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苏州评弹讲述中国故事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图①：盛小云在演出中。赵亮摄

图②：盛小云（中）带领徒弟陆佳麒（左）、谢岚（右）演出长篇评弹《啼笑因缘》。张婧婧摄

图③：盛小云（左三）与摇滚乐队合作演出《重临西湖》。

图④：盛小云（左七）在台北举办“天籁云间”专场演出。

（除署名外，本文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琵琶、三弦轻拢慢捻，吴侬软语娓娓道来，古今情怀在低回婉转的吟诵间流淌。苏州评弹这门承载着400多年历史的江南曲艺，被誉为“中国最美的声音”，如今正以其独特的魅力走向更加广阔的舞台。

3月1日至2日，江苏文艺名家晋京展演、“百戏中华”国家大剧院非遗戏曲展演——《盛世云霓》盛小云舞台艺术展演在北京国家大剧院音乐厅举行，著名苏州弹词表演艺术家盛小云携手苏州评弹界众多名家新秀登台献艺，两场演出赢得首都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

演出结束后，笔者深入探寻此次展演背后的故事，听盛小云讲述如何用苏州评弹讲好中国故事，让传统艺术焕发新的时代光彩。

演绎“中国最美的声音”

一方三尺书台，承载无数故事与情感；一曲苏州评弹，演绎万千风情与雅韵。为期两天的演出里，细腻婉约、形神兼备的评弹表演紧扣观众心弦，随着剧情推进，观众时而屏息凝神，时而开怀大笑，时而感动落泪。

苏州评弹以说、噱、弹、唱、演五大技艺见长，以表演展现故事，艺术风格极具辨识度。盛小云告诉笔者，从自然风物到心绪感怀，从闺阁情思到历史风云，苏州评弹既能演绎出古今故事中的金戈铁马，也能传达儿女情长中的悲欢离合，音乐、文学与说表三者的互相融合，赋予苏州评弹独特的艺术魅力。

不同于其他舞台表演形式，评弹演员经常要一人表演不同的角色，在生、旦、净、末、丑等人物之间自如切换。盛小云的学生、苏州市评弹团青年演员谢岚向笔者介绍，在塑造不同角色时，从语气、眼神到形态，都需经过严格打磨，力求精准传神，让观众沉浸其中。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盛小云回忆，她自12岁起就跟随母亲学习评弹，在母亲严格教导下不断精进技艺，后来考入苏州评弹学校系统学习表演技巧。“评弹演员不仅要能够驾驭全局，一人多角，还要兼具各家流派特色，以声传情，使观众真正沉浸在故事之中。”她举例道，“比如，站在台上，我是演员盛小云，但讲述故事时，我要瞬间变身秋香、何丽娜，甚至在不同人物间来回切换，每一次转变都需精准拿捏，才能让评弹的魅力真正展现。”这背后，是长期积累的技艺，也是评弹艺术传承的匠心所在。

苏州评弹之美，不仅在于说表、弹唱等技艺，也在于其文本。传统经典书目各家各说，长演不衰，而新创作品则让这项古老的非遗艺术焕发新的生机。

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的演出现场，许多观众听完《永远的怀念·爱在永远》被深深触动，情难自禁、潸然泪下。由盛小云亲自创作并主演的中篇苏州弹词《永远的怀念》，是她在创作领域的首次尝试与突破。《焚稿明志》《舍家报国》《爱在永远》三回书深情再现了“两弹一星”元勋郭永怀烈士大无畏的英雄壮举和伟大的家国情怀，可谓字字铿锵、句句动人。

《永远的怀念》文本长达2万多字，其创作历程对盛小云而言是一段极为难忘的经历。“对我来说，舞台表演可以得心应手，而提笔创作却难以挥洒自如，而且题材如此厚重，压力不言而喻。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觉，想到一句词便立刻起身记录，甚至做梦都在推敲台词。”盛小云动情地回忆，“创作是熬人熬心的，创作、讲述这样的中国故事需要全情投入。经过整整3个月的日夜奋战，我最终完成了这部‘处女作’。我想，是‘两弹一星’精神给了我无限的力量，使我为了写好郭永怀的故事砥砺前行。”

