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红头巾”足迹，追溯华人女性在新加坡的劳工史

界面新闻记者 | 姜妍

位于新加坡商业中心牛车水附近的芳林公园虽然面积只有0.94公顷，但在许多新加坡人心中却有着很特别的分量，这里曾经是新加坡历史上重要的社会和政治活动举办地，而公园内的Speakers’Corner如今也多少延续了当年的功能。

芳林公园以新加坡华人领袖章芳林命名，其祖籍为福建漳州。而位于芳林公园旁的毕麒麟街则以新加坡首任华民护卫司毕麒麟的名字命名。1878年，毕麒麟在包括章芳林在内的华人领袖支持下，成立了“保良局”。该机构的作用之一是保护妇女免受人口贩卖，使年轻女性能更安全地前往新加坡谋生。其中就包括来自广东三水的“红头巾”妇女，即三水妇女。今年3月，由新加坡Bridginge Generations 机构开设的面对公众开放的“她的历史故事之红头巾”导览活动首度与新加坡国际基金会合作，联合推广其幕后故事，而芳林公园正是该导览线路的起点。

日前界面文化在导览员 Pauline Fun 的介绍下回溯了这样一段特别的历史。 Pauline的祖母和姑妈都曾是“红头巾”的一员，根据三水会馆的记录，其祖父范枝南34岁那年来到了新加坡，在这里经营一家货车公司，他的车行会对那些没有家人也没有钱料理后事的外来务工人员提供免费服务，其中就包括了一些三水女工。

导览当日，Pauline身着“红头巾”的典型服饰，一身短打，最显著的当属她头上戴着的用红布包裹出的造型别致的帽子，脚上则蹬了一双人字拖。

在历史上，广东三水曾经是一个水灾频繁土地贫瘠的地区，不下雨的时候又会出现旱灾，很多人只能选择离乡背井出来讨生活。根据数据统计，1824年新加坡总人口数是10,681人，华人为3317人，其中华人男性是2956人。这一数值在此后的一百年中持续增长，华人占比也从1824年的31%提升到了1921年的75%，而华人男性人数一直都远高于华人女性。但是这种情况到了1947年有了明显变化，这一年的统计数据显示，新加坡的华人总数为730,133人，其中华人男性为387,883人，女性为342,250人。事实上，从1930年前后起，去到新加坡的华人女性数量有了明显增加。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数值变化呢？

1929年至1933年，全球陷入了经济大萧条，受此波及，新加坡许多当地劳工失业变成无业游民，也增加了当地治安风险。于是新加坡开始限制男性劳工的流入，在这期间，更多的华人女性被迫离乡背井出来讨生活，三水女性也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华人女性只买得起最便宜的船票远渡南洋，船舱里环境恶劣阴暗潮湿，有些人途中就会生病故去。而就算到达了目的地，她们也没法立即入境，而是先要被送到附近的小岛上用硫磺水从头到脚进行消毒，并且还要隔离一段时间确保身上没有病毒才能入境。

Pauline一边讲着三水女工的故事，一边将参观者带到了位于牛车水区的珍珠街上段的旧址，这街道在过去也被称为“豆腐街”。虽然当年三水妇女抵达新加坡后居住的房屋已不复存在，但附近保存下来的店屋仍可让人一窥她们的居住环境。通风较好、尤其是靠近窗户或挨着天井的房间，租金最高。而“黑房”则没有窗户，里面常年阴暗潮湿，因此租金最便宜。为了节省开支，三水女工们大都租住在这样的房间里。这些房间的大小几乎等同于一张双人床的占地面积，三水女工们通常要3、4个人挤在一间房里，她们睡在U型木板上，腿脚都无法伸直。 久而久之，她们习惯了这样的居住环境。且于长期在工地上搬运重物，许多三水妇女的脊背逐渐弯曲，身高也因此缩短。

不可小觑的女性力量

每天下班后，女工们会在豆腐街上活动，避免呆在狭小的房间内，同时也为了寻找下一份工作。傍晚时分，工头们会在这里招工。为了省钱，即便是很远的工地，三水女工们也大都会选择步行前往工作地。她们通常3、4点就要起床，一天的工资大约是50-60美分，许多新加坡的工程与建筑，都混合着她们的汗水与勤劳的身影。像是英国殖民时期的军港、马路、桥梁，还有新加坡人民剧院等等。

那么三水女工的红头巾造型又是如何形成的呢？Pauline介绍说，这是她们根据自身需求而自然发展出来的装扮。在工地上干活，既需要遮阴又需要挡雨，而工地上又很脏，还需要把头发完全包裹住，才能让头发不被石灰弄脏。而红头巾的大帽子头饰还可以在边缘处塞进零钱和香烟，像小叮当的口袋，非常实用。三水女工们就结合新加坡其他种族的服饰特点和自身需求，形成了这样的装扮。“红头巾”也就慢慢成为了她们的代名词。不过Pauline也提到，其实同样的头巾一共有三种颜色，另外两种是黑色和蓝色，不同的颜色代表女工们不同的祖籍，蓝头巾主要来自清远和花县，黑头巾来自东莞。除了头巾，三水女工的鞋子也颇有特点，她们穿的鞋子原材料是旧的汽车轮胎，可以防止双脚被工地上的铁钉和玻璃扎伤，这些鞋子的重量可是不轻。

据了解，在20世纪20-40年代，约有近6万名三水女子漂洋过海来到南洋，参与到了新加坡的现代化建设中。三水文联副主席黄敏曾撰文称，中国近代史上曾有三次人口大迁徙，分别是闯关东、走西口和下南洋，其中下南洋是规模最大、路程最远、环境最恶劣也最为壮观的。而“红头巾”就是这一大潮中一支不可小觑的女性力量。

2015年，随着中国最后一名“红头巾”105岁的黄苏妹在三水辞世，关于“红头巾”的历史某种程度上也告一段落。10年后，在新加坡建国60年之际，这样的导览活动则可以让游客们跟随“红头巾”的后人，亲身走过当年“红头巾”的活动动线，聆听她们的故事，追溯她们的不易与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