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鉴 | 灯塔处处能发光：民国“油漆大王”陈调甫

民国年间，范旭东以创办久大精盐、永利碱厂而名扬天下。在他的创业初期有两大得力助手，一是李烛尘，一是陈调甫。

陈调甫于1889年出生在江苏吴县，比范旭东小6岁。1912年，陈调甫考入东吴大学化学系，并于1917年获得硕士学位后留校任教。在此期间，他与苏州瑞记荷兰水厂主吴次伯、上海大效机器厂厂长兼总工程师王小徐合作试制纯碱成功。之后，在晚清状元、著名实业家张謇的介绍下，陈调甫北上塘沽拜见正在筹办永利碱厂的范旭东，双方一见如故。据范旭东事后追忆：“南北同志都愿把久大当作中心办永利，中国碱业这粒种子，就在塘沽种下了。”

1918年，永利碱厂在塘沽正式成立。事前，范旭东与陈调甫促膝谈心，想将制碱重任交予陈调甫。陈调甫有些不安，说：“我能力薄弱，担负此等重大责任，等于叫孩子当家。”范旭东鼓励道：“谁都是孩子，只要有决心，就能成功！”

永利碱厂成立后，陈调甫先后担任技师长（总工程师）、视察部长和厂长等职务。不久，陈调甫前往美国考察生产技术并洽购设备。回国时，陈调甫不仅带回了有关碱厂的工艺图纸和设备，还举荐了一个对永利碱厂至关重要的人物——侯德榜。此外，陈调甫还引荐了刘允锺、刘树杞、吴承洛、李得庸等十几名技术人员，这些人后来都成了永利碱厂的技术骨干。为此，范旭东曾感激地对陈调甫说：“你荐贤有功，应受上赏。”陈调甫回答：“我不要赏，我希望能充当催化剂，发生化学作用，对事业有利，就是我的成功。”

在永利碱厂的设计和基建阶段，陈调甫担当重任，功不可没。1921年侯德榜到厂并担任技师长后，陈调甫改任工务部长，致力于企业管理和培养人才。1926年，永利碱厂终于制出优质纯碱，公司特赠红利股票2000元作为酬谢，但陈调甫随即转赠给公司福利部门，一时在同仁中被传为美谈。

永利碱厂顺利投产了，但陈调甫还有另一个梦想没有实现，那就是制漆。1928年中秋，范旭东曾对陈调甫说：“我们来学诸葛亮和周瑜，把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写在手上。”两人写好后伸手互观，只见范旭东写的是“酸厂”，而陈调甫写的是“中国漆”。

创办油漆厂是陈调甫一直以来的夙愿。早在青年时代，陈调甫就对国内的桐油、大漆进行过深入研究，并著有《国宝大漆》一书。当时，由于中国油漆工业十分落后，外国企业从中国廉价购进桐油后又制成油漆返销国内，导致利源外泄，漏卮日开，这让陈调甫深感痛心。一战期间，中国民族工业一度迎来“春天”，一些油漆厂也得以应运而生，但它们无论是生产规模还是产品品质都无法与欧美企业相提并论，因而国内油漆市场仍被外国垄断。

1928年12月，陈调甫一方面继续协助范旭东筹建南京硫酸铵厂并兼顾永利碱厂，另一方面又在天津河北区小王庄独自创办了永明漆厂。开办之初，漆厂资本金仅1万元，设备厂房也很简陋，只能生产一些低档油漆。尽管前几年一直亏损，但陈调甫并不气馁，他决定按永利碱厂的经验，先培养技术人才，走技术创新道路，然后向高档产品发展。

为此，他一边从大学招聘毕业生从事技术研发工作，一边开设业余补习班，以提高工人技术文化水平。对于陶行知“教、学、做”合一的教育思想，陈调甫深以为然，他不但把这三个字写入厂训，而且还为工友讲授化工知识并亲手示范操作。他曾对工友们说：“办工厂第一条是做；做得多了就会发现缺点，所以要学；学到一点心得，还要教给后来的人，使以后不断有人做下去。”在陈调甫的亲力亲为下，永明漆厂职工争相学习技术与文化，一时有“厂房破、设备新；规模小、名声大”之誉。

为了鼓励科研，陈调甫特别规定，每年以工厂盈利的20%作为专项经费。尽管当时资金紧张、困难很多，但陈调甫仍坚持建立试验室，并不惜重金购买各种试验仪器。经过一段时期的研究，陈调甫与技术人员发现市面上畅销的美国酚醛清漆虽然硬度大、光泽好，但缺点是耐水性差，一经水烫，漆膜就立即变白。陈调甫带领技术人员以桐油为改性剂，经过反复试验后，新产品在性能上超过了美国的酚醛清漆。激动之余，陈调甫将之命名为“永明漆”。由于永明漆价格比洋漆还低，因而很快便打开市场，销量直线上升。当时，木器店里同样一张书桌，如果使用了“永明漆”，就能增价2元。

永明漆获得成功后，陈调甫与技术人员再接再厉，他们随后以美国杜邦公司喷漆作为竞争对象，开发了以汽车修理用漆和铁路车辆用漆为主攻方向的硝酸纤维漆。由于产品质量过硬，当时很多汽车修理厂都成了永明漆厂的主顾。为了打开铁路市场，陈调甫曾请天津火车站免费试用新漆，而这些列车风驰电掣、南下北上之时，无疑为永明漆厂做了绝妙的广告。没过几年，天津、唐山、长辛店及东北三省的铁路机车厂都用上了永明漆，铁路用漆的份额占了永明漆厂总销量的2/3。

全民族抗战爆发后，除了图书资料和试验设备得以紧急迁往上海外，永明漆厂最终被日本人掠夺。避居上海后，陈调甫仍潜心研究油漆工艺，他在变卖家中财产以购置仪器设备的同时，又在家中为十余名青年学生授课，以为日后的复兴储备技术力量。在此期间，陈调甫创建了永明试验室和万化制炼厂，这也为后来产品的面世打下了基础。

抗战胜利后，陈调甫立刻返回天津并迅速恢复永明漆厂。在抗战时期的研究基础上，永明漆厂推出了中国第一代合成树脂漆，这款新产品以醇酸树脂为原料，因其能喷、能刷、能烤，故名之曰“三宝漆”。此后，三宝漆“灯塔油漆、光亮如新”的广告传遍了大江南北。

1949年后，陈调甫先后担任化工部华北研究院副院长、天津化工学院副院长。1953年，永明漆厂在涂料行业中率先实行公私合营，油漆产量跃居国内首位。此后，第一辆红旗牌轿车、解放牌汽车、第一台拖拉机、第一架自制飞机、第一颗人造卫星、第一枚运载火箭等，使用的都是永明漆厂的“灯塔牌”油漆。

20世纪50年代后期，陈调甫虽然年事已高，但仍然坚持科研工作。在其晚年的最后日子里，他曾按英文字母排列编写油漆字典，并完成了A到O部（其余为草稿）。但不幸的是，在1961年12月25日清晨，这位为中国制碱和涂料工业作出卓越贡献的开拓者因病猝然离世，终年72岁。陈调甫去世时，他的未完手稿仍静静地留在书桌上。（金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