一部作品，唯有首先打动创作者自己，方能真正触及观众的心灵深处。一曲苏州评弹，演绎万千风情，更赢得了观众的心。

在展演现场，不少观众表达了对评弹艺术的喜爱。“我是北方人，第一次听评弹，感受到江南文化的诗意雅韵。”“评弹的舞台呈现方式不断创新，让这门艺术更具立体感和感染力。”“希望评弹能‘破圈’传播，让更多人感受其独特魅力。”

对于外地观众而言，评弹是一种新鲜的艺术体验，而对于苏州人而言，它是文化记忆的承载，是情感的寄托，是一代又一代的苏州人延续而来的生活日常。“七里山塘景物新，秋高气爽净无尘……”上茶馆坐坐，来一杯碧螺春，听一曲评弹，好不惬意舒心！

“到了苏州不听评弹，乃憾事也。”盛小云笑着说。

“循着青年人的脚步而去”

要让古老艺术“重回青春”，让更多人看见，创新至关重要。“说新唱新，常说常新”，这是苏州评弹历经四百多年薪火相传，不断焕发新生的秘诀。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翻新文本创作，能为评弹表演注入新的生命力。

盛小云告诉笔者，国家大剧院首台展演带来的长篇苏州弹词《啼笑因缘》之新篇——《娜事Xin说》情节内容既扎根小说原著，又在评弹空间里焕发新的光彩。细腻的情节处理与演员精彩的演绎，使其备受观众好评。

“《啼笑因缘》是上世纪80年代家喻户晓、备受青睐的长篇书目，而《娜事Xin说》则以张恨水的经典小说《啼笑因缘》为蓝本，挖掘出何丽娜与樊家树这一条未被充分展现的爱情线作为故事主脉。”盛小云介绍。从2014年起，她便邀请徐檬丹、傅菊蓉、胡磊蕾等专家反复推敲原书内容，历经8年打磨，最终创作出全新十二章回的《娜事Xin说》。“我的老师蒋云仙先生经常叮嘱我要说‘活书’，切忌‘死说书’，继承是基础，创新是发展，应该说出自己风格的《啼笑因缘》，因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说法，一定要与时俱进，否则必然会被淘汰。”

不少观众认为，《娜事Xin说》以当代人的视角深入探讨现实问题。书中何丽娜、樊家树等角色在爱情与现实、理想与责任之间的挣扎，展现了人物内心的复杂性，也激起了现代观众的情感共鸣。这种情感深度的挖掘，使评弹更具时代魅力。

在坚守传统评弹韵味的同时，语言表达和表现形式的创新也使评弹表演更有一番新韵味。演员们在表演中巧妙运用了“DeepSeek也帮不了你”等反映当下且充满趣味的噱头，为评弹表演增添幽默与新意，现场观众反响热烈。

舞台表现力的提升同样为评弹增色不少。“利用精美的舞台设计、灯光氛围的烘托，以及音效的巧妙运用，可以让评弹更具沉浸感，提升观赏体验。”盛小云说。这些新的表现手法，不仅增强了评弹的可看性，也让更多年轻观众爱上评弹。

苏州评弹还积极与多种艺术形式跨界融合，碰撞出新的火花。盛小云与摇滚乐队合作的《重临西湖》，上线备受网友青睐；与陕北说书联合创作的曲艺说唱《看今朝》，在央视元宵晚会上大放异彩；与中国新艺术音乐歌者龚琳娜合作的元曲苏州话版《十二粉蝶》，独具别样风格……这些跨界合作不仅拓宽了评弹的表现力，也吸引了更多年轻观众的关注。

吸引并培养年轻观众，才能为传统艺术注入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如今，越来越多年轻身影走进剧场，成为评弹的新生力量。“年轻人都是循着苏州评弹的美而来，而我是循着青年人的脚步而去。”盛小云坦言，传统艺术并非没有青年观众，而是传播方式与时代需求存在距离，“要让评弹走得更远，就要走近年轻人、要‘就青年’。”

年轻观众在涌入，年轻评弹演员也在成长。在连续两天的展演中，尤为引人注目的，当属师生同台、薪火传承的佳话。盛小云带领她的学生、苏州市评弹团陆佳麒、谢岚、娄津源、庞艺菡、庄芸菲等青年演员，以及苏州评弹学校的青年教师陈侃一同登台。

“艺术需要传承，传统艺术更需要年轻人的接力。”作为苏州评弹学校的业务校长，盛小云深知青年人才对评弹未来的重要性，“有青年演员的加入，我们才更有信心。培养青年演员、青年观众，评弹艺术才能薪火相传，历久弥新。”

