的战斗。

高地上的英雄们

天德山西侧，屹立着三一二 ·八高地。 守卫这个高地的是四二二团一营一连。

三一二 · 八高地前沿阵地的地势较低，在距阵地前约七 十米处有一道陡立的石壁，敌人便利用这个死角集结兵力。 九月二十六日和二十八日，敌人曾向该阵地发起两次试探性 的 攻 击 。

我立刻向王焕忠团长下达了指令：组织好，指挥好，防敌 大规模炮击，准备打敌人步兵的集团冲锋。

十月三日、四日，是敌人向全线发起攻势的第五、第六天， 共向我阵地上发射了上万发炮弹，并动用了一个多团的兵力， 在三十辆坦克、十二架飞机的配合下，连续发起二十余次“集 团冲锋”。

为了加强该团的“前敌指挥”,参谋长带三个作战参谋去 协助指挥，解决具体的人员和弹药问题。

十月三日，敌人以两个多营的兵力，向三一二 ·八高地连 续发起五次“集团冲锋”,被坚守阵地的八班战士们击退以后， 阵地上只剩下三排长刘万金、八班副张作美、战士彭世富、彭松生四个人。张作美在打死了二十七个敌人之后身负重伤， 阵地上的弹药也不多了。

敌人约有一个连的兵力，又冲上来了。

随着手榴弹的爆炸，正面的敌人被打退了。可是，阵地左 侧突然冲上来两个敌人。负重伤的张作美猛地跳出交通壕， 飞身扑过去将一个敌人压倒在地，立刻用双手掐住敌人的脖 子，使尽全身的力量硬是把敌人掐死了。

这时，后面上来的敌人朝张作美背部开枪，张作美壮烈牺 牲 了 。

三排长刘万金一个箭步冲过来， 一双手将敌人紧紧地抓 住，忙用牙齿咬开手榴弹的盖子，迅速把手榴弹按在敌人的肚 子上，拉住导火线，将敌人向工事下面一推。

“轰——!”地一声，敌人被炸得血肉横飞，刘万金也负了伤。

正在这危急时刻，五班、六班两个组，在二排长的带领下 冲上来，向敌人反击。

“同志们，为牺牲的战友报仇啊!”

一个战士将打坦克的手雷扔进了敌群，烧得敌人叽哩哇 啦地叫着退下去了。

战士们就这样英勇顽强地打退敌人连续五次的“集团冲 锋”。

敌人在猛烈的炮击后，发起第六次冲锋了。

阵地上只剩下三排长刘万金等六个人。刘万金对战友们 说：“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就要坚决守住阵地，和敌人拼到 底!”

“拼到底!”战士们握紧拳头在宣誓。

四日上午，在指挥所坑道前，看到担架队抬下一个伤员， 我问护送的卫生员：“伤员伤在哪里?”

“报告师长，伤在腿上，是被打红的炮身烫的 … … ”

“炮身烫的?”

“他叫梁金库，为了配合前沿阵地反击敌人，他用右腿压 住打红了的炮尾连续打出四十多发炮弹 ”

“好样的!”我目送着远去的担架，心中有一股热流在奔 涌。

这时，炮声又响起来了……

下午十五时，炮击一停，敌人又以两个连的兵力，分成三 群向三一二 · 八高地冲来。

守在阵地右侧交通壕里的三班战士迅速地跑向正面阵地 去阻击敌人。交通壕里只剩下一名战士了，他把六箱已揭开 盖的手榴弹，在一百五十米长的交通壕内分别摆了几堆。当 敌人冲上来的时候，他就来回奔跑着向敌人猛打。在三个多 小时里，他投出了一百五十颗手榴弹，击退了敌人八次冲锋。

在五日、六日两天的时间里，一连在三一二 ·八高地上歼 灭了九百六十多个美国鬼子，创造了兵力一比二十的以少胜 多的战绩。

我在了解三一二 · 八高地战况时，四二二团王焕忠团长 和一营营长都在电话里谈到， 一连战士喻忠奎杀伤敌人九十 四名的英雄事迹。

喻忠奎是个青年团员，刚进入阵地时，由于长时间作战， 吃不上蔬菜，他夜盲眼还没治好，天一黑就看不清东西，可是仍积极要求担任艰苦的任务。九月二十六日，敌人开始进攻 时，他配属八班坚守伸出阵地十几米外的一个工事。成群的 敌人冲上来了，他沉着、大胆地把敌人放近至二十米处突然开 火，毙伤敌人十几名。

九月二十八日，战斗最激烈时他右手负伤，坚决不下阵 地，还带领新战士坚守前沿。敌人炮击时，他就叫新战士小黄 进防炮洞隐蔽，他却在交通壕里穿梭着观察敌情。

敌人发起 第一次冲锋时，他们甩出一批手榴弹就将敌人炸退了。敌人 第二次冲锋时，他用牙咬开手榴弹盖， 一会儿用左手打冲锋 枪，一会儿用左手扔手榴弹，打得敌人死的活的一起往山下 滚。

突然，他听不到战士小黄的枪声了，回头一看，小黄头部 中弹已经牺牲了。喻忠奎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怒吼着：“小黄， 我要给你报仇!”左手托起冲锋枪向退下山的敌人狠狠射击。

十月二日，敌人向八班阵地连续发起了三次攻击，都被打 败了。喻忠奎头部负了重任，仍不肯下阵地。当他发现敌人 从阵地左后方冲上来时，便猛地跳出工事高喊：“打呀!人在阵 地在，不准敌人上来!”

左手打着冲锋枪扑向敌人。负伤的班 长和其他战士立刻跟着冲了上去，一阵猛烈的冲锋枪射击，跟 着一阵手榴弹的爆炸，把敌人赶下了阵地。

敌人溃退后，喻忠奎流血过多昏迷了。当他在连指挥所 里醒来时，立刻爬起来和负伤的战友一起装机枪子弹、揭手榴弹盖子 ……

战后，我在师医院里见到了喻忠奎，他头上脸上包满了纱 布，只露着嘴巴和一双眼睛。由于眼睑肿着，眼睛只剩下一条 窄窄的缝隙。我握着他的手说：“喻忠奎，你打得顽强、打得好!我们全师都要向你学习!”

“师长，三一二 · 八高地上牺牲了那么多战友，他们打得 都比我顽强。我 一 定要替他们报仇 … … "喻忠奎难过地把头 靠在我的手上哭泣着说不下去了。

“好好养伤，报仇的机会有哇!”我安慰着这个纯朴、年轻 的战士，也深深被他那怀念战友的感情所激动。

“小喻，你一 个人消灭了九十四个美国鬼子，这是个奇绩!了不起的奇绩 哩!如果我们人人都能像你一样打死这么多的鬼子，范弗尼特 可就要变成光杆司令官喽!”

四二二团一营一连的英雄事迹上报后，被志愿军司令部 评为“坚决顽强以少胜多”的模范连队，被授予“二级英雄连” 光荣称号。喻忠奎荣立一等功、三等功各一次，并获“二级战 斗英雄”称号。

一个月以后，师部来了一个英俊的小战士，他微笑着向我 敬了一个军礼说：

“报告师长，我归队了!”

“你是 …… ”

“我是喻忠奎。”

“喻忠奎!喻忠奎! ”

我高兴地紧紧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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