苏州评弹不仅是一种曲艺形式，更承载着吴语文化的独特韵味。作为以苏州话为代表的吴语方言说书艺术，评弹保存了大量吴语资源，是保护方言文化的重要途径。

“如今，青年人会说苏州话的越来越少，方言的流失日益加剧。在这样的环境下，传承评弹不仅是守护一门艺术，更是在守护地方文化的根脉。”盛小云感慨道。

目前，苏州评弹的说、噱、弹、唱、演各个方面都在不断与时俱进、锐意创新，越来越多观众因此爱上评弹，让这门古老的艺术焕发新的光彩。

在更大舞台绽放别样光彩

苏州评弹艺术魅力独特，不仅深受中国内地观众的喜爱，还受到港澳台同胞、海外华侨华人以及外国朋友的广泛赞誉。温婉悠扬的吴侬软语收获了无数热情的喝彩，成为中华文化的一张亮丽名片。

盛小云告诉笔者，她的足迹遍布港澳台地区以及美国、加拿大、德国、法国、荷兰、奥地利、意大利、日本、新加坡等国家，所到之处，都引起强烈反响。盛小云回忆，2006年，荷兰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的舞台上，她以一曲传统弹词开篇《莺莺操琴》，演绎出苏州评弹的音乐之美；2010年，首届巴黎中国曲艺节上，《啼笑因缘·遇凤》软糯的吴音，婉转的曲调，极具特色的旗袍，瞬间将观众带入这个充满韵味的中国故事之中。尽管语言不同、文化各异，评弹凭借其独特的艺术风格依然赢得了人们的广泛喜爱，成为沟通文化的重要桥梁。

用评弹讲好中国故事，选材至关重要。盛小云认为，在海外演出时，借助名著和名人的影响力，能让观众更容易感受评弹的魅力。因此，在节目编排和内容选择上，则倾向于那些观众相对熟悉的经典题材，如“红楼”系列的《宝玉夜探》《黛玉葬花》《潇湘夜雨》，“水浒”系列的《大郎做亲》《叔嫂初逢》，“西厢”系列的《莺莺操琴》《莺莺拜月》，“唐伯虎”系列的《梅亭相会》《点秋香》等。这些脍炙人口的中国故事，成为苏州评弹走向世界的重要载体。

作为以苏州方言为载体的口头表演艺术，评弹在海外传播离不开字幕编排和精心演绎。一次在法国演出时，负责字幕翻译的是一位完全不懂苏州话的法国人，但她仍努力紧跟剧情，精准翻译字幕，这一幕令盛小云深受触动。“这体现了翻译对苏州评弹的了解和钻研，更体现了她对中国文化的尊重和热爱。我相信，只要打磨好艺术，语言不会成为苏州评弹走向世界的阻碍。”盛小云说。

评弹的魅力，不仅打动了许多新面孔、新观众，更承载着许多港澳台同胞的乡愁。

1998年2月，盛小云首次将苏州评弹带到了祖国的宝岛台湾。那场演出至今仍令她记忆犹新。演出结束后，一位八旬老太太握着盛小云的手喜极而泣，用纯正的苏州话说道：“50年未归故乡，没想到在台北还能听到如此纯正的苏州评弹。”这一幕让盛小云深受触动，也更加坚定了她传播评弹艺术的决心。

岁月流转，观众的热爱却从未消减。18年后，盛小云再次赴台举办专场，一位在1998年观看过她演出的女士带着孩子来到现场，那位女士说：“从那时起，我就爱上了评弹，如今我带着孩子来听，希望他也能感受这一传统艺术的魅力。”这种观众的传承与情感延续，正是评弹艺术不断前行的动力源泉。

如今，随着苏州评弹在海外影响力的提升，越来越多海外观众不再仅仅是旁观者，而是积极投身于评弹文化的传播之中。一位德国观众在观看完评弹演出后，内心被深深触动，洋洋洒洒写下长篇观后感。而在美国、加拿大等国家，不少青年主动走近评弹，用自己的方式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播添砖加瓦，让评弹艺术在异国他乡绽放出别样光彩。

从世界各地的剧场到音乐厅，评弹的悠扬曲调不断响起，向更多人展示着中国曲艺的优雅风韵。正如盛小云所说，艺术无国界，苏州评弹的魅力将世代传承，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严冰 宋佳航 管诗雨参与采写）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5年03月20日第05